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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花朝 月澜和暮子 ...

  •   月澜和暮子搬了出去。在宿舍,暮子睡在月澜上面。不过,似乎有一年多,月澜一直对着头顶坑坑洼洼的木板入睡,不知上面有人的滋味。室友说,月澜一人睡双人床。也是,再也没有“地震”了。暮子偶尔会回来住个三两天,那是因为他出差了。
      现在,暮子就在月澜的身边,发出微弱的鼻息,翻了个身,背向月澜蜷缩成一团。那是暮子睡觉时一贯的姿势,头总不睡在枕头上,双腿双臂蜷曲着,从头到脚整个身子弯成一个弧形,像是胎盘中的婴儿。
      那时刚入学,月澜走进寝室,一个瘦弱的女孩笑着对她说:“你好,我叫暮子。”夏日的阳光在暮子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黑,她笑起来像一枝黑色郁金香,清新而深邃。
      “你好,我叫月澜。暮子,是什么暮?”月澜只觉得暮子这个名很好听。
      “日暮的暮。”她仍笑着。
      月看了床上贴着的名字才知道,暮就是自己的下铺。寝室总共八人,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暮爱疑神疑鬼,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唉,你们觉不觉得这间房不对劲?为什么就我们寝的几张床这么新,别的寝室床都又破又旧?”暮是第一个推开寝室门的,她跨进来第一步就觉得这里十分诡异。听小院儿阿姨说,她们来之前这里一直住着舞蹈系的小姑娘,就这间房空着,好象一年多没住人了,以前住这间屋的几个女孩可能犯了什么校规,全被开除了,后来这间屋就没再住过人。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直空着不住人?我看没阿姨说得那么简单!”暮若有所思地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而其他人则发出不屑的唏嘘声,对暮这毛病,也不是忍了一天两天了。每到天阴刮风或深更半夜,她总是突然神经兮兮地压低了嗓音,好像很恐怖的样子。
      “不会……这里曾死过人吧……”月在上面逗她玩。
      “啊……怪不得我总感觉这里阴森森的!太可怕了……”暮的声音打着颤,月随着床架抖了抖。暮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叫喊。
      “也许……就把尸体埋在墙里!”月吓她。
      “啊……别说了……”暮似乎又往被子深处钻了钻,月在上边摇晃起来。
      一个多雨的冬天,寒冷而潮湿,整日都像在夜里,阴沉昏暗。只要一打开门,一只白猫或花猫就会从门口的走廊上钻进屋,轻盈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下消失不见了。总要蹲下身,脸贴在地上,手持撑衣竿在每张床下来回捅咕。待头发扫净了地面的灰土,都不一定能碰到那猫半根毫毛。请来了外援——东北寝老大,才得以重返安宁。
      有一次白猫居然跳到暮的床上,团成一球陷进软软的被子。暮拿扫帚柄将它打下床,抱起被子床单一古脑儿丢进门外的竹筐。小院儿阿姨说,那几只猫是原来舞蹈系小姑娘养的。
      “那两只猫为什么总进我们寝?”暮又神神秘秘道,“肯定是以前住我们寝的人养的,现在它来找主人了!”她扭曲着双唇。
      “小猡~~~小猡~~~”每天中午和傍晚,总看见竹子满院儿喊。一只黄猫不知从哪儿嗖的钻出来,在竹子脚边跳着挠着。竹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火腿肠一点点掰成小块塞进猫嘴。
      第一学期快结束时,不知哪里来的一只肥猫在院子里优哉游哉地踱着步。
      “哪里来的野猫?!”暮喊着进了屋,回头从门缝里往外瞅。
      “小猡!妈妈喂你吃薯片,快来!”竹子尖尖的叫声从门缝钻进来。
      “啊?那是小猡??”暮回头冲屋里喊,“天!怎么胖成那样!”
      “哇!我都不认得了!是不是怀孕了……肚子那么大,都快掉地上了!”月吓了一跳。
      从进入冬天到第二学期春天,夜里总能听见窗外或门口猫那可怕的哭泣声。
      “昨儿你听到猫叫了吗?好像就在我床下,恐……”一早,暮从床上探出头朝上面的月说。
      “听到了,是窗外吧!像小孩哭……发春呢!”
