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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兰西 兰与西从母 ...

  •   兰与西从母亲体内分娩出来时,医生告诉母亲,她俩共用同一个胎盘。兰西是同卵双生子,惊人的相像,一小颗淡淡的痣不偏不倚都长在她俩上唇近乎黄金分割那一点上。
      奇怪的是,一直到上小学,西都不爱开口,一张口说话便让听者蹙眉。父母看着能说会道的兰,又看看哑巴似的西,只留下两声叹息。
      在班上,西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那些坏孩子还总是当她面学她说话。老师也不愿让一个口吃的学生站起来回答问题。兰是班长,在班里人缘儿特好,没有人会认为她和西是孪生姐妹。
      六年级时,西做了手术。医生把西的舌头拉到与常人差不多的长度。从此口齿清楚了许多,然而常年不说话的西说起话来仍不十分顺畅。
      从小兰就比西长得高,喜欢到处跑。而西则瘦骨伶仃,总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似乎见不得半点阳光。自兰与西有了主见之后,便不再穿父母买回来的相同的衣服。总是一身纯白的兰更凸显出她那因贫血而变得苍白的脸庞,黑色衣衫则把西阴沉的脸衬得更加阴暗。父母眼看两孩子越长差异越大,不敢相信当初出生时她们是一对双生子。但有一点使父母确信的是,如果兰患了肺炎,那么同时西也会患上;西贫血,兰也毫不犹豫地体检出贫血。总是几乎同时患同一种疾病的兰与西,也许是真的心灵相通,竞相通至□□病痛。
      姐姐兰的成绩在班上一直是第一,父母十分疼爱兰。所以在兰的脸上总能看见阳光。在夸耀兰的同时,一旁闷不吭声的西则成了父母指责的对象。有一个阳光灿烂的姐姐,但西的脸上为什么一直阴沉着,似有散不去的阴云。初中和高中,西都是在高出最低分数线两三分的情况下勉强考入,与姐姐在同一所学校的。而每次都以第一名考入的兰,却没有瞧不起妹妹。虽然不在一个班,但课间、放学后,兰都会去隔壁班找西。西有时也会对爱笑的姐姐弯一弯嘴角,就像湖面上兰倒影的笑脸般,平静的,没有色彩,一阵微风拂过,也就碎了。西不敢正视兰的笑眼,只要她能逃避和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跑开,跑到很远的地方。就这样,有好多次还被兰抓住了,几次在玄武湖畔,几回在紫金山上的竹林里,还有在昏暗的乌衣巷,南郊的田埂边……兰知道西是喜欢这种地方的。
      西半夜时常会突然惊醒,黑暗中猛地跳起,头上身上不停地渗出粘湿冰冷的汗水,双手揪着睡衣的领口,仿佛正死命挣脱出死神的魔爪。兰伸出双臂环抱住西,紧紧搂着身旁这个湿淋淋,仿佛刚孵化出的羽毛未丰的雏鸟一样的妹妹。这已是多少次,兰记不得了。浑身湿嗒嗒,一簇簇刘海贴在泛光的前额上的西,像是从梦境中走出的自己。这个梦魇,十七年来一直紧紧撅住兰的脖子。
      十八岁的兰考上了南大。而这一次上天不再眷顾西了,她没能和姐姐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暑假很快过去,西始终没有收到属于她的录取通知书。看着姐姐过着和自己不同的生活,西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嫉妒。第一次和兰分开,夜晚噩梦惊醒后不再有温暖的双臂搂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西
      九月第七天的晚上,西又一次重复了那个可怕的噩梦。自己在竹林间奔跑,突然坠入昏黑深邃的山洞,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与血液流淌的声音,那仿佛是在波涛汹涌的海边敲打着鼓。某些东西逐渐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分裂的吱嘎声清晰可闻,奇怪的是自己却没有疼痛。由于黑暗,看不清自己身体的形状。突然被身旁急促的喘息吓了一跳,就在近旁。难道是从自己身体里分裂出的那一部分?另一个自己?那么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是分裂前的,还是分离出的?这两个自己之间有着牢固的东西连接着,挣也挣不断。血管中的血缓缓流向邻近的自己,原来两个自己血脉相通。自己猝然呼吸窘迫起来,正当即将窒息而亡时,洞口忽地射进刺眼的白光。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玻璃罩下面,嘴上罩着漏斗般的东西,漏斗连着一根管子。另一个玻璃罩下躺着另一个自己,这时才在灯光下完完全全地把她看清楚。她的脸抽搐着,眉头紧蹙,湿湿的小手抓着胸口。
      “一个孩子的动脉连接着另一个孩子的静脉,所以一个由于缺氧,呼吸窘迫,另一个红细胞过多,心脏衰竭。必须立刻进行输血、放血!”……
