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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二月二十六日 ...

  •   陶先生居然寄来了信,陶阿姊抱着我,教我念给她听。有一封信,还有一封信。
      我将陶先生给陶阿姊的信封展开,上面封口的地方烫了很洋气的印,我把信纸展开,是用拆开的烟盒壳摊平写的。
      字仍旧很好看,我有了新的可以描摹的字迹。
      “阿姊如见:
      望家中一切安好,阿姊切莫注意身体。归期仍旧未定,但应该会有所提前。
      阿姊不必为我忧心,我此行见人间疾苦,更体谅阿姊将我照拂二十余年之操劳心血。
      我如今尚得庇护一方几步的土地,可我所见之人,大多流离失所,于硝烟阴雨和凶狼恶犬中抢夺呼吸。我痛心至极。
      希望阿姊能够再体谅我的心,宽恕我无法榻下服侍之罪。
      我一切都好,勿念。
      陶戎书。”
      陶阿姊自己将信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声音的哭,只留给我一抽一抽的肩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又去了书房,展开陶先生给我的信。
      我自然不及陶阿姊,信里只有两句话,八个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三春书。”
      我把信也藏在了枕头的绣套里面。我想去给陶阿姊买冰糖葫芦,可是阿姊无论如何不允许我出门。
      我问她,甚么叫“桃之夭夭”。陶阿姊好像也不知道,就是笑,告诉我院子里,陶先生种下的就是桃树。
      我想,以我对诗词的学习,这句话是用来描写桃树开花的美丽绚烂的。想来,陶先生很想看到那样的美景。他是在教我替他照看好那棵树,那么我一定不会教他失望,会照顾的比他照顾的更好。
      今天,街尾住的老阿婆死了。
      大家都叫她疯阿婆。曾经住在隔壁的张婆婆同陶阿姊说过,那是个讨人嫌的疯婆子。可是陶阿姊从来没有觉得老阿婆讨人嫌,经常会让我去给她送包子。
      每一次去,她都在门槛上岔开腿坐着,将原本应该系在腰上的围裙系在脖子上,指着路上来往的行人扯着嗓子骂。她骂人的时候,会瞪大眼睛,眉毛飞起来,额头像一颗核桃。
      我拿包子给她,她就拿着边吃边骂,会将嘴里的食物喷出来,我很怕她,总是把包子给她了就回去。
      陶阿姊说,老阿婆是个苦命人,丈夫去打仗,战死了。儿子也打仗,战死了。她又改嫁,生了个小女儿,丈夫又死了。好不容易小女儿长大,定了亲,她那时候非常高兴。
      可是后来,那个和她小女儿定亲的男人去打仗了,一走就是三年,小女儿不愿嫁给别人,吞了很多朱砂,也死了。老阿婆那个时候就疯了,天天跑去张婆婆家骂,骂的话又快又多,不知道是哪里的语言,我听不懂。
      那时候,张婆婆也哭,好像还打了一架。后来老阿婆也不来了,就天天在家门口骂。
      我想,如果我能早一点出现,她就不会这样了。陶先生说,女人无事可做的话,就很容易不开心。所以那些太太们都喜欢去打麻将。
      我想,老阿婆就是因为无事可做,所以太不开心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本想等陶先生回来,教会我打麻将,再去教她的,可是她却已经死了。是我慢了一些,我只能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希望她一路能走得很好。
      陶阿姊又出门买菜,只是我一个人无事可做,十分憋闷。
      我拿收集的陶先生用过的稿纸练习写字,背面都很干净,被我熨平,就像新的一样。以前我练了很多篇,“陶戎书”和“三春”这五个字写的最好。而“三春”这两个字,又比“陶戎书”这三个字写的还要好。
      只练了两篇,我就不想再写了。我有一点害怕,这段时间死了很多的人,让我没有办法不去反复回想。
      陶阿姊说,我们的那个黄包车师傅,下个月就要回老家了,让我们再重新找。这让我十分担心。
      如今陶先生不在,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去找一个新的黄包车师傅,陶阿姊眼睛不便,如果没有一个熟悉这里的黄包车师傅,阿姊也没有办法出门了。
      更何况,阿姊现在不让我陪她出门。她说现在外面很乱,我还是个姑娘,不可以出去。那以后该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去拿旗袍了,也不能烫头发了,陶阿姊该如何买菜呢?希望陶先生能够在黄包车师傅离开前回来,解决我们的问题。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圆,周围一圈五个大圆,成了一个并不形象的桃花。可是我很喜欢,这是象征团团圆圆的桃花。
      我希望,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还有很多的神仙,都可以保佑,不要再死人了。我只和他们见过这么几面,以后却永远不能再见了,这真的十分遗憾。我每每想到,都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呼吸也很不舒服,我很不喜欢。
      饭厅里面现在没有人,我去找出了麻将盒子,全部倒在了饭桌上。
      那是很多个一面红一面白的小方块。红色那面画着画,白色那面有很多不一样的图案。凑在一起,就是一副麻将。
      陶阿姊的这一副麻将已经很久了,虽然很干净,可是我能看出来,好像已经用了很多年。
      我把白色那面图案一样的全部放在了一起,一摞一摞的分好,的确很打发时间,也很有意思。
      我又用红色的那面朝上,在饭桌上拼出一个大大的“陶”字,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陶”字,还是我亲手所做,我十分骄傲。
      陶阿姊回来了,我知道她要准备做饭,很快就会需要用到饭桌,我只能将麻将重新收回盒子里。
      中国人的这一点我一直都不能够理解,好像他们永远都离不开吃饭。陶阿姊每次碰到熟人,第一句话都是“吃了吗?”
      陶先生每次和陶阿姊在一起,陶阿姊说的最多的都是“想吃些甚么?”
      陶阿姊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好像一直在给我做东西吃。
      如果大家都是如此,可是,为甚么我看见的中国人却有很多都非常瘦呢?他们也不爱吃东西吗?
      这里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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