      一个寒假过来,小猡瘦了一大圈儿,整日在门口的垃圾筐里翻找东西吃。竹筐总是倒着,满满一筐垃圾泼了出来。竹子在她们寝门口做了个窝,白天,小猡总是躺在厚厚的被褥上,闭着眼晒太阳。
      “小猡什么时候生小猫啊?都好几个月了!”月从竹子门口经过时想道。
      “小猡要是生了,那院子里岂不是又多了好多猫!十几只猫在院子里到处跑……”暮怕得不敢想了。
      “昨晚我去上厕所,看见屋顶上一只黑猫,你说那只黑猫会不会是小猡肚子里孩子的爸……”暮捂住月的嘴。
      春天的雨水连绵不绝,院子里都淹了有半个月了。月半夜去厕所绕了好大一圈,撑着伞,穿着拖鞋的脚点在反光的水面中露出的小岛上。回去时,刚要推门,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小院儿门口飘进来,旁边有个黑影,后面跟着几个小白点,在细细的雨中慢慢爬向对面一排房子。它们在一个寝室门口停下,过了会儿,又按原路返回出了门。月吓得赶紧躲进屋里,两步跨上床钻入被窝。
      第二天,竹子寝室门口围了一圈女生,一窝四只小白猫躺在一只大白猫怀里。几天后的傍晚,小猡从铁门进来,屁股后面跟着三只和它一样的小黄猫。七只小猫都睡在那只白猫身边。
      “小猡,当爸爸了!在哪里认识的女朋友啊?这么漂亮,也不跟妈妈说!”竹子抱起小猡贴在脸上,又在小猡脸上亲了一口,放回窝里。“怪不得这些天小猡总往屋后跑,有时候都不回来睡。原来在外面建了个家啊!”竹子站起来和小院儿里的女生说。
      “原来小猡是公的……我还以为它怀孕了呢,不过那时候它的肚子真的好大!”月哭笑不得。
      “搞笑!不过那些小猫挺可爱。”暮蹲下来抚摸着母猫身旁刚出生的小绒球。
      空中扬起了沙尘,抬头看不见太阳,一切都淹没在昏黄的天空中。风卷着沙土灌进衣领、袖管,无孔不入。人们缩着脑袋快步行走。能见度只有一米,似乎被丢在了沙漠,身边除了自己只有漫天的黄沙。睁不开眼,月用帽子包裹住头,从教室杀回寝室,路过食堂也没进去,满肚子吃饱了沙一点胃口都没。
      躺在床上,屋里一片昏黑。时间错乱,现在是中午还是子夜?风夹着沙砸在窗上,玻璃哐啷哐啷地不停抖动。细小的沙粒不知从门窗的逢里还是穿透墙壁进到屋里,地上桌上床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黄土。透明的玻璃像被糊了一层糠,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尿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月跳下床,拉开一道细细的门缝擦身出去。小猡又瑟缩着身子趴在门口,月差点一脚踩上去,吓得倒抽了一口沙,撑起雨伞顶着风挡在身前。
      路过瑶的寝室,红色的门紧闭着,瑶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却什么都没有。
      月和瑶是在开学军训时认识的。瑶来自承德,满族,瑶是她的汉名,她还有个满文名——卡伊夫卡印飞。她家是明末的建筑——静宜山庄,当初要把纸糊的窗户镶上玻璃,煤油灯换成电灯,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要给上面打个申请,等一级一级盖了章批下来,都是一年以后了。月特别喜欢满族的服装,瑶说她家就有,专门出口到日本的,一套九百美元。月开玩笑,九百人民币买一套,没想到瑶真答应了。从衣服式样、颜色、绣花、扣子、袖口花边到鞋上绣的鸳鸯,衣服上每一个细节瑶都问得清清楚楚。月对每一种颜色又分为多少种,还有什么卓锦万代兰的一概不知,所以大多都是瑶给设计的。瑶说寒假就能托运到。
      对于月来说,瑶是个传奇。她会篆刻,她的每本书上都盖有自己的名字,那是她亲自挑选的石头,亲手用篆刻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瑶翻出一本书,每翻一页,书页间都夹着一幅剪纸,有几个小孩买糖葫芦,有彩色的蝴蝶……那样精美细致,简直不像用小刀刻出来用手指撕出来的。瑶送给月两幅。她还会解梦,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瑶就像她的名字,玉一般晶莹剔透。她的才华盖过了表面的瑕疵。瑶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上初中时检查出脑子里有一个肿瘤,压迫着脑垂体,不能正常分泌生长激素。后来,瑶越来越胖,谁也想不到曾经的她是那样瘦。很小的时候瑶在刚洒过农药的果园里玩,吸入的农药沁入内脏,五脏六腑中了毒,差点丧命,直到现在,都无法彻底清除体内的毒。毒穿过体内维持生命的肺和肝,流淌在全身每一根血管中,随着氧气传输到浑身每一个角落。月无法想象。
      瑶自住宿舍以来,睡觉时常常胸口闷得慌,有时都透不过气。她的心脏不太好,家里卧室的摆设十分讲究,形成一个磁场,专门请了风水先生算的。她只要睡在自己的卧室,心脏病就很少发作。
      瑶刚出生,一个老僧人曾给她算过命,说她最多只能活到四十多,因为她过度用脑。确实,月感觉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她给月看她写的文章、作的诗,那深层的含义不是月所能理解得了的。她的诗在诗歌界的杂志上发表,没多久,她的第二本诗集就要出版了。
      瑶说,她出生后一直不会说话,也不和别的孩子玩,幼儿园、小学都不收她,说她应该上聋哑学校。可她的听力和声带都十分正常,完全可以和常人一样说话。母亲为此特别着急,想尽了所有方法,可她就是不说。幼儿园、小学的课程都是母亲在家教给瑶的。大人在孩子满月时会在桌子上摆上各样物什让孩子抓,瑶一把抓了文房四宝。瑶从小只喜欢一个人呆在自己的房间,抓到纸就在上面画画,但谁也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父母看她在绘画上有潜力,便把她送到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那儿学习。一连几个老师都没辙,说没法教一个哑巴。至今瑶始终十分感激她的启蒙老师,他是第一个让瑶开口说话的人。他不仅教她画画,更重要的是让瑶重新认识了自己,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瑶的绘画在一点点进步,她的心墙也被一点点拆除。后来,瑶爱上了文学。
      瑶的母亲毕业于英国皇家法律学院,现在当了法官,常到北京各大高等院校开讲座;父亲是全国十佳杰出青年,优秀的摄影师,他的作品在全国获过不少奖。瑶的摄影技术当然不差,她拿出高中的毕业照给月看,却不见瑶的影子。“当然找不着我了,我在镜头后呢!”瑶笑着说,“当时摄影师临时有事赶不来,老师就让我给大家照。”月十分佩服地看着瑶,但也有几分纳闷,怎么可能自己的毕业照上却单单少了自己呢?
      瑶是满族正黄旗的格格。每到过年,他们那儿所有的满族人都要穿上自己的民族服装,女的还要把头发盘起来、穿上过去的鞋。瑶从不吃狗肉马肉,也许因为狗和马曾经是游牧的满族人最忠实的朋友。瑶的外婆一直吃素,皮肤头发保养得特别好,看上去像是三四十岁的人,而她实际的年龄,没有人知道。瑶只知道母亲是外婆最小的孩子,算起来,怎么也有一百多了。
      瑶的经历、故事总是令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事与人。瑶常来月的寝室玩,室友们都觉得瑶说的话太玄乎,不可信。暮曾私底下对月说过好几次,让她离瑶远点。暮总觉得瑶这个人很奇怪,和她走得太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月仍沉浸在瑶编织的故事里不能自拔,哪里听得进别人说瑶半点不是。
      瑶的一个高中同学来玩,睡在瑶寝室。月便拉瑶来和她挤一张床。
      “你睡觉怎么不脱袜子?”晚上,对铺的娜看瑶连着厚厚的棉袜钻进被窝,不解地问。
      “哦,我们满族有个习俗,就是没出嫁的女孩子不能让别人看脚趾。”瑶镇定地说。
      “啊?还有这一说?那你岂不是不能去澡堂洗澡?”娜又问。
      “对啊,你们不觉得从没在澡堂看见过我吗?”
