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三星》逆见风月

3、第三章 二月十八日

　　陶阿姊和我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他们吵了很久，我躲在床头柜里，阿姊开门去看。
　　他们说，东大街里发生了枪战，死了好几个人。陶阿姊的嘴巴里又开始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的拜托神仙，她说这样，那些死去的同志，一路会走的很好。我也跟着说：“阿弥陀佛。”
　　为什么要有枪呢？如果没有枪，就不会有人死，或许也会有，那应该怎么办呢？我很想问问陶先生，他很聪明，一定能回答我。
　　陶先生也有两把枪，我见过的，很小巧。可以藏在西装的夹层里。他要给我一把，告诉我可以在披肩里缝出一个小兜，放在小兜里面。我害怕，他就没有给我，却在笑我。
　　那时，他说，很快就会好了，那时，男人有书房，女人有钢笔。丝线供不应求，家家粮仓都填满。夜里不用关门，他就去给孩子们教课。
　　他说，那时我想做甚么都很好，可以上街去看，可以去打麻将，也可以去书馆读书，只是要每天早一点回家。
　　我从床头柜里爬了出来，陶阿姊去搬面粉。她要去善铺做包子，还要把一些面粉送出去。她说心疼我很累，所以不教我陪她一起，她自己去坐了黄包车，我没有听见那个师傅说话。
　　其实我并不累，我没有甚么正经事情去做，只是读书，替陶先生整理文稿，还有写日记。
　　我有些想出去看看。
　　趁着陶阿姊不在家，我出了门，去请神仙。
　　神仙盘腿坐着，一张大黄脸，穿的非常破，露出了一片大腿。在一间能听见老鼠叫的屋子，抬头可以从缺少瓦片的地方，看见蓝色的天。
　　我给了他五十元，陶先生给了我和陶阿姊留了很多元，我想，五十元请神仙，这很划算。
　　神仙被焚焚的念咒声围绕，在一个映着荷花图案的搪瓷盆里烧掉了和他脸一样黄的符纸。符纸上是红色的咒语，是他用刚从我手腕划出的血写的。等全部烧完，陶先生的心愿就会完成了。那么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高兴的。
　　我不会告诉他这件事，那时我会因为知道这件事的原因而沾沾自喜，他仍旧坚持封建迷信要不得，很有趣。
　　陶阿姊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串冰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黄澄澄的糖衣，里面是比血还要红的山楂。仔细看，山楂上还有一些小黑点。
　　我一口咬下去，糖衣就碎了，山楂裸露着，外面又脆又甜，里面又软又酸。
　　很神奇的味道，中国的食物，味道都很神奇。他们可以用皮和馅两样相同的东西，做出完全不一样的食物。诸如包子、饺子、馄饨、烧麦，除了汤圆。
　　包子是圆的，所以吃包子就代表着团团圆圆。饺子长得很像元宝，所以吃饺子代表招财进宝。不过更多的是一家人一起吃，寓意着团团圆圆。
　　吃馄饨的时候，馄饨代表团团圆圆，吃烧麦的时候，烧麦代表团团圆圆。还有被排除了的汤圆，实则也代表团团圆圆。
　　实在很有趣。在中国，什么都可以和团团圆圆联系起来。为甚么呢？如果人一直重复着一样东西，那应该是这样东西获得的太多，还是因为很难得到呢？
　　如果说的多了，真的会得到吗？
　　陶先生不在，我没有地方去问这个问题，我不敢去问陶阿姊，怕惹她的哭。她很容易哭，在没人的时候。
　　我记得，有一次，我问她，那个老人为甚么要一直跟在车后面追，车里的人已经走了，不用送了的。
　　陶阿姊就哭了，骇得我，她又说是面粉进了眼睛。我是不信的，我能分出来她是不是在骗我。
　　我又回到陶先生的书房，看他的文稿。
　　“我陶戎书，以国家所有百姓为己任，愿能以我之力，换得无外敌来犯，无贪官污吏，无家破人亡，无天灾人祸，抛头颅洒热血，为革命贡献力量，直至为国捐躯，化身石桥。”
　　他的字真是好看，我用没有墨水的钢笔，顺着字迹去描。需要非常轻的去描，最好不要碰到纸，这样才不会将字迹弄坏。陶先生不在，不会有新的文稿了。
　　有关于“石桥”的故事，我还记得，也是陶先生讲给我听得。
　　佛祖问阿难，他有多爱那个女人。阿难说，愿化身石桥，受风吹一千年，日晒一千年，雨打一千年，只换她一次从桥上走过。
　　陶先生为甚么想要做石桥呢？他一直很干净，连胡茬也不会留，每天早上的头发都会用桂花油梳好，怎么可以被人踩呢？
　　可是如果这是他的心愿，我也会高兴的。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呢？不如做桥下的流水，我可以唱歌给石桥听。陶先生说过，很喜欢听我唱歌。
　　这一秒从石桥经过流水，还会是下一秒的我吗？这十分难理解，我想，等陶先生回来，我应该更努力的学习。
　　天黑了，我和陶阿姊在吃饭，门外有人挨家挨户扯着嗓子喊过去。
　　“今日东洋大街击毙中国同胞的麦锅贼已经抓到，明日十二点在菜市口砍头！”
　　“今日东洋大街击毙中国同胞的麦锅贼已经抓到，明日十二点在菜市口砍头！”
　　“今日东洋大街击毙中国同胞的麦锅贼已经抓到，明日十二点在菜市口砍头！”
　　他在每家门口都会隔着门缝喊。却不敲门要进来。如果他敲门，陶阿姊一定会留他喝一杯茶，我会给他鞠躬，提醒他不必工作到这么晚。
　　陶先生也常常熬通宵工作，这样对身体很不好。为什么都要这么晚去工作呢？
　　陶阿姊莫名的看了我一眼，叹气，把炒油菜里的肉丝挑在我的碗里，低头吃饭，沉默不语。
　　我觉得她刚刚的眼神有一些奇怪，难道是因为她认识那个麦锅贼？可是贼，为甚么要偷麦子和锅呢？可以来我们家的善铺善铺吃包子，家里还有多余的锅，也可以送给他的。
　　真是可惜，为了麦子和锅，明天就要死了。我默念这阿弥陀佛，希望今天死去的同志，和明天即将要死去的同志，一路都能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