      粗得看得见深深的针眼的针头扎进自己的血管,一转头看见邻床的自己浸没在一滩鲜红的血泊中……
      有时不等眼前染红,西就被扼住了喉颈……
      “我想去无锡小叔叔家。”西低着头恳求道。
      “好吧,去玩玩也好……”父亲无奈地答道。
      走出火车站,阳光下恍恍惚惚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是父亲?不可能。那人一转身,西镇住了,是小叔叔士华。上一次见士华,是参加他的结婚喜筵。一晃士华的女儿都上小学了。一路上西都在想:怎么会这么像父亲呢?背影从头到脚,居然辨不出哪一处有别。
      下午四点多,思奇放学回来了,西是第一次见小侄女。不想到了晚上,思奇已经和西是好朋友了。思奇拿出两套水彩笔和一套蜡笔与西一起画画,又拖出跳跳鼠来教西怎么玩。
      “姐姐你好棒啊!一次能跳二百多下了!进步好快!”思奇跳着拍手道。
      晚饭时小婶婶回来了,和士华吵了几句,便去做饭了。西瞥见士华左手大拇指缠着绷带。
      “啊,骨折了。现在动都不能动!是你小婶婶打的!你不知道,我们经常吵架打架……她这个人脾气特坏,过不下去了,早晚得离婚!”士华笑着说,仍保持他一贯的幽默。
      西心疼地望着那被缠绕得胖胖肿肿的手指,害怕想到发生骨折,“咔”的那一刻。
      吃完饭七点多,思奇硬拉着西出去玩。两人走了好多好多路,瘦弱的思奇一走多路就喊腿疼,停下来喘着粗气,扶住膝盖。
      “很疼吗?”西抚摸着思奇。
      “歇一会儿就好。我一跑步就会疼,还会脱臼。每次跑步老师都不让我跑的。”思奇笑着,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每走一小段路思奇就累得走不动,不是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就是靠着树站一会儿。西看着思奇瘦削的脸,扶着火柴棒似的胳膊,心里阵阵酸楚。
      走了好久,两人来到一座桥上,思奇突然不说话了,神情变得和黑夜一样阴郁。
      “怎么了,奇奇?”西伏下身问。思奇只摇摇头。
      “有什么不开心吗?说出来,姐姐帮你分担。”西第一次当姐姐,语重心长地说道。
      “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思奇把头沉得更低,似乎就要哭出来。
      “说说看,你不说怎么知道?说给姐姐听,别把有些事想得太重。”
      “我以前从没和人说过……”
      “那说给我听好吗?我想听。不开心的事我会帮你忘记它!”
      “我特别讨厌我那个班,我在班上没有一个朋友……”
      “啊,怎么会呢……”一听到思奇说出这一句,西的脸霎时凝住了,在黑夜中才显得没有那么可怕。
      “我很孤独……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思奇沉着头低声说。
      “怎么会呢?你那么可爱!”
      “他们总说我的坏话,一看见我来就不说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种人不配做你的朋友!不要太在意,这没什么,你会遇到真正的朋友的。”西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一字一字吐出。
      “我原来有个好朋友,可是后来她和一个我很讨厌的女生好了……”
      “人的一生有一个朋友就足够了,朋友是那种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会帮助你的人。现在你还没有遇到你一生的好朋友。”西说着,想到了兰。
      “可是我很想和他们玩,和他们做朋友……”
      “像这样的朋友,不交也罢!你可以自己玩,开心点,别把他们放在心上。”西说不下去了,她已抑制不住心中的痛。
      这时,思奇仿佛看见了什么,忽然冲下桥,奔到墙根便蹲下寻找着什么。
      “姐姐,萤火虫!”思奇站起身,举着手里一闪一闪微弱的绿光向西奔过来。“刚才我站在桥上就看见下面什么东西一亮一亮,还在动,我想可能是萤火虫,没想到真的是!”思奇双手轻轻捂着,眼睛凑近悄悄往里望,“还在还在!刚才我看见它在石缝里,它怎么不飞呢?”
      “它可能累了,飞不动了,或是受伤了。咦,你眼睛真好啊,我一点都没在意……”
      “啊,你真的没看见?一点没在意有亮点?”
      “嗯!来回这么多行人,只有你看见了!”
      “真的!这么多人从它身边经过都没看见,只有我发现了。看来它是属于我的!”思奇脸上重又现出笑容,那种天真的笑。
      “嗯!我们把它带回家,装在小瓶子里。我记得还是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好多萤火虫,在河面上飞着,用蒲扇扇下去,一次就能拍下来几十只呢!”西沉浸在回忆中。
      “那我比你幸运,我这暑假见过两回萤火虫,这是第三次了!我是不是很幸运很幸运,姐姐?”