      “那你在哪儿洗?”
      “我妈在学校外面包了个浴室,我都上那儿洗。”
      “那你脚趾为什么不能给人看?这有什么神秘的?”暮伸出两只光脚看着,想不出脚趾有什么宝贝的。
      “你可能不知道,满族女的小脚趾都有两层指甲盖。”
      “啊?我也是满族!我怎么没有?!”暮扒着每一根脚趾看了又看。
      “不可能!只要是纯正的满族都有!”
      “噢!我妈是,我爸不是!怪不得我没有。能给我们看看吗?女的也不能看?”暮等不及要爬上去。
      “不行,这是习俗,等我结婚了就能看了。”
      熄灯了,月和瑶都侧身睡着,没办法,床太窄。
      “咦,怎么这么臭啊?一股臭袜子味儿!月澜,是不是你袜子几天没洗?”娜在她俩脚根那头说道。瑶立刻将露出的脚向被子里缩了缩。
      “哪有!我天天都洗袜子!”月气得喊道,其实她也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异味。
      “把你袜子拿开,受不了了!我都呼吸不上来了!”娜痛苦地喊着。瑶没有吱声。
      第二天,瑶拎了一壶开水在水池边洗头。月看见瑶摘下了一千多度的厚眼镜,一双丹凤眼扑朔迷离。洗完后,瑶在水池边摸了一阵儿,抓起湿漉漉的眼镜凑到鼻子跟前。月挽着她的胳膊走进自己寝室,拿起晾在衣架上的洗脸毛巾替瑶擦拭还在滴着水的短发。
      “哟!有洁癖的月澜平时连水杯都不让我们碰,今儿怪了,居然主动拿自己的毛巾给别人擦!”暮在一旁吵吵着。
      “烦……边儿呆着去!”月红着脸说。
      第一学期末,就在体育笔试前几天,那个夜晚,月第一次看见瑶的眼泪。第二天,她回承德参加二伯的葬礼了。从前二伯特疼瑶,都快超过父母了,所以瑶对二伯的感情尤为深。噩耗来得突然,让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恨不得连夜赶回去。月难受地看着瑶满是泪水的脸。
      几天后,月走在校园里,头顶的乌鸦“啊~啊~”地飞过,像平时一样,听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异样。进入考场,月心跳加速,可是看着大教室里一百多号人,心想应该不会被认出来。老师给每人发了两张白纸,题目抄在前面的黑板上。她坐在后排,再加上忘带眼镜,眼前一片朦胧,举起手问老师黑板上写的题目。监考的有三个老师,其中一个长头发是瑶的体育老师。
      “你到前面来。”那个老师若无其事地说道,月吓了一身冷汗。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月。
      “我叫……瑶……”月从阶梯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愣了愣,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是叫瑶吗?”她反问道。
      “嗯,是啊!”月回答得理不直气不壮,两腿发软。
      “不对,你不叫瑶!”她没有看月,在讲台上一堆纸中翻找着。
      “我是瑶啊!”月显然底气不足。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说吧!”她显得很从容。月脑子里一片汪洋……
      她让月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走了。月愣在那里,手脚一点都动不了。心里万般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带眼镜,要不眼前非真实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快写!要不你就一直站这儿别走了。”她催道。月只好提起发抖的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不能称之为字的图案,便挪动麻木的双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教室。
      外面的天亮得刺眼,乌鸦们不知栖在哪棵树上一动不动,也不叫唤。校园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切。月很害怕,不知该往哪里去。回到寝室,只有暮一个人,她俩是第二天上午考体育笔试。月语无伦次地道完,暮皱起眉头,“你当时怎么答应她的?这是作弊,你不知道吗?”
      “我……我……我当时怎么拒绝嘛!她哭成那样!”
      “你呀,不听我的话吧?怎么办?那老师要是报上去,不知会有什么处分……”
      月给瑶打了个电话,瑶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疲惫。月对瑶说了刚才发生的事,瑶像要哭出来似的,说完第二天赶回来后就挂了。月恨自己,就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没用!
      第二天中午,月看见体育场旁的瑶,一身肃穆的黑棉袄,一只手臂上戴着孝。她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猜测着可能的结局。
      “对不起,都怨我,要是带了眼镜,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也不用从承德赶回来……”月低下头,眼前的草地化成水,荡漾着,两颗泪滴坠下,打碎了凝固的绿。
      “怎么能怪你呢?都是我害了你……要是有什么处分……对不起。”瑶摘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眼。
      “我本来就不愿呆在这个学校,不等他们叫我退学,我自己收拾了包袱走人!我可不稀罕……”月气愤地喊。
      月跟着瑶走到班主任住的楼前,老师不在家。她俩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班里的同学都瞧不起我,没有人愿意和我玩……我脸上的坑是天花留下的,每个人都拿这个取笑我。就连老师也排斥我……”瑶的声音颤抖、无助。
      阴影笼罩了她俩的世界,头顶的月亮被乌云遮住脸,星星若即若离地闪着。月走在瑶的身旁,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体育老师对我印象特别深,八百米我跑了两次都没及格……”瑶说。
      就在一个月前,瑶还自豪地说自己八百米跑了三分钟,满分。月当时诧异地看着她,心想人真不可貌相啊!月最快只跑了三分二十九,没想到个头不高的瑶竟超越了自己偏胖的体型。月还问瑶是不是真的,瑶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是真的。”看着瑶诚恳的双眼,月不得不信。
      月低着头,没有说话,默默走在瑶身边。后来,瑶不知找了多少老师,到处求情。最后,学校没有给她俩处分,只是让每人写了检查,体育理论重修。
      第二学期,瑶摘了眼镜,戴了隐形。月与瑶之间,交流不用再隔着厚厚的透明玻璃。月看见瑶眼里淡蓝色的隐形,与眼膜完美地贴合,薄得近乎不存在。
      “哎,那不是瑶嘛!天,现在怎么瘦成这样?不会真做了手术吧!那时她在我们寝说,不久她就要做手术把脑子里的瘤切除,我还不信呢!”暮扒着门框向外瞅。一个黑影飘过寝室门口。
      夏天,瑶穿着黑色吊带,浑身虚脱似的消瘦了许多,要不是那张国字脸、一双丹凤眼,月真不敢认了!
