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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叶扁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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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陷入一段恋爱需要多久?
以前的黄荷:不知道。但我不相信一见钟情,爱是守分寸、懂界限、循序渐进。
见到江舟第一眼后的黄荷:我想我已经坠入了爱河。』
江舟突如其来的邀约让黄荷措手不及。他说要请她吃饭,而他们在此之前素未谋面。
可这能怪谁?是她先不由分说把她喜欢的烤杏仁牛奶点了一杯给他,还说什么也不肯人家拒绝。那人家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又有什么不对。
虽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但黄荷也并没有想着拒绝他。
她确实很想见他,见到这个拥有一副好嗓音的人。对于江舟,她有很多很多止不住的好奇。
“有空啊,我接受。”黄荷顺应自己的内心,鼓起勇气给他回复。
网络上的聊天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不愿意外露的情绪悉数隐藏。比如单看黄荷发出去的这几个字,谁也不会知道她先前有过戒备和犹豫,只会看到得体的坦然和大方。
而江舟似乎从来没怀疑过她会同意,很快紧接着她的话问道:“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黄荷不是敷衍,也不是故意刁难,她确实吃什么都可以。比起吃什么,她更在意他们吃饭的地点。
“你住哪边?我们找个中间一点的地方吧,我下班晚,太远了可能赶不过去。”
这是她的实话,她每天下班都筋疲力尽,又时常加班,晚饭基本在律所楼下买点小吃潦草应付。江舟在B区档案馆工作,很大可能住在B区,而她的学校在C区,两区之间还是有段距离的。
江舟的回复打消了她的顾虑:“看你方便,我可以去你那儿。”
管辖条款。看到他这句话,黄荷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审合同时需要重点关注的几大条款之一就有管辖问题。一般来说,甲方拥有绝对优势的管辖选择权。尽管乙方在拟订合同时也会写上“如发生争议,提交乙方所在地法院管辖。”但甲方的合同审核者总会将乙方改成甲方,这也是双方签字盖章的最终版本。
而此刻的江舟,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了黄荷手上,并自愿舟车劳顿来到她的地盘,接受她的管辖。
这是为什么呢?她又不是他的甲方。
不能再想下去了,因为黄荷的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我待会儿把我们律所的地址发你。”她笑着打字,“可能位置有些偏僻,到时候找不到的话你打电话给我。”
“没关系,我方向感很好。”江舟回。
黄荷猜想,他说这话时的模样,是不是轻松的,带着点自得的,说不定眼角还有笑的。
他笑起来说话的声音是不是会更好听?
停!她怎么回事,对一个刚认识一天不到的人想入非非,一点也不矜持。
可是她就是无法自控,除了这些,她还在想——
他说他方向感很好,而她是个不分东西南北的路痴。
他不爱喝咖啡,而她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
他不爱看小说,而她沉迷在各种古言现言中磕生磕死。
她在有限的信息里搜寻他们互补的证据。
“痴汉行为。”纪灵精准概括她现在的属性,“完全被冲昏头脑的痴汉。”
确实有点。黄荷一点也不因为她这个评价而生气,反而笑意在眉眼间加深,欣然承认。
纪灵:这女的没救了。
答应和江舟吃饭的时候是周二,离周五还有三天。到这家律所实习后,黄荷的每个工作日都是以周末为终点倒计时度过的,因为每一天都被高压填充。但这周不一样,她正数着每天的时间,在忙碌的间隙和江舟分享她新奇的见闻,其中多半是她团队接的奇葩案件。
比如林慕起诉她老公离婚的那个案子。黄荷一开始先入为主,以为被告是完全的过错方,违背夫妻忠诚义务,家暴又出轨,简直丧尽天良。她暗暗为林慕感到愤怒和不值。可后来她发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她听见李其琪自言自语:“这案子得加快立案,林小姐还等着离婚判决结婚呢。”
“啊?”黄荷瞪大眼睛三观俱碎,“这么着急结新婚?”