      “嗯!”看着一下精神起来的思奇,西高兴起来。
      “姐姐,你有多长时间没看到萤火虫了呢?”思奇时不时探头往黑黑的手心里望,深怕那一点绿光早已飞走了。“啊,它还在,还在!”思奇毕竟还是个孩子,有着孩子般的无邪。
      “嗯……有好多年了。”西仔细回忆最后一次见萤火虫是哪一年,可无论怎样紧皱眉头都想不起来了。能回忆起来的是月光、河面星星的倒影和萤火虫微弱的光下,奶奶爬满皱纹苍老的脸,和躺在藤椅上的爷爷。
      “那到底有多少年呢?”
      “记不得了。有一次我捉了一玻璃瓶萤火虫,回到屋里一看,里面有一条两眼放光的毛毛虫!吓得我呀,浑身起毛!原来我误把眼睛放光的虫子当成萤火虫给捏起来了……”
      “啊,真的?太好笑了!哦,我在外婆家还捉过蚂蚱!”
      “我也捉过,草丛里好多好多,都大声叫着。我们几个小伙伴就拿麦秆编了笼子,把捉到的大蚂蚱塞进笼里,喂它丝瓜花吃!”
      “萤火虫好可怜,爷爷说,它们都活不到第二天,早上生,夜里就死了。傍晚时,母萤火虫会把卵产在牛粪堆上,然后它们便飞走自己玩去了。那卵借着牛粪的热和营养便孵化出小萤火虫。”思奇又往手心里探过头去,“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害了它?它本来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的,我们捉住了它,它就不能飞了,半夜它就会死在我家里……它是活不到明天的。”
      “不会啊,它本来跌进石缝里,飞不动了,累了,就像你一样,走不动就坐在台阶上、靠在树干上。然后便被你拾起来,带回家,它可没有去过你家,我敢说,世上这么多萤火虫当中,它是最幸运的一只,只有它参观过你家,而且它不会再孤零零的一个在黑黑的夜里乱飞乱撞,有我们俩陪它,作它的朋友,它会很高兴的!”
      “是吗?那太好了!我们赶紧回家吧!咦,我怎么突然这么精神?腿也不动了,还走这么快!”思奇跳着跑着喊着。西在后面紧跟着,没想到自己和思奇是这么相像,如此喜爱萤火虫发出的那一点似黄似绿微弱的不稳定的荧光。
      思奇冲上楼奔进自己的房间,黑暗中摊开双手,只见微弱的一点光残留在掌心。她从橱里取出一个放有薰衣草的玻璃瓶,拔开软木塞,轻轻捏起萤火虫放了进去,立刻塞上塞子。打开灯,那一点惨淡的绿光便消失在煞白的强光中。
      “啊,它死了……”思奇发出凄惨的叫声,撕裂了西的心肺。“死了……死了……”思奇不断重复着,不愿相信这个事实,“是什么时候……是我捏死它的吗?”但她并没落泪。身体已不完整的萤火虫躺在薰衣草旁,奄奄一息,尾部仍放出最后的淡淡的光和体温。思奇攥着瓶子跑开了,翻出一张白纸,静静地叠起来。
      “姐姐,我叠的盒子好不好看?我要把萤火虫放在里面。”思奇缓缓地照自己的话做着,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别人都没我们幸运,只有我们看见了它,经历了它的死。我们应该知足。它也很幸运了,能躺在装有薰衣草的瓶子里,现在又躺在你亲手为它叠的盒子里,没有任何一只萤火虫享受过。”西安慰道。
      “嗯,对啊!”思奇终于又笑了,捧着那只纸盒子,把它放在了床头。
      “姐姐,你做我的妈妈好吗?”夜里躺在床上,思奇还紧紧拉住西的手,低声说。
      “啊,这怎么可能?!那你的妈妈呢?她怎么办?”西感到一阵好笑,可马上脸就沉了下来。如果真的能做思奇的妈妈多好,那么就可以看着思奇慢慢长大,而且一辈子呆在士华身边。“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西使劲摇摇头,心里默念。“可是我真的很想永远留在士华身边……”
      以后的一星期,直到西离开无锡,思奇床头那只纸盒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西走的那天早上,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吹翻了床头的纸盒。思奇紧张地跑过去拾起打翻在地上的纸盒和一具脆弱的不再发光的尸体。
      回到火车站,和来时的并没有多大差别——匆匆过往的乘客,不停地上上下下,永远不知最终自己将驶向何方,停靠何站。士华抬头看着列车时刻表,西在他身后,眼里溢满不舍。
      坐在晃动的车厢里,西始终没有说话,闭上眼,听着身旁人们的嘈杂,说笑声和鼾声掺在一起。
      火车开往北方,北方的一座城市,北京。
      不能回头,无法倒退,列车正沿着它既定的轨道一点点远离南方。