      “中午我在食堂看见瑶了,她就吃一个凉菜,我可受不了!”兰说。
      “我每天只吃一顿,就吃些蔬菜水果,也没有饥饿感。我胃的消化功能一直不太好,吃的东西不吸收。”瑶曾对月说。
      “你那满族服装收到了吗?”晓问。
      “没有。她说寄了,可是我没有收到,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我说啊,她根本就没寄!你以为她家真的做满族服装出口呐!”
      “前几天我看见她妈了,和瑶一起从小院出去。她妈哪像是什么英国皇家法律学院毕业的啊,简直一农村人,土得掉渣儿!”林说。
      “她说她家占了半座山,什么静宜山庄,根本就瞎扯吧!她家真有那么富?”奇躺在床上道。
      “她不是说她爸是什么全国十佳杰出青年嘛?肯定也是骗人!”暮说。
      “她还和我说,她有个清华的男朋友,学计算机的,一米九十多的个儿,那他和瑶站一起配吗?差那么一大截!瑶跟你说过吗?”娜从上铺探下头问下面的林。
      “啊?她怎么跟我说她有个北航的男朋友?他追瑶都追了好几年了,好像和瑶是初中同学。”林从床上坐起来,笑着说。
      “她和我说过有个男朋友,是北大的,从初中就开始追瑶。他可帅了,多少女生追他,可他对瑶一直没变。”月说。
      “她跟我说的是河北哪儿的,我忘了,还给我看她钱包里夹的照片了呢!一看就是打印的,指不定从哪个网站上扒的呢!”
      “她到底有几个男朋友啊?这么多版本!”
      “你信吗?反正打死我也不信!就瑶那样会有男生喜欢她?”
      “我要是男的,全世界的女的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找瑶!”
      “你们记得她说自己不在学校洗澡吗?可我上个星期看见她提着澡筐去学校澡堂了!”
      “她还总说自己哪儿哪儿有病,好像全身没一个地方是健康的!”
      “她说的吧,我怎么觉得都那么神呢!你要是问她,她还镇定自若地点点头,说:‘嗯,是真的。’那表情,容不得你不信!”
      “嗯,对对对!每次她都这么看着我,对我说,‘嗯,真的。’吓得我呀!”
      “那天我在教室,下课回头一看,你猜我看到什么了?瑶侧着身跟后面的伟和亮说话,就看他俩惊讶的表情,一愣一愣的,哈……笑死我了!”
      “亮还跟我说瑶的那些事呢,你们没看见他对瑶那个钦佩呀!”
      “咱班才十几个男生,我看瑶和每个男生都说过她那些故事,诸如小黑之类比较老实的最近和她走得特别近!”
      “她是不断转移目标啊,那些男生估计都被她说得神魂颠倒!亮和伟才恍然大悟,现在也不和瑶坐一块儿了,可小黑那样柔弱的,到毕业都不可能看清瑶的真面目。哎,可怜啊……”
      “月澜,你当时不是迷瑶迷得都不行了吗?看你陷得那么深,又不听我们劝,我们真害怕……现在顿悟了吧?”
      夜里十二点多,娜刚要说什么,门突然砰一声被踢开,她躲进被子里咯咯地笑,全寝七个人都闭上嘴,直直地躺着一动不动。卧谈戛然而止,大家静静等待着。
      哐哐的脚步声从门口进来,感觉那鞋子在地上拖得都要磨通了,在门口翻腾了一阵,似乎找不到平日放在镜子前的电话,娜又在被子里偷笑。经过奇和晓的床,一路不知踢翻了什么,叮呤哐啷地制造出一系列噪音。随后门又砰的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回来啦!”兰学蕾说话的腔调把大家逗乐了。娜从被子里探出头望了望,笑得喘不上气,“她……她绝对猜不到咱们把电话藏起来了!藏在兰的桶里……”
      “记得军训那阵儿,她每天都熄灯后才回来,一踢开门就大声喊‘我回来啦’,刚睡就被她吵醒!”林说。
      “记得有一天半夜兰去上厕所,这时候蕾一声不响地回来了,兰一进门倒喊‘我回来啦’,我们吓得都不敢吱声!”