“各玩各的嘛,懂得都懂。”李其琪给她一个过来人的微笑,见怪不怪。
夭寿了,黄荷还以为书本上那些反转反转再反转的案子是编撰者天马行空的脑洞,原来现实中的案子也是如此抓马。
“有过之而无不及。”黄荷不禁向江舟感叹。当然出于职业素养,她从不泄露当事人的真实姓名。
江舟发自内心地评价:“你的工作很有趣。”
黄荷怔了一下,有趣,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在律所工作的人,对工作的形容应该没有例外地全部都是以下几类词:苦逼、不当人、好想装死。
可她不想拿这些消极的工作体验来反驳江舟的话。或许是因为她不愿把负能量传递给他,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评价其实很中肯,黄荷潜意识里是喜欢这个职业的。
这个律所留住她的理由,不是白纸黑字的实习协议,而是她在百分的辛劳里寻到的一分有趣。
好吧,其实就是她被无良老板PUA了,拿最少的钱干最重的活。(划掉)
“聊天摸鱼不会被你老板逮住吧?”见黄荷迟迟不回复,江舟很快换了一个话题。
其实黄荷只是走了一会儿神,并不是无端冷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但她无须多余的解释,因为江舟从不让她在言语上为难。
“不会。”尽管对着电脑屏幕,可黄荷每一次给他的回复都是笑着发出去的,“我的带教律师去D市出差了,明天才回来。”
“那很好。”
“明天。”
江舟连回她两条,每条都很简短,这不是他惯常的回复风格。等到黄荷打开日历发现明天是周五,他们约定一起吃饭的日子,她才明白他这两句话的双关之妙。
“那很好”,承上又启下。
好高明的说话技巧。黄荷叹服,但同时又难掩心中雀跃。
江舟他,和她一样,在期待着明天的见面。
自己今晚有很大可能会失眠,黄荷早有预料。一回到寝室,她就翻箱倒柜把这个季节能穿的衣服全都找了出来。她试了很多件,总是不满意。对镜思虑良久,她觉得还是一开始试的那件卡其色条纹衬衫和A字及膝白裙最不错。这是她先前为了实习面试,特地去学校旁边的商场买的,价格不菲,至今没舍得穿过几次。
她还不知道江舟的年纪,但她确定他比她年长,所以她不想穿得太过学生气。
“明天要见客户啊?”室友见她拿着挂烫机怼着几乎全新的衣服熨半天了。
“啊……”黄荷别过脸,遮住突然上脸的一片红,借助挂烫机不大不小的噪声糊弄过去,“是啊,见客户。”
等到第二天早上,看到黄荷早起半小时化妆,室友深信不疑。
毕竟此前黄荷只有在需要见客户或者参加庭审的时候,才会对穿着和妆容如此上心。
可室友没注意到的是,黄荷今天用的口红色号,是她从未在上述场合用过的蜜桃粉。
和江舟约的是晚上六点,在X中心大厦旁边的那个商场见面。现在才早上九点,黄荷已经开始坐立难安了。她现在很矛盾,一种甜蜜的矛盾。一方面,她很想跳过一整个心率加快的白昼,直接来到他们约定的时空站定。另一方面,她想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自己在两人正式见面之前,反复设想她见江舟第一眼时应该做的表情,多次演练她与江舟说第一句话时应该用的语气。
黄荷很想知道,江舟现在是什么心情,是不是和她一样,一样如临大考般地紧张。
感谢出差归来的带教律师,一回来就给黄荷布置了一个任务,分散了她的一点注意力。
“小黄,帮我检索一下出售帕尼尼球星卡的法律风险,写一份书面检索报告给我。”
什……什么卡?黄荷懵圈了,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词,只好又问了律师一遍。
“帕尼尼球星卡。”她的带教律师拿起她手边的笔企图写下这几个字,但他提起笔来又很快放下,不知道是嫌麻烦还是觉得没必要,他朝黄荷来了一句,“你去网上搜一下就知道了。”
“……好吧。”
她去百度上输入“球星卡”三个字,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帕尼尼运动配饰系列商品”的广告。
帕尼尼球星卡,原来是这几个字。平时让她深恶痛绝的百度广告,黄荷此刻觉得还挺顺眼的。
她很快登入法律检索常用的几大网站,而后发现这是一个很新的问题,全网找不到对这个问题的专门探讨。她只能类比开盲盒,在虚假宣传问题的法律风险上大做文章。
所谓的风险,不仅仅是对商家而言的,对购买盲盒的消费者也一样。黄荷从来没开过盲盒,因为她缺少打赌的精神,她害怕最后开到的商品不似预期,希望落空的滋味并不好受。
今天江舟第一次给她发消息已经是将近下午四点,他问她忙不忙。
“还好。可能是要周末了吧,大家都有点心不在焉。”黄荷回,接着又问了一句,“你呢?”