      2003年初,在建外SOHO现代城,看到了身着深色职业装的西。她现在是一家网站的编辑,出入高级写字楼,并已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出头的西,在北京这样一个大都市,活得如此光鲜。
      2004年初,西拖着旅行箱,独自离开了喧嚣得让人发疯,陌生得可怕的北京。
      七月,来到夏都西宁,西被这个西部高原城市迷住了。头顶压下来的凝重的乌云,一圈圈灰绿色的梯田,一方方金黄的油菜花田,山腰上立着的一棵孤零零的小树,说着西部方言的异地人,塔尔寺里蹲坐在墙根的藏族行乞者,一排排年久退色的经轮,五体投地虔诚的信徒,提着水罐的喇嘛……西感觉每天有睡不完的觉,是那种站在公车上都会闭眼睡着的嗜睡。西还爱上了西宁街头巷尾摆摊售卖的一种叫酸奶的半固体物质,一块二一小碗,看上去像蒸鸡蛋,上面有薄薄一层淡黄色膜。用小勺送进口中,细腻滑润,很可口,比起超市里卖的纸盒包装的酸奶,西更喜欢这种人们自己调制,有着乡土味、新鲜的酸奶。老板看西吃酸奶都闭着眼睛,便笑道:“小姐,您不是本地人吧?看您这么困,是不是高原反应啊?”西睁开朦胧的双眼,微笑地点点头。
      从车窗向外望,西宁到青海湖的一路上是绵延不绝的片片油菜花田,西摇下玻璃,任冷风侵袭,却怎么也抓不住从眼前晃过的黄花。南方只有到了一二月份才会有的油菜花,青海怎会在七月的季节盛开?一个阴冷潮湿的初春,西躺在南郊的油菜花田里,看着一簇簇油菜花直冲灰色的天空,那时,时间仿佛在油菜花香中停滞回旋。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闪现姐姐兰那苍白的笑脸!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兰是怎样找到自己的。
      一滴雨水打在西冰冷惨白的脸上,溅起点点殷红。西缩回脑袋,关上车窗。玻璃上渐渐挂满颗颗水珠,在光滑倾斜的玻璃表面只留下道道透明的轨迹。车子往山上开去,隔着雨水沾湿的玻璃望见山间回旋的公路;草原上朵朵悠闲的羊群;埋头吃草的点点牦牛;路边打着伞牵着白色牦牛的姑娘;站在风雨中瑟缩着的白马,长而浓密的白色睫毛下是湿了的双眼,身边趴着一只一动不动的黑马……
      “登上日月山,又是一重天”。当年文成公主入藏途经此山,她怀揣宝镜,登峰东望,不见长安故乡,悲从心起,空镜下滑坠地,一分为二,一半化为金日,一半化为银月,日月交相辉映,照亮着西去的征程。日月山便由此得名,山隘上立有“日月山”三字的青石碑,山顶修有遥遥相望的日亭和月亭,山南脚下有流向独特的倒淌河。
      车子停下来,车上的旅人大多冒雨下车去与牦牛合影去了,而西只披上风衣戴上帽子走下车来,抱着双臂站在狂风暴雨中向山脚下望去。人们上车了,西也坐回到自己的座位,带着满身的雨水,湿了座椅,冻得瑟瑟发抖。副驾驶座上司机的弟弟打开车内音响,放着婉转的藏歌。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出了阴云笼罩,阳光洒在广阔的草原上,远山在悠悠白云身后若隐若现。
      青海湖终于到了,在门口,西买了一套五张纪念明信片,仔细地填上邮编、地址和收件人,却没有署下自己的名字。五张明信片被包上信封,贴上邮票,投入黑洞洞的邮箱。
      通向海蓝色的青海湖的石子小径一直绵延向远方,沙滩上有人放飞起风筝,低低的,盘旋在湖的上空。还是小时候和爸爸、兰在老家的田埂上放过风筝,西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离开家四年来,她似乎已经忘了还有眼泪的存在。许多人围在一块铭刻着“青海湖”的大石头周围留影,不一会儿,便都不见了踪影。空中飘洒着细雨,雨点渐重,伴着湖面上吹来的狂风,打在脸上有些痛。眼睛睁不开,只能背对着风行走,整个身子似要被风卷起抛向天空。波涛一浪浪冲上沙滩,被风吹成波浪状的沙滩,迎风的一面湿了,逆风那一侧仍是干的。脚踏在沙滩上,不远处,一家三口坐在石凳上,慌忙拉起透明玻璃纸以抵挡狂风骤雨的来袭。西收紧帽沿,扑闪着被雨水打湿的浓密睫毛,奔向堤岸边撑起的大雨伞下。一把把大伞相继撑开,靠着矮墙连成一线。西在伞下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几把伞被风吹跑了,不断有人从湖上的船里逃上岸,还有人套上了冬天穿的厚厚的棉军大衣,伞下的人越积越多。眼看这突如其来的阵雨尽情宣泄,西双唇冻得失了血色。
      “这种天气一年也只有一两回,真是很难得,今天给碰上了!”一个像是工作人员的男的说道。
      想到自己正位于青藏高原上的青海湖,海拔3260米,西突然觉得自己比别人都要高,高三千二百多米。青海湖是青藏高原不断隆起后,幸存下来的。原来这里应该是一片汪洋。