      晓刚笑着说完,又是同样咚的一声,门被脚踢开。嘭地关上门,一阵吱吱嘎嘎,一个沉重的黑影爬上奇头顶的床,在书架上索索啰啰翻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消停了。
      “大家好,我叫蕾,蓓蕾的蕾!在网上,我叫phoenix!”开学时班上自我介绍,蕾站在讲台上,那副自信的神情,所有人都忘不了。
      蕾是浙江女孩,见她第一面感觉她活泼又不失清纯,穿着背带裤,深色的衣服更衬出白皙的皮肤,眨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冲每个人笑。
      军训结束后,一些做作的女生对教官依依不舍,纷纷送上礼物,居然还有不少人哭了。蕾送给教官一张照片和一叠写满字的信纸。没想到后来那教官还回来找蕾了,每天徘徊在小院外的小道上,吓得满院女生不敢到处乱跑。蕾也没想到教官会误解她的信和照片。没办法,最后蕾拉着全宿舍的人和教官一起在西门外的“天池”(清真餐厅)撮了一顿。和教官“最后的晚餐”却是她们宿舍第一次一个都不少地聚在一起。一道菜上来,大家风卷残云般将菜哄抢一空,搞得教官都吃不着几口。最后只剩满桌一片狼藉。林这时拿出相机,请餐厅的服务小姐端着给她们照张全家福。说实在的,让外人看见她们的战绩真是件极其不好意思的事。这么多人往中间挤作一团,没几个人露了正脸儿,月连半拉脸都不全。就这样,桌上的“盛况”还跟着凑热闹抢镜头。洗出来效果还不错,林拿它做了电脑桌面。看着它总觉得教官还阴魂不散,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好像他就在寝室门口正要破门而入。
      小院儿打军训就一直濒临“攻陷”的危险,什么家长、男生、民工都进出自如。水房里经常有女生洗澡,一些比较开放的平时就穿着内衣到处乱跑,一看见有男的进小院,撒腿“裸奔”进寝室半天不敢出来。
      蕾还总出去招惹一些网友,今天跟某某青蛙约会,明天和什么龅牙去哪儿玩。每次很晚回来就只听她抱怨个没完,不是一天又花了多少多少钱,就是哪个男生长得矬又小气,一枝玫瑰花还是她逼着他买的,拿起电话不停地拨号,一通就向对方抛出一连十来个问题,连环炮似的轰炸。
      “哎,你叫什么名儿?”
      “喂,你多高啊?”
      “一米七一米八?”
      “长头发短头发?”
      “长脸儿圆脸儿?”
      “鼻梁高鼻梁矮?”
      “单眼皮双眼皮?”
      “嘴唇薄嘴唇厚?”……
      蕾有时一晚上连打几十个电话,碰到投缘的就聊个没完。一次居然打到凌晨四点多,吵得人彻夜未眠,附近几个寝室也总埋怨。
      一天夜里两三点,只听有人不停地喊蕾的名字,像是在小院外。一阵铁门的哐啷声,寝室的窗和门被咚咚地敲个不停,那声音隐约在窗外喊了起来……
      寝室里其他人都不理蕾了。月和蕾说话时,她们还向月挤眼。可月并不想与蕾搞到那么僵的地步,蕾和自己并无正面冲突,为什么要这样孤立蕾呢?现在,蕾已经到了如此绝境,如果自己再不理睬她,那她在这个寝室简直生不如死。
      闷热的夏日午后,月第一次亲眼目睹女生打架。月只听娜和蕾发生口角争辩,起因不清楚,也不知谁先动手。月坐在床上,手脚冰凉,看娜弓着背从床上站起来,像是要跳下去,蕾在下面搬起凳子正往上砸……只记得后来“柳妈”来了,稍稍平息了两人的怒火。然而在娜与蕾之间总能感到一股火药味儿。月害怕极了,瞅瞅嘟着嘴的蕾,又瞥瞥横着眼的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月澜,能借我那盘Luna Sea的碟听吗?”蕾坐在床上,向月伸出一只手。
      月抬起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眼珠快速旋转扫过全寝室一张张铁青的脸,想对蕾说什么,可又闷下头,缩回伸向CD的手。蕾一直望着月,又喊了几声,无奈地收回悬着的空空的手。月偷偷看着蕾在床上四处翻找,没有一个人愿意和她说话……
      要搬新楼的传言在小院儿四处流散。寝室里也预谋着将蕾“驱逐出境”的计划。近来总见对面寝的沙跑进屋来和奇套近乎。月居高临下,看在眼里。从前根本没打过交道的沙怎么突然对奇那么热情,一天跑进跑出几十趟,照照镜子,扎个头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有时还拉奇一起去洗澡,或是给奇什么优惠券。奇也纳闷,怎么从上学期末,上课时沙总给她占座儿,非要挤在她身边,这学期开始就成天有事儿没事儿往寝室跑了。
      “我听说你们要把蕾赶出去。你们欢迎我来你们寝吗?”一天,沙抬起头问寝室每个人,“欢迎吗?欢迎吗?”
      “欢迎!欢迎!”每个人都点头喊道。
      第一年暑假过去,搬进了新造好的宿舍楼。被猫吓怕了的暮提出和月交换上下铺的请求,月爽快地答应了,爬了一年的床梯,都快成长臂猿了!