江舟回答:“我也心不在焉。”
“不止一点。”
不是因为周末将至,而是因为比周末更先到来的,他们的见面。
可黄荷明明想问的是他是忙是闲,而且她确信自己问得没有歧义。他故意的,答非所问。
没有哪个女人听到这句话后还能坐怀不乱,一定都和黄荷一样,需要举起手来在脸侧扇几下风才能勉强冷静。
即便冷静,黄荷也还是情不自禁地扬唇回他:“待会儿见。”
江舟:“不见不散。”
黄荷离开律所的时候是五点四十,她今天没有加班。在从22楼到1楼的电梯里,她一直在纠结,她衬衫最上面的那一颗纽扣要不要系上,系上会不会显得更乖巧规矩一点。
等到电梯到达一楼,那清脆的一声“叮”仿佛在嘲笑她多此一举。一个因为陌生的声线打三次电话的人,一个和网友认识一天就答应面基的人,可一点不乖巧,也一点不规矩。
算了算了,黄荷自己也忍不住笑自己。
她打开手机相机,将摄像头调成前置,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和头发,看了看时间,走出了X中心大厦。
她刚走到X中心大厦旁边那栋楼下,几乎是同时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微信消息,来自江舟。
黄荷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点开一看:“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在S商场门口。”黄荷回他。打完字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周五的这个时间点,S商场门口全是人。她觉得有必要说得更具体一点,“我穿的是……”
“我想我已经看到你了。”江舟打断了她的键入状态。
“啊?你在哪?”
“马路对面。”他回。
黄荷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直起背,眯起眼睛,朝对面看过去。两座楼之间有两种通行路线,一种是寻常的南北和东西方向,需要等两个红灯,另一条是对角线式的,只需要等一个红灯。黄荷直觉上第一眼就看向了对角线方向的马路,她觉得江舟也会选择那条人行道。不仅仅因为两点之间线段最短,而是她相信他与她一样喜欢不寻常。
然后,如她所想,她看到了他。在此之前黄荷身边经过了许多人,但她觉得那些都不是江舟。此刻,在黄荷的目光所及处,红灯变成绿色,他穿着极简的黑白拼接衬衫搭配黑色九分裤,身姿挺拔地朝她的方向走近。
等他终于走到她眼前,她看清了他。城市夜晚的灯光让所有的颜色都失真,当下让黄荷觉得最失真的,是江舟的脸。
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帅到不可思议。尤其是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黄荷只在某个男明星脸上看到过。媒体称这种眼睛为“狗狗眼”,褒义。
“黄荷。”他也驻足看向她,眼角微敛,确认她的身份。
这个声音,是江舟无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一个传播介质,黄荷觉得他现在的声音比那天在电话里听到的更加悦耳。
她点头应他,同时心里在想——
或许以后她也可以尝试买盲盒回来开。因为她随便开一个,就欧气爆表开到隐藏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