      趁着雨势弱了些,人们纷纷冲回车里。雨渐渐停了,西从一个展馆里走出来。
      “漂亮姐姐,要合影吗?只要一块钱!”一个身穿绿色藏袍的小妹妹胆怯地问西。西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走了几步,西回过头,寻找着刚才邂逅的那个藏族女孩。一转眼,她已不见了踪影。刚转回头,西便看见不远处有四个穿着和刚才那女孩很相似的藏族女孩,她们正和一群人合影。
      “你们上学吗?挣的钱是用来交学费的吗?”一个中年女人在照完相后笑着问。
      “嗯……是的。我们就是利用暑假出来,挣钱交学费的。”其中一个女孩答道。
      上了车,西转身望着车子行使后拖下的弯弯山路,天上大块的阴云压下来。
      就这样,西与青海湖短暂的相遇后便永远地分别了。回去的途中,西累了,困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突然刹车,西被惊醒。车里的人一哄全都下车去了。西往外一望,惊呆了,满眼黄沙,黄天黄地,黄山黄路。西下了车,笔直宽阔的公路就在这沙漠中间劈开一道口。前后都是青山绿水,为何此处会有一大片戈壁?沙丘与洼地上零星有耐寒的低矮植物扎根,一些青白的石块半掩于沙中。最高的沙山顶上,有人坐在塑料板上滑了下来,沿着前人留下的细细的轨迹滑向山脚。还有几个人刚从滑沙区出来,在公路边脱下鞋抖掉里面的沙。西在沙地上踩下一溜深深的足印便上车了。
      “前面是‘原子城’,大家可以下去玩玩。”司机介绍道。不知道这个“原子城”和原子弹有什么血亲关系,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破的地方吗?那是不是残留有很多辐射?不过看这里的小河青草蓝天,疑虑立刻打消了。
      在离开西宁的那天中午,西在新宁广场看到了世界环湖赛的最后终点冲刺。西也曾幻想过自己骑着单车,从家一直骑到西藏。
      “身上啊没有了衣裳
      鲜血啊渗出了翅膀
      我的眼泪湿透了胸膛
      飞翔着强忍着伤
      逃离了猎人的枪
      我的双脚没有了知觉
      我的心情下冰冷的雪
      亲爱的母亲挚爱的朋友
      我会坚定好好的活
      沉默的大地沉默的天空
      红色的血继续的流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飞翔吧飞在天空
      用力吹吧无情的风
      我不会害怕也无须懦弱
      流浪的路我自己走
      那是种骄傲阳光的洒脱
      白云从我脚下掠过
      干枯的身影憔悴的面容
      挥着翅膀不再回头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放着伍佰的“白鸽”,出租车在黄河谷的边缘疾驶,纵深的峭壁,九曲的河道,浑浊的湟水。
      “兰西公路”。西刚走下车顿了两秒,随后走进候机大厅。
      几天西宁之旅后,西坐上了飞往兰州的飞机。从机窗口向外望,地面的梯田成了平面,就像高中地理书上画的等高线,垂直的微缩图。山峰与山谷渐渐混淆,变成同一水平面上的曲线。河水在山间蜿蜒流淌,冲刷出属于自己的道。而在西面前,是不会有既定的路可走的。
      金城兰州要比夏都西宁繁华很多,毕竟兰州是个老工业城市,但城市的建设有些生硬的感觉,总觉得有两种不相容的东西游移于城市上空。那到底是什么,西说不清。相比较于西宁的日照、风尘与柔和,西更爱西宁,那里有流经兰州的黄河的源头,虽然西宁有些不现代。在这与生俱来便存在格格不入的城市,西只呆了短短几天。去了小吃街,看到了“黄河第一桥”,还乘游艇在狭窄的黄河上奔驰了一圈。唯一的遗憾是,因为夜晚没有看清“黄河母亲像”。
      在西安上空盘旋时,西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爱上这座千年古城。在踏上钟鼓楼广场的那一刻,西证实了自己的预感。西安古城风貌的保存比南京好,她留下的不仅仅是些旧址地名,而是几乎完整的南北东西四个城门、钟楼鼓楼两楼等。走在树荫下,更能体会到千百年来积淀下来的历史文化底蕴。在土特产街上逛集市,像是回到了古时的长安。街的尽头被蒸腾的白雾弥漫,高大的槐树与青灰的城门亦真亦幻。一时间,西竟以为自己置身梦境,不知现为何世。走近些,呛鼻刺眼的烟味使西后退了几步,原来是几家烤羊肉熏烤出的白烟。
      夜晚的大雁塔是金色的,金色的广场,金色的石柱,与空中一轮白色的冷月。西想起家,想起爸爸,妈妈,兰,士华……
      E108°45′21″,N34°26′35″