      花了一整天搬家,从小平房,“贫民窟”,到“集中营”。八人小屋换来了十人拥挤。突然从地面升到五层的半空,有种失重的幻觉。离开小院儿,每个人都有点舍不得。看着“陪嫁”来的两台电视,新来的三个陌生人,寝室忽地热闹起来。
      瘦瘦小小的芹怎么看怎么不像寝室老大,说是最小的倒有人相信。第一眼见她那张扁平得似乎下凹的脸就会觉得她是少数民族。果不出所料,芹是回回,自小生活在标标准准的回族聚居区。爷爷是阿訇,给芹起了经名——阿卜芹。处久了会发现芹是棵可爱的“芹菜”。
      沙与洁先前有误会,一直对洁有成见,不想竟冤家路窄,分到了一个寝。她背地里总在寝室大面积宣传洁这不好那不是,而表面上却总眯缝着小眼笑对洁,似乎比对谁都热情。月默默地看着,心里直发毛,终于知道“笑里藏刀”的可怕。怎么会有这样精于演戏的人?面对不同的人,沙会戴上不同的面具。小眼骨碌一转,不知有多少点子闪过脑际。真是日久见人心,沙是报复心极强的人,谁对她不好,她会一直记着直到死,而且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报仇的机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轻信,你不知道她在等着什么主动上钩,她下一步要展开何种行动。她给你的点点好处也都不是白给的,背地里不知藏着多肮脏的阴谋、企图,给你的终会一点不剩、变本加厉地收回。借人钱不还、乱翻别人东西偷用、打探每个人的隐私、记下别人电话卡密码偷打等等,东北寝和沙原来的寝都怕了她了,见到她像见鬼一样。这些表面上看是“爱占小便宜”,可沙那颗蓬勃的野心一日日壮大,总有一天就不止是占“小便宜”了。
      洁和芹是老乡,来自安徽。自古安徽多美女,洁就算是个十足的美女吧——火爆的身材,修长的双腿,肩上搭了个烫成爆炸式玉米穗卷发的小头,整个儿一“加勒比身材”!再加上“奥黛丽?赫本”似的俏脸,简直让那帮男生直喷鼻血。听说沙的男友开学时对洁似乎有好感,还曾主动和洁说过他家里的情况。后来沙把他追到了手,自此对洁记恨在心。人家洁还傻里吧唧地不知道咋回事儿就被人恨得死去活来,都有个北体练武的男朋友了,沙还二十四小时地盯着她,跟防贼似的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电话繁忙地叫个不歇,还总有什么找“瓦斯”“宝龙”公司的奇怪电话。每日听着沙带回来的八卦、小道消息,每个人都恍然大悟,原来过去自己一直封闭在八人的小小世外桃源。外面的事不知道,寝室的事也不外传。多美好!可永远也回不到过去了。未曾跨入社会就见识到这形形色色各等人,大家感伤地回忆起过去宁静的单纯世界。
      很快到了中秋节,满月的夜晚,月难以入眠。独自站在阳台,看着楼前塌陷的地面,已想不起原来地上的模样。过不了多久,前面就会立起一幢更高的楼,挡住她们的视线,就连晒太阳也许都是一种奢侈。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从工地上飘到楼下,绕了个圈又飘回工地不见了。不一会儿,又见那白色塑料袋按同样的路线绕了几圈。那是小院儿的猫吗?不知小猡一家现在过得怎样。月亮向西沉下去,淡入泛白的天空。东方,朝阳从翘起的屋角上升起。
      暮自暑假回来后总是行踪诡秘,对室友躲躲闪闪。问她吧,她就只知道傻笑。一个闷热的傍晚,月和暮在校园里四处踱着。暮突然忸怩地问月:“你被人亲过吗?”月惊愕地盯着她,知道不用自己回答。那个晚上,暮对月说了好多。
      她和他是在地铁站认识的。暮因为暑期打工拎了沉沉两沓调查问卷,瘦弱的她几乎走一步歇两步。突然有人从后面帮她提起一直送进地铁车厢。他留了电话便转身走出地铁。暮回到家,母亲非要她给人家打个电话道谢,从此两人便开始了一段电话情缘。回到北京,她和他见过几次。暮一脸害羞地叙述着。
      天渐渐冷了,暮和他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热。到学期末,暮和寝室的关系淡漠了,室友甚至看到她打招呼都喊:“哟,稀客啊!”有时,暮还会夜不归宿。月开玩笑地说把暮开除出寝籍,但每个人心里都对她和他十分担心。
      快要期末考了,也不见暮回来上过自习。半夜,月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从床头爬上去。随后便是越来越强烈的啜泣声。整个床在颤抖,月睁开眼跳下床。黑暗中暮的轮廓不很清晰,她把头埋在叠起的被子上,声音从厚厚的被子里发出。月问她发生什么了,她抬起头,哽咽地说:“他是骗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说啊?”月踮起脚,在下面着急地喊。
      “原来他是个骗子!彻彻底底的骗子……”暮抬起头说不完整,又闷进被子里。
      后半夜月一直没睡,爬上床抱着暮陪她一起哭,直到天亮。
      在和他住的宿舍里,暮从他皮包里翻出一件和自己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的粉红色毛衣,那是他从上海出差回来带给暮的礼物……
      平日他十分节俭,连破了几个口的袜子都舍不得扔,补了补继续穿,手机也还是多少年前的淘汰机。要说给暮买花,等于摘星星,想都别想!渐渐的,暮也被他的吝啬感染了,回来常问我们要家乐福购物的□□拿去报销。眼睁睁看着暮从乖巧的小女孩,转眼变身为拿着电费水费电话费单,为生活奔波的居家主妇。黑亮的长发削了,减成了短发,穿上成熟的套装,戴上银闪闪的耳环,简直一副小媳妇儿打扮,让人找不到一点刚入学时青春的暮子。
      暮吞吐着,边回忆边哽咽。
      记得他说,那时在地铁站对暮是一见钟情。暮也曾有过不少爱慕者,可真正谈过的没有一个,对于他那种狂风骤雨般的追求一时难以抗拒。暮也说不清当时的她对他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至于现在,也说不明白是爱还是习惯。总之,她发现自己唯一能肯定的是他还有别人。
      每个星期日他都找借口去天津,一开始暮没有怀疑,他是搞物流的,公司总部在天津,去天津出差是常事。可女人的直觉很敏感,暮越来越觉得他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这么勤地往天津跑也一定有什么隐情。趁他去天津,暮开始在家里到处翻看他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在最底层锁着的抽屉里翻出许多他的档案材料,其中毕业证上写着上海某铁路学院,并非他所宣称的上海交大。暮眼前一黑,顿觉落入了黑黑的无底陷阱,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在她看来都是谎言,是为了骗取她的心而捏造出来哄人的甜言蜜语。现在想来,当初自己有多傻,太过单纯,把世人想得都跟自己一样傻。就凭一张嘴,他说什么自己都全盘相信。认识他短短两个月,就被他俘虏了,上当受骗也快半年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从天津回来后,包里那件毛衣已不见了。暮在网上找到了他大学的校友录,和里面的人聊了起来。在网吧泡了好几天,出来时暮已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大学时他就与同班的敏关系暧昧,毕业后他分在上海,敏回到天津的家。两人一度分开断了来往。后来他调到天津,估计是与敏难舍难分。
