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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寻 记得第一次 ...

  •   记得第一次想到死亡,是十岁左右。回到熟悉的故乡,我站在河沿儿,盯着平静的水面。奶奶顺着河边的阶梯,一级一级地上来,看见我望得出神的眼睛,愣了。担忧地抚摸着我的头,问:“怎么啦?看见什么了?”奶奶顺着我呆滞的目光,回头望了望平静的小河。“在河里看见什么了?”奶奶又问,焦急地。
      “没,没什么。”我失神地回答。
      “没什么你看那么出神?害怕什么?在河里看见什么了?”
      “我不是在河里看见了什么。什么都没看见……”我仍恐惧地望着河底。“奶奶,你怕死吗?”我突然盯着那双布满血丝,湿润的双眼。奶奶笑了,“小小年纪想什么死啊?!我都没想!走,别站在河边了,都看你站半天了!”
      我不敢说,我最怕的,就是爷爷奶奶离世。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都离开我了,不再抚摸我的小扁头,我再也看不见、摸不着他们时,我将怎样独自面对以后的人生,再看着平静的水面时,会不会害怕……真的好害怕,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随之,又想到父母,亲朋……想到未来的某一刻,他们都会离我而去,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何接受,如何学会适应。那晚,坐在电视机前,想的却是: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晚,最后一次看电视。午夜,常常突然惊醒,坐起,浑身冒着冷汗,双手不停地触摸,想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曾半夜浑身颤抖地跑到父母房间,问妈妈:“妈,你怕死吗?”
      “这时候,想这个干吗?快睡去!”母亲困倦地说。
      又曾拉着还在上高中的表姐的手,“姐姐,你想过死吗?怕不怕?”
      “你什么时候想到死啦?这么点大,想这干吗?我们都不想!”并付之一笑。
      所有的人,都只是逃避。逃避这个不可逃避的话题。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人最终的归宿,只有一个——死亡。既然逃脱不了,回避不能,干脆对此只字不提。似乎都约好一样,彼此谁都不会扯到这个话题上来。从此,忘记它,快乐地生活。
      可我做不到,为什么,人们都不敢正视它?!也许,大自然太残酷。既然命中注定都会死去,那为何要让这些活生生,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接受唯一的结局——失败、死亡?那些柔弱的生物,更是命如草菅。稍一疏忽,便将珍贵的生命还给了自然。而他们自己,也许连怎么来到这个世上,又怎么离开的,都全然不知。或许,这就是他们快乐之处。没有思想,没有复杂的情感,只是简单地活着。不必担忧,不必有任何牵挂,只是来去匆匆。春生秋死,夏生冬灭,短暂的一生,只有自己记得。即便是千年龟,万年树,亿年的石头,远古的琥珀,凝滞在时间里的小昆虫,在这漫无始终的时空游戏里,都只是短暂的一瞬。噼攸一下,你还未曾看清,就已划过,在空中燃尽。留下的,只剩光的影子。
      幸运的是,直到十九岁,我才亲身经历亲人的离去。外公那没有眼神的眼珠,深陷在凹下的眼窝里。半睁半闭,你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当姨夫给他擦拭全身时,外公突然紧紧抓住姨夫的一只手。口中呻吟着,双腿挣扎着。因为抽筋,与连日未进食,外公那百病纠缠的身躯,所剩无几。几次让我怀疑,那似有似无的魂灵,是否还眷顾着眼前骷髅般的□□,还愿为之多停留几天。当上个世纪的好友们都一一上门探望他时,听着人们亲切的问候,双唇激动地扭曲,唯一的言语,只是从眼窝深处默默流淌下来的热泪。可你不会知道他是看见了他们,还是听见了。弥留时期,似乎成天是在床上度过。连翻翻身,都要依靠旁人的力量。躺久了,也就保持那一付姿势,固定不变。就算抽走了枕头,外公的头仍悬在空中,保持与床之间固定不变的距离。脖子僵硬,颤都不颤,面无表情。那透明的空气仿佛给我们变了个魔术,让我们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外公头下什么都没有。枕头又放了回去,哪怕是个摆设。
      外公咽气的那一刻,我不在旁,因为是在深夜。不知那一刻有何变化,又发生了什么,或许,谁都看不见。我宁可相信,有灵魂,有天堂,哪怕是地狱也行。只要还让我有知觉。我不想失去能感知到的一切!外公的七窍被堵住,面庞被遮盖,没有热度的□□被放进冰棺。喇叭声、叫唱声湮没了进进出出的人们的哭声,也盖过了两支燃烧着,刻着“奠”的红烛的泣诉。我麻木了,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泪,听着刺耳的或诚或伪的哭喊,悲伤。也许,人们只有在此时,在亲人离世时,才不约而同地讨论起生死的话题。可谁又不肯明说出来,只用眼泪、哭喊相互诉说。他们的眼泪不是为面前既已离去的人流淌,而只是为自己滴落。每个人,即使自己不承认,都会有那么一天,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木中,等待着别人为自己哭泣。可不会有真挚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每个人的心里,想到的是自己的死亡,恐惧的是自身的离逝。
      当灵柩被推入火炉,我们只能在二十几寸的屏幕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早已腐烂的躯体被燃烧至灰烬。一生,留下的,只剩这一罐灰,和不到一平米的栖身之地。来时是孤独的,走时更加寂寞。
      电话里,听说大姨夫吃不下饭,瘦得皮包骨,说话都含糊不清。癌细胞折磨着已无血肉的躯干,灵魂一声声,挣扎。我不敢面对与一年前外公去世时相似的场景,所以,只有逃避。我不想让自己无端地痛苦,更不想去经历本不属于我的痛,品尝本不属于我的苦。我更愿意相信我的眼睛,所以,我选择紧闭。我不愿让眼睛记录那一幕幕悲恸的画面,更不愿用泪水洗刷混浊的双眼,净化污浊的灵魂。
      害怕失去,害怕不再拥有。因为这样的恐惧,让我害怕接近任何人,也害怕接近自己。甚至,别人对自己的关心、体贴,都会被我拒绝。害怕,孤独久了,被忽视惯了,自己难以适应。而更怕的是,当我刚适应时,又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既然如此,干脆就一直保持孤独,免得在两种心境中摇摆不定,每一次失去或获得后,都要慢慢学会适应。人总是在适应,适应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却始终无法适应陌生的自己。
      一辈子,始终陪伴着自己的,只有自己。可没有谁能真正了解自己,甚至看清自己。镜中的自己,又是光线变的一个小魔术。我们再一次被自己的眼睛欺骗。最终,连自己都是不可信的了。
      只有在世上找到另一个自己,才能寻回原来的自己。我们一生,都在不断追寻。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相遇;也许擦肩而过,也不曾相识;也许,短短几十年,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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