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三星》逆见风月

4、第四章 二月二十五日

　　请原谅我。希望陶先生不会怪罪我七日未写日记一事。我实在忙了七日。
　　陶阿姊生病了，她受伤了。砍头那天，她去善铺做包子，回来的时候就磕破了额头，胳膊肘，还有手掌心，膝盖，都破了，流出血来，被扎上了白色的纱布。那一定很疼，我给陶先生做竹茶杯时，会有竹刺扎进肉里。只是那么小的一点，却那样疼。陶阿姊一定要痛的死掉了。我不喜欢。
　　我不能再让陶阿姊起身，我得在她想要做甚么以前做好，让她可以安心的在床上休息。早上我在厨房，煮陶阿姊前几天和我一同包的汤圆，中午我会给她煮菜，再包一些饭团。晚上是她口头指导我煨在锅里的鸡汤。
　　我端在她床头，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她，她一直看着我，也不专心喝汤，竟被我烫哭了。
　　可是我试了，已经不烫了，大概是陶阿姊怕烫，也许是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她是因为疼。
　　自她受伤以来，一到天黑，一定要我和她一起躺下，还一定要握住我的手。看不见的人，也会怕黑吗？那她们的眼睛里，看见的会是甚么颜色呢？会不会是根本没有长出眼睛这个器官的感觉？那真是很神奇。
　　陶阿姊这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去善铺，也不许我再出门去了，我也没有时间出门。每天不做饭，天没有黑的时候，我需要去检查院门是不是有栓紧，然后扫地，把屋子里地板洗干净，还要洗衣服，再把柜子里叠好的旗袍展开，熨平，再重新叠好，按颜色分类，放进柜子里，
　　柜子第一层是黑色旗袍，第二层是灰色，第三层是深蓝色，这样放陶阿姊就不会找不到。下面的三层是我的，按照陶先生送给我的顺序排放。
　　然后去各屋厢房，给火盆里添上一些碳火，陶先生怕冷的，如果会突然回来，一定会感觉到不舒服。
　　等黄昏，我要沐浴夕阳，这是陶先生曾经同我讲的，在世界上，太阳很美，白云很美，月亮也很美。还有日出日落，月升月归，云舒云卷。他教我享受黑暗前的夕阳，伸出手去抚摸那柔软的光。
　　我会闭上眼睛，感受夕阳想要告诉我的东西。有时，夕阳还会替我画出陶先生的面容，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站在面前，同我笑。
　　今天陶阿姊说，实在躺不下去了，要起来活动活动，她非要说只有活动身体，伤才可以好的更快。我要扶她，她也说不要，一点也不疼了，她非要做顿饭不可。
　　我便来继续补上日记。
　　在陶阿姊受伤的第二天，隔壁的张婆婆没有提着鱼来问候，我想想她看着我恶狠狠的鱼婆眼，还是会害怕。
　　今天陶阿姊，把院子门打开透气，教我进屋，她去买菜回来。
　　回来才告诉我，张婆婆上吊了，死了。昨天有人去找她拿鱼，怎么叫也不开门，把门踹开，才知道人和鱼都臭了。
　　幸好天还不热，不然......
　　张婆婆为甚么要上吊呢？上吊死去，或许会看见梵婀玲，她会唱美妙的音乐。也许会是这样，是我瞎猜的，如若不是，那么就没有理由上吊了。
　　我就一定不会，就算能听见梵婀玲唱歌，我也不愿意。我想一直陪着陶阿姊，还有陶先生。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梦，梦见了我的家乡，有许多血，很多，变成了湖。还有河流，还有血做的大海。
　　刚来这里的时候，陶先生有说过，送我回家。可是我不想回家。母亲没有多余的饭给我。她只能偷来船票。如果陶先生送我回去，母亲很难再偷到第二张船票。
　　而且，还有很多我的同胞，也在中国。他们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地方的。我想，如果等到陶先生说的那一天，外面不再战火连天，我就可以把母亲，还有哥哥和弟弟，也带来中国。
　　我也会开一间和陶阿姊一样的善铺，做饭团和汤圆，吃饭团和汤圆不收钱。
　　为甚么会有枪支出现呢？自从枪支出现，就开始打仗了，我的家乡，男人很久没有回家了。如果没有枪支，我的父亲也不会不回家。陶先生也不会不回家。
　　我就可以和陶先生，还有我的父亲在一起，我很想要这样的日子。
　　不过，也许此刻，我的父亲和陶先生正在一起了，他们也许可以一起打仗，等胜利了，就会一起回来。父亲是个很善良的人，他一定会照顾好陶先生的。陶先生也很会说幽默话，可以让父亲很开心。
　　那么，究竟，打仗，是去打谁呢？等陶先生回来，我一定要问清楚，然后再去重新找一次神仙，一定会更加灵验。
　　陶阿姊炖了一只鸡给我吃，那是家里最后一只鸡了。她回来的时候不太开心，大概是因为没有买上多少的大米和面粉。
　　原先好几处，现在都不卖了。
　　陶先生以前说过，丝线供不应求，是太平盛世。那如今呢？粮食供不应求，也该是好兆头吧？很快就会到陶先生说的太平盛世了，这样真好。真想早一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陶先生。
　　陶阿姊炖好的鸡，又说不喜欢吃了。她要我务必要吃完，以免浪费。她说“锄禾日当午，粒粒皆辛苦”，所以不喜欢我浪费。可是她只是因为不喜欢，便一口也不吃，这就不是浪费吗？其实我有些委屈。
　　我实在吃不下，她才去吃，边吃边叹气。都是我不好，惹陶阿姊不高兴了，下一次我一定会努力的再吃一些。那时陶阿姊不生我的气了，也不叹气了。
　　陶阿姊不爱吃鸡，爱吃甚么呢？我想偷偷学习，也做给她吃。我可以天天练习，这样就可以熟能生巧，也可以做的很好吃。
　　那时候我也可以不让陶阿姊浪费，可是不需要她吃那么多的，但是喜欢吃的东西，应该也不会觉得非常多吧？
　　我想，可以试试去做冰糖葫芦。陶阿姊每次听到冰糖葫芦的吆喝，都会停下脚步，捏紧我的手。
　　明天我就会去看看。先买一些冰糖葫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