      暮给校友录的斑竹留了言,没想到那位斑竹十分热心,给她打了电话,说了好多,劝她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后悔的事,说不定误会了他。
      暮没有就此罢休,她要找出十足的证据。每个月的手机费都是暮帮他到银行交的,暮报完密码,让小姐打出前几个月的话单给她。暮扯出长长的话单条,卷了卷走出银行。回家的路上,暮只顾垂头紧紧盯着上面一串串数字。无数个字符掠过双眼,暮了无头绪。这么多陌生号码,无非是些工作业务上的伙伴罢了,到哪里去找那个叫敏的人?对了,找外地号,敏在天津,不可能用北京的号。暮在一丛丛芜杂的数字间苦苦寻觅,查完了十二月份,怎么有几个末尾数那么熟悉?直觉告诉暮,不用找了,就是她!拉出十月十一月的单子,一列列号码一瞥而过,无需停留。每个夜晚,几乎都是清一色的“4130”。每当过了十点十一点,他就与她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短信不多,大多是长途电话。
      暮绝望了,抬不起脚,怎么也走不回现在的家。想想当初,他说要搬出公司的集体宿舍,自己是怎样跑断了腿找到一间离学校最近的房子,定金都交了,可他一看不满意,说不要就不要了。最后没法儿,还是自己到处贴广告把租来的房子又转租了出去,要不几千块钱就白搭了。三个月的辛苦奔劳,只换来他的一句不要,拍拍屁股走人。可无论做什么,自己都没有半句怨言,哪怕他不送花和礼物给自己,也心甘情愿地为他做这做那。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说什么“一见钟情”,都是假的!再也不会相信男人的嘴。
      回到空空的家,暮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一切美好的东西,青春,美貌,活力,纯洁,善良,友谊……
      “嘀——嘀——”手机在桌上叫着震着。暮一惊,从椅子上跳起来,奔向那闪动的屏幕。一看上面显示的号码,愣了。
      “4130”
      沉重地按下接听键,把听筒挪向耳侧。
      “喂,是泗吗?”
      “喂……你是谁?”
      “咔”那边挂断了,只留下永无休止的“嘟……嘟……”声。
      那个冬天,寒冷而干燥。
      晚上十一点,听到走廊尽头娜的声音,她被人一步步抬回宿舍。
      “为什么?为什么……”
      “六年哪!六年……”
      “我为他牺牲了那么多,可他……竟喜欢一个花瓶!我值得吗?等了他六年……”
      “他为什么要送我许巍的磁带,为什么要来看我……”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娜一直哭着喊着,几个人把娜抱上床。娜喊出的每一个字都沾满鲜血,月澜的心都要崩裂,泪水不住地往外涌。月说不出一句话,没有气力去安慰娜。
      林突然找不到陆了,网上不见他的踪影,手机关机,电话不通,就差买飞机票去澳洲了。林是在“天涯”认识陆的。林的帖,陆都会看,陆的帖,林都会回。一年来,他们真的是在用心交流。林没有见过陆,陆也不知林长什么样,他们仅凭文字了解对方,听声音猜测各自的模样。陆说过两年后会回国。林与陆都是东北人,有一种莫名的亲切。陆给林汇了两千块钱,此后不久便消失了。林四处寻觅,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神经错乱。世上真的曾有过陆这个人吗?瞬间殒灭,不留痕迹。过去与陆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林都清清楚楚地铭刻在心。如今只能倚着回忆生存。林累了,真的好累。
      齐齐哈尔的冬天有多冷,月不知。暮怎样熬过这个漫长的寒假,月也不知。
      二月回到北京,看不见暮的身影。一天,暮穿着粉色大衣走进寝室。月几乎认不出她,眼前的暮俨然比军训时成熟许多。然而这成熟背后仍是孩子般的幼稚与愚蠢。
      暮说,他们和好了。月不敢相信。暮就是这样容易心软。
      寒假,他去了暮的家,哭着跪着求暮原谅。暮从未见过男人的眼泪,不忍心看他跪在自己脚下。暮也答应过月,不管他怎样哀求都不同情,决不再与他来往。暮在两端徘徊,冷冷地对他说:“请你走吧,我不会再相信你了……”说完,暮像要哭出来似的背过身,没想到声音一旦从嘴里出来就变得软弱无力。他一直跪着,扯着暮的衣角,如果暮不原谅就不起来。他知道暮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肠软,对谁都有怜悯心。他拿出一把水果刀,在自己的左手心划出深深的一道口。涌出的汩汩鲜血染红了手心、手臂,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暮不敢睁眼,伤心地哭了。
      他又去了天津。暮拨通敏的手机。
      “请问你是敏吗?”
      “嗯,是,有事吗?”
      “你认识泗吗?”
      “嘟嘟——”
      又是一年。月不知有多长时间没见到瑶了。听说她在一个报社做兼职,和男朋友在外面同居了。
      娜成了博士“后”,李在中科院,硕博连读。娜不爱他,只是习惯,从非典到现在的习惯。
      晓与严小学时是同桌,大学后是网游的partner。晓有时会突然沉默。第二天眼睛肿肿。有时也会跟大家开个玩笑,瞬间消失,时空转移。一个星期后,她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苏州,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
      双鱼座的奇天生具有双重性格,爱幻想,爱编织一些美丽的故事。现在,她开始默默追求舒。人不能总是生活在自己给自己编的梦里,眼前的,现实的,才是能够抓得住的。她要紧紧抓住,永不放开。
      最小的兰竟也偷偷在背地里和大伙儿玩捉迷藏。白森,一个陌生的名字,充满着美丽、神秘,它能代表永恒吗?
