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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隐 我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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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消失了,一个半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是不是这个意思咧?
每个午夜,一株郁金香从地心钻出,顶破红色土壤,在这黑色的石头森林深处,艰难地呼吸。绽开阴郁的黑色花瓣。地心极致的黑暗中飘散出灵异糜烂的香。
空空荡荡的家,是坟墓。死寂般的沉默。就在父母离去后。
脑中抹不去那个站在出口处伸长脖子,探寻人群中的我,焦急牵动浑身颤动的身影。整整一周苦苦期盼,盼那不只是虚幻的影子,伸手抓不住。然而,盼来的是,一个半月后,不曾奢望会到来的身影。伸出双手,仍然抓不牢。只剩装满空气的空洞。
骑着本已埋葬的十七岁单车,在烈日烧灼下飞驰。未等我沐浴春日温柔的阳光,夏季毒辣的光芒便向我刺来。未等我在绚丽春装的妩媚中妖娆,那碎裂的肌肤便迫不及待要冲破层层缠绕的裹尸布。当双脚踏上这块前世的土地,只觉眼神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陌生。双腿微颤。阳光恍惚。
眼前的身影,似从梦中走来。在身旁沉默。也许在思考。住在石头森林里的人们已习惯于紧闭双唇,只是眼神出卖了他们,让我猜出他们内心的孤独。
曾有连续行走十五小时的纪录,可短短一小时后,我便累了。我们都耗尽了浑身的气力。
离去在即。早知是这个结局。但我仍伸出双手挣扎。不过是徒劳。半个多小时的僵持,让我再次混乱。神经绷断。那盘插在摄像机里的磁带,同来时一样,放映着无止境的黑屏……
我盯着空空的鱼缸,等待着午夜十二点钟声的敲响。耳边回荡鱼儿游动的声音,那是鱼儿眼底泪水涌动的声音。鱼儿在平静的泪水中自由摆尾。不敢回忆那条翻着惨白肚皮的小鱼儿。没有氧气的死水泛起微澜。总是忘记换水。没有母亲细心的照料,我已找不到那些鱼儿沉睡的家。随后,仅剩的两只鱼重复前一天,漂浮在平静的水面,追随之前那只鱼而去。
钟声响起,萦绕,远离。漫长一个月的“潜伏期”,在秒针指向0的那一刻,从针尖滑落。
我披上父亲的睡衣,打开尘封的门,黯黑的楼道飘荡起低沉的呻吟,久久不去。小手电奄奄一息的灯泡射出颤抖的微弱光线。走出混沌的楼道,进入洒满月光的院子。借着冷冷的月光,隐约可见暗红的条幅上写着:……战胜非典……
非典,非典型。非典型,即普通。既然普通,那又有什么可怕?!
正想着,身后的死寂被狂乱的狗吠搅动。我转过身,只见离脚仅一厘米远那两张被黑暗扭曲的嘴脸。现在,我已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从它们的口里逃脱。只记得我向大门狂奔。在空寂的街上狂奔。
每一个路口,当我一踏近,那闪烁着的红绿光便发出鸟一般嘈杂的叫喊。使我迷失在每个大大小小的路口。从身旁经过的出租车,一辆又一辆,缓慢下来,又疾驰而去。座位空空。
黑暗中,一个影子慢慢走近。与我擦肩。始终低垂的头,看不见眼神。脚步失重,茫然,虚幻。走向我的身后。我没有回头。走向他来时的黑暗。
又一个十字路口。我的腿开始剧痛。半年来,我居然把它遗忘。似乎与生俱来的疼痛,在每一次漫长旅途后。生长疼,医生说。可我早已枯萎,还会生长吗?结核菌感染,医生又说。可这是骨髓的病,怎会牵扯到结核?似乎这只属于肺的病菌。现在,我明白,还有骨结核。
正当我疼痛得蹲下,蜷曲起双腿,双手紧紧抱住时,我看见父亲的身影。我抬起头,他就站在我面前。他笑着抚摸着我的头,说:“我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上大二,刚考完试,每门都是98分,第一。我正收拾准备回家,却不知该带什么回去……”
我站起身,忍着剧痛,往回走。我要回家!
我在黑暗中,看见前方昏黄的路灯下走来熟悉的身影。擦肩。就在那一刻,我与他只有零点零一毫米的距离。同一个路口,同样低垂的头,同样看不见的眼神,同样失重,茫然,虚幻的脚步。只是我们的方向不同。我走向昏黄,他走向黑暗。
回到家,同走时一样空荡的家,一样充塞坟墓般的死寂。打开灯,昏黄的灯。就在我走向灯下,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的声响,灯灭了。黑暗中我蹲下,伸出手。看不见的双手在离脚仅零点零一毫米的地方,摸到滚烫的残骸。所有的灯都不再发光,昏黄的光。
打开笔记本,残存的电,屏幕微弱的光流泻在蜷曲的双腿。表皮下隐隐显现密密麻麻,斑斑点点,暗红的淤血。脑中突然闪现停滞的电视画面——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脸色苍白的面庞,特写的腿上皮肤,门上印着红色的字“血科”……
一下瘫倒在床上。闭上眼。充满死亡的黑色空气沉重地压在身上,压迫得我喘不上气。渐渐神志不清……突然,睁开双眼,恐惧地在黑暗中搜索。睡去后,还会醒来吗……
不经意翻出寒假结束前一天,分别的那一天,WING还给我的《那时花开》。打开装着碟片的盒子。微弱光线下,隐约看见一张粘在封套背面昏黄的小纸片。我费劲地看着上面写的不大的字:
“Wish You Happy in Beijing!
Enjoy Everyday!”
合上盒子。看见这部电影的英文翻译: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