      这是西离开西安时,瞥见的最后一眼。她紧紧抱着一套编钟和皮影,这是西安所留给她的仅有的纪念。
      隔着车窗玻璃看到的是绿色的月亮,西方染成橘色的晚霞。西望着前方漫漫长路,家就在尽头。
      兰
      独自在江北上学的兰,每天只有望着长江大桥的桥头堡,盼着能早日回家,与西在一起。一个月军训结束的当天,兰乘上过江公车直奔回家。推开房门,西早已不在。
      以后,兰不再骄傲地向别人述说自己有怎样一个可爱乖巧、和自己长得十分相像的孪生妹妹。嘴上不说,心里却每分每秒都在想念,想念远方的西,近在咫尺的西,漂泊的西,被噩梦惊魂的西,或许已不在世间的西……最后,兰都会想到这种可能,每一次这么想时,兰会不停地敲打自己的头和脸,在□□的疼痛中,才可以暂时缓解想念西的心痛。兰忍受不了只剩自己的世界,静默无声,死气沉沉的冰冷极端。
      回忆,过去十八年的回忆,还是等过些日子再去收拾吧。
      一天晚上,士华从无锡打来电话,兰激动地贴在父亲耳边倾听着那一端的诉说。
      “西可能去北京了。当时我和她说过,北京是个有很多机会的大城市……可我没有想到她会离家出走……”士华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渐渐的,到了周末兰也不再回家,她害怕回到一个空荡荡的家,那里强迫她去回忆,逼得她好痛苦。她瞒着父母打了两份工,一份是周六周日晚上的家教,为一个小学生补习数学。另一份是肯德基的周末班,穿着制服站一整天,无论面对谁走进玻璃门,都要含笑高呼:“欢迎光临!”刚开始那一阵,兰喊到声嘶力竭,一下班还要赶去做家教。喉咙哑了说不出话,兰塞进几颗药,用沙哑的嗓音勉强使人听懂。幸好过了一周兰就恢复了,没有被炒鱿鱼,也开始适应了这样的周末。
      12月24日,兰揣着一千五百块,熬过轰隆轰隆的一整夜,踏上黄河流域的中心城市。
      三天后,兰回到长江边的家,那时的她和几天前完全是两个异端。兰始终挥不去在北京地铁站里的一幕——当地铁从黑暗深处呼啸而来时,兰感到地在颤,阵阵寒风从洞穴里涌来。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向黑洞远方望去,一点亮光由远及近,由弱而强。当车头从面前疾驰而过时,兰两眼失神,恍惚中跌了下去。醒来时,她正躺在站台边的黄线上。
      2003年的初春,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在全国蔓延,阴影笼罩着从珠江到长江,北上到黄河各大河流所流经的地方。听着电视里报告北京的疫情,潮水般汹涌增加的数字让兰全家人毛骨悚然。疫情很快波及至南京。兰被封锁在江北校区,平日只要短短几十分钟,跨过长江就到的家,现在却只能在“银河”一端遥遥眺望另一端。
      成日呆在宿舍里,兰快憋疯了,平时稳重的她也变得极其浮躁。每天晚上,室友们只能聚集在寝室里唯一一台小电视机前关注着外面的世界。每当听到“北京”两个字,兰都会猛地抽搐。一日,在播放北京医院隔离室的报道中,忽的闪过一张熟悉的脸,憔悴的,麻木的,在那张脸上看不到常人所有的恐怖,只有神秘的微笑。
      “西!她是我的西……”兰双手捂住脸,埋进被子里,便不再出声。
      半年之久的恐慌终于退却,人们总算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熟悉的城市了,曾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地方。这几年翻天覆地的发展变化,兰竟绝然没有发觉。西要是回来了,不认识回家的路怎么办?兰担心地想。
      疫情过去整整一年了。兰的家门口开了两个大型超市,紧挨着鼓楼市民广场旁又开辟出一个新广场。一到晚上,新广场上的灯像繁星一样照花人眼。遇到节庆或会议,广场还有激光音乐喷泉——那是声与光的表演,水与火的交融,抽象的幻灭,色彩的喷薄。平日有时会有人造瀑布和空灵的音乐。兰不太喜欢前者的奢华,倒更倾心于后者的悠然。兰喜欢在黑夜中爬到北极阁山上,坐在瀑布顶端的岩石块上。放眼望去,夜空下朦胧的城市幻影让人浮想,脚下是繁星倒影般的广场。俯瞰时,方才自己置身的广场竟会如此璀璨。耳边萦绕着悠扬柔美的乐声,淡淡的恬静的。兰陷入了沉思。