      林整日“老公、老公”地挂在嘴边。林说,她不爱他,只是喜欢,因为他像父亲,她要索回二十多年来父亲没有给与她的。母亲自非典后离开了家,谁也无法联络。几个月后,她回去收拾了些东西,再次消失在林父女俩眼前。几十年来,她吃斋念佛,如今抛开尘间凡事。遁世。
      前面的楼盖好后住进了新生。暮最爱的灰色旧式屋檐淡出蓝色天空,挂在屋角上的夕阳黯淡了,朝阳不再存在。校园里成了大工地,头顶,沉重的木板压下来,身边,生锈的铁管与落灰的绿纱将自己隔绝。走在错综的迷墙间,只听得见推土机、起重机、卡车的轰鸣。
      血常常莫名地从暮的鼻子里流下来。月的手脚上绽放着一道道疤和咧着笑的口。
      2004年4月1日,农历二月十二,花朝。月独自去了北戴河,暮孤单的影子在樱花树下踯躅。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她们走向黑暗。细长的走廊,低矮的房顶,亮起的一盏盏灯将她们指引向黑暗中一扇模糊的门。
      “哐啷”,暮锁上铁门,砰地关上木门。动作熟练,像月的母亲。再也没有寝室的吵闹,施工的噪音。暮在雕着莲花的磨砂玻璃后沐浴,月在厨房里准备着今夜的晚餐。橘红的日本南瓜,揭开盖子,白色蒸汽升腾上来,湿润着脸颊。月给暮舀了一小碗三鲜南瓜元宵,暮不好意思地递去一个空碗,让月再给她盛一碗。月小心地端来一盘精心调制的黑白太极羹和两份菠萝蒸,把电视机前的暮拖到餐桌前。
      “等会儿得打个电话问妈怎么炖猪蹄!”月吃着突然想起。
      “一会儿去散步吗?到北展前面的广场溜冰、放鲸鱼风筝!”暮激动地说。
      “当然!”
      “经过那个粮店时买点玉米面回来,你不是说要做窝窝头吗?顺便买几个鸡蛋,冰箱里没了,做汤什么的要用。”暮笑笑。
      “嗯!这个月电费水费是不是要交了?”
      “呀,物业管理费也要交了,还有电话都停了好几天了……明天一定得去交了!”
      月夜美得让人忘了家的方向。路边摆出一口口小煤炉,噼里啪啦地煎烤着一个个小圆蛋。月买了两个和暮边走边吃。月吃了一口便扔了,暮吃完了,不过还没两分钟就嚷嚷肚子疼了。这叫毛蛋,月想起家乡的“旺蛋”,还有爸爸从六合带回来的“活珠子”。旺蛋和毛蛋一样,都是孵不出小鸡的死蛋。活珠子是“活”的,是孵了十四天左右的鸡蛋。蒸好后在蛋壳上剥开一个小口,轻轻一吮,汤汁味鲜不腻,吸干了便看见蛋体上托着一个圆圆的珠子,那是未孵化完全的小鸡脑袋,身子是布满细细血丝的蛋黄,蛋白缩到底部,像一顶小白帽。据说鸡蛋的这种吃法最有营养。月记得母亲最爱吃“活珠子”。第一次吃时,自己把蛋底那一块硬硬的蛋白也给嚼碎吞了下去,父亲直喊:“不能吃的,那蛋白已没什么营养了!”不过月倒觉得这么有韧性的蛋白咀嚼起来格外香。
      月拉着暮穿进黑洞洞的小巷,暮害怕极了,不敢前行。峰回路转,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水面映着星空。一张张拱桥向身后远去。
      “这不是穿过国图和首体的那条河吗?叫什么来着……”月看着前面熟悉的石桥,惊叫着跑起来,“换个方向走来,还真差点认不出了!感觉我们像是从它背后绕来似的!”
      “找到一条去家乐福的近道!”暮喊着,她不再害怕走夜路,哪怕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月澜被客厅里一个陌生男人与暮子的声音吵醒。
      “明天下午吧,我去银行取了钱给你送去。”暮无奈地说道。
      “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见不到房租,我们只有撬锁,把东西都清走!”那个男的凶狠狠地说。
      “噢,知道了,明天一定给!”
      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铁门哐的一声关上后,月爬起来,拉开卧室的雕花玻璃推门。
      月开门把两包垃圾袋放在门口。卫生间里残留着浓浓的烟味,屋子里却找不到一个烟头。
      月在官园买了一只熊猫兔和一只荷兰猪回来放在阳台上。熊猫兔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熊猫眼,耳朵是黑的,身上也有对称的黑色花纹,不知是不是漂染的。如今人染头发,动物也跟着赶时髦,毛发纷纷被着色。熊猫缩起头颈时圆乎乎的,像胖胖的流氓兔。荷兰猪应该叫荷兰鼠,属于鼠科。不知谁觉得它那两鼻孔像猪还是怎么着,就猪啊猪的喊起来。看它俩在红红的半个西瓜皮里滚着,月笑出声来。许久没有养过小动物,不知怎么突然想身边多几个有生命的动物陪着自己。也许整日对着死寂的墙壁和家具,对着没有感情的电脑屏幕,月厌倦了,再也无法忍受静默无声的世界。
      月澜
      “南京是一个令人伤心的地方,走到哪里都逃不脱曾经深深的伤疤。离开熟悉的城市,忘记自己的名字。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我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但却那么陌生。”
      暮子
      “伤心是因为有回忆,有曾经的足迹,总比在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陌生城市被埋没好。
      生命是沉重的,生命、爱情、死亡,压得人透不过气。而太多的轻是你我不能承受的。”
      月澜
      “每根烟燃烧的是生命。口中吞吐的烟云,就是每一次呼吸。
      刷夜,刷的不是黑黑的夜,而是信用卡里不可透支的生命,死亡的延续。
      真的希望你能走出过去的阴影。一年前,你是灰色的,一年后,你仍是灰色的。忘记我,忘记敏,忘记最初的他,你需要给自己放个假。”
      暮子
      “月,向心平凡,容易接近,朴实而不做作,通体透明,容不下任何杂质。我喜欢你。
      可我不敢,害怕……”
      月澜
      “也许我是伤你很深,但我想你明白,我最不想伤害的是自己。
      我现在学会了倾诉,我的朋友,我朋友的朋友,都成了我倾诉的对象。希望你能学会。”
      Need not say any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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