      四年很快过去,兰毕业了。与她的大多数同学一样,小时候在南京上托儿所、幼儿园,直到小学,长大了在南京上了初中、高中,直到大学,最后又在南京工作,将来结婚、生子,直至埋入土中。如此了却一生。不知是这里的人们保守、陈旧,不愿轻易改变世世辈辈早已习惯的生存状态,还是江南的生活太安逸,安逸到人们有些孤芳自赏,不知世外为何世,祖祖辈辈在同一块土地上劳作,看不到也不想看到外面的世界。这是否是自古以来,江南政权无一例外地早亡的真正原因呢?延至今日,这片土地上的后裔仍重复着先辈的覆辙,有那么一点点怀古伤今,那么一点点不思前进。依着长江,傍着大海,却不处在长江险要,也遭受不到台风的侵袭,所以南京是个适合生活的城市。她不像北京那么严肃,也不像上海那么虚浮,忧伤中迈着迟缓沉重的步伐前行。也许如此才赋予人们一种生活态度——不急功近利,只想平平淡淡地生活,平平凡凡地做人,不希罕声名显赫,不在乎家财万贯。而这才是现实人生。
      在市中心,新街口的一座高层写字楼,兰循着每天几乎一成不变的节奏,上班、下班,工作、生活。杂志社的工作并不像兰曾想象的那样新鲜、富有戏剧性,她被每天的资料、文稿、校对冲刷得近乎冷淡,对生活不再抱有幻想和冒险。“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平淡、普通,没有惊险、刺激,当然,欢乐也是很少很少。”兰想。现在兰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上国家或是江苏省公务员,这样生活将变得更加稳定,仿佛可以一眼望到生命的尽头。
      七月末,兰收到一张从青海寄来的明信片。同一天,父亲母亲各收到一张,还有无锡的士华,他打来电话说也收到了。最令人不解的是,那人也寄给了西,可是西暂时还看不到。兰的一家没有人去过青海,那里也没有亲戚或朋友,那会是谁寄来的呢?没有署名。
      九月的第七天,兰像平日一样下班回来,刚爬上七楼,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人。那人回头冲兰笑了笑,晒成红黑色的皮肤很健康,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西!”兰惊叫起来,冲了过去。西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前倾,正好抱住冲向她怀中的兰。
      “啊,我现在是自由撰稿人,就在年初,我辞了北京的网站编辑的工作。那种成天蹲在高层写字楼里的日子,我是过不下去的。你应该知道,兰。”傍晚,西和家人团坐在一起,笑着说。
      “嗯,你是不会面对命运甘愿束手就擒的。你就是这种性格,长这么大了也没变!”兰开心地哭了。
      “对了,给你们看看我新近出的一本游记,叫——《兰西》。看看,里面插了很多我拍的图片,很美。这是西宁,青海湖,这张是兰州的黄河风景线,还有,这里,西安的钟楼和鼓楼,夜晚的大雁塔……”西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给父母和兰翻看着。
      “这是我出的第一本,像是自传之类的东西,里面有你们,爸爸、妈妈、兰,还有士华、思奇!”西兴奋地从包里又翻出一本厚点的书,递给父亲。
      “西啊,你现在了不得嘛!”兰骄傲地望着西。已经有四年,她没有提起这个孪生妹妹。四年后,一度销声匿迹的西竟奇迹般地复活了,并闪耀着更炫目的光辉,像一颗恒星,照耀着茫茫宇宙中黑暗凄冷、自转公转的行星——兰。
      “我还带了好多西部的特产给你们!兰,我知道你爱吃牛肉干,尝尝牦牛肉干啊?爸妈,这个牦牛骨髓油茶不错,这是羊肉牛肉泡馍……”兰打开旅行箱,里面塞满了大包小包。
      “兰,你现在在做什么?”西抬起头问。
      “啊,我啊,在做着你抛弃的那份工作吧!”兰笑笑。西愣了愣,露出尴尬的笑容。
      “其实,我也不想如此,只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背起背包,踏上旅途。”兰的脸上露出了无奈。
      “其实不被逼到那一步,谁也不会选择那种漂泊不定的生活的。我也一样。”
      “说来很巧合,我刚去那家杂志社时,那里所有的人都说我像极了才走的宁,两人无论是说话声音、腔调、神态,还是一些生活习性,比如不吃米饭,爱吃冰棍,常常游泳等等,都像极了的。我就是顶替她走之后的空缺,你说神不神?”兰突然起劲地说道。
      “这是常事!任何不相干的两个人的基因都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相似,哪怕是相隔两个半球的陌生人。其实人与人本来就是很相像的动物。”西平静地说。
      “哇,看不出你现在是个生物学家嘛!还是作家、探险家、摄影师……”兰掰着手指道。
      “哪有那么神,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不过和你的基因百分百相同罢了!”
      “士华,能带着思奇一起来玩吗?”西握住听筒的双手激烈地抖动着。
      两天后,士华带着思奇来了。
      “四哥啊,我上个月离婚了,实在忍受不了!她自己在外面胡搞,成天不着家,还死皮赖脸不肯离,不就要三十万嘛,给她!我实在咽不下气,宁可贷款也要离!”士华还是那么风趣,把这段辛酸说得似乎很轻松。
      “啊,你前面买房不是还贷的款吗?这一来,你的负担更重了啊!现在有什么打算?”兰的父亲问。
      “哎,找个有钱的呗!现在我把那套房子租出去了,住到一个离了婚的女的家里,她带了一个小儿子,有房有车。才住了一个月,看看能不能磨合。现在真后悔啊,当初要是就找了个有钱的,哪会像现在这么累!”士华又笑道。
      西在一旁默默听着,先是一阵高兴,随后脸又沉下来。
      “思奇,还认得这个姐姐吗?以前去过你家的,和你玩得很好呢!”父亲指着西,逗思奇说。
      “啊……我以前见过这个姐姐吗?不记得了。”思奇看了又看身边的西,摇摇头。
      兰和西带着小侄女去森里动物园玩,没想到看见各种动物的思奇会发出那么多感叹。而已“奔三”的兰西姐妹俩却始终打不起多大精神——动物,还是小时候的最爱吧。
      西注意到表面上很开心的思奇,有时会突然不声不响,独自躲在昏暗的角落里。思奇告诉西,她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裙子,她不喜欢,从不买。可是像思奇这么大的其他女孩,最爱的就是公主裙。
      两天后,士华带着思奇回去了,他要迎接新的一周的工作。在送他们到车站时,西发现士华两鬓添了不少银发。“都老头子了!”士华常把这句挂在嘴边,可经他口说出来,不带一丝感伤,只留风趣幽默。可在西听来,像针扎一般痛。
      西每天待在家里,和母亲一起做做家务,烧烧菜。有时也会突然出现在父亲的办公室,兰所在的写字楼。
      “西,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你小时候……”有时父亲会抓起西的手,眼睛红红地说。
      “爸,我真想回到过去,回到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这样永远陪着你!”西抓紧父亲的手。
      “西,你知道爷爷不在了吗?还是去年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八点过五分咽的气。肺癌晚期。爷爷一直到最后都喊着你的名字……”父亲眼中噙着泪。
      “啊……”西没喊出声,转身跑出了父亲的办公室。
      从小,西就不愿在父亲面前流泪。
      12月24日,平安夜,也是兰与西的二十三岁生日。已经有四年没有过生日的她们,终于又聚在一起吹灭了生日蜡烛。父母准许她们可以疯狂一整夜。西拉起兰的手奔出了家门。
      “知道吗?我把每一天都当成是最后一天来活。”兰淡淡地说。
      “嗯,那就把今晚当成是我们复活前的最后一夜,尽情狂欢吧!”西跳起来跑在前面。
      “兰,你说我们两个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西脚步迟缓下来,转身问垂着头的兰。
      “哪个是……”兰重复道,若有所思。
      “我总是梦见自己在黑洞里,从身体里分裂出另一个自己……”西浑身哆嗦着,双臂环抱,额头冒着汗。
      “别怕,别怕……”兰一把搂过西僵冷的身体。
      第二天醒来,父母不见兰和西回家,担心夜里她们在外出了什么事。正此时,有人推门进来。
      “爸妈,西走了,她说她要重新开始旅途生涯。我没挽留住……”
      “啊……”老夫妻俩差点晕厥过去。
      当天,兰辞了杂志社的工作。一个月内,她不断地跳槽,从这座写字楼跳到那座写字楼,在城市中心上空飞飞停停,停停飞飞。
      两个月后,兰不见了。
      兰西
      “从南京一个人的家跑到北京,仍是一个人。不知怎么,最近十分恐惧独处,是害怕静默还是……”
      “不能再茫然地活下去,人生要有目标,并为之不断奋斗。我在寻找留下来的可能,不管成功与否,只能自己知道,只能自己承担。没有安全感的西,终于可以落叶归根……”
      父母整理西的遗物时,翻开一本破旧的日记本,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分别写着这两句。中间的空白页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当西走进尼姑庵时,已抱定了死的决心。只是她不想让自己流落在肮脏冷淡的世间,她向往一片纯净宁静的土地,那样,她的灵魂才可以得到净化。这是西坚信的。那个平安夜,西在扼住兰的脖颈时也同样坚信:兰不会恨她。兰是带着微笑走的,在兰闭眼前的一刹那,西在兰的眼里看见了颠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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