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三星》逆见风月

2、第二章 二月十七日

　　自学习陶先生写日记以来，已经三年。非常浪费纸张，我也没有回顾的习惯。
　　陶先生给我的笔记本非常好看，我都是不用的，放在柜子最下层。他爱写字，总会用得到。
　　我用阿姊的针线自己缝出本子，只需要陶先生用剩的纸边角，等字再好看一些，就可以用纸张写一整篇试验了。
　　今天没有人上街，听说战事更紧了。不知道陶先生在哪里，会不会冷。家里的皮鞋他也没有带走，我应该将暖炉拿给他带着的。
　　陶阿姊教我包汤圆，用皱起皮的手，揉面粉团。然后搓成一粒一粒的团，要三个大拇指甲盖的大小。一团里放半勺馅，可以是芝麻、红豆、桂花糖膏。但是不可以是韭菜，或者别的菜，肉也不可以。
　　陶阿姊会包出一头汗，笑呵呵的告诉我，“记得呀！汤圆是包出来的，元宵是先团了馅，放在面粉里滚出来的。你瞧瞧，咱这汤圆啊，煮出来以后，这汤水是清的，要是元宵的话，三滚水就得浑了的！”
　　陶先生很喜欢陶阿姊包的汤圆，我也很喜欢。不过陶先生也总会教陶阿姊，不必做的太甜。
　　阿姊的汤圆很“圆满”，我包的容易露馅，变成别的颜色的汤水，只剩汤圆皮在上面飘荡，并不好看。好在阿姊喜欢吃汤圆皮，不喜欢吃汤圆馅，总是不高兴我同她抢。
　　昨天晚上，三更半夜，我听到隔壁张婆婆的声音，哭了很久，吵醒了陶阿姊。我教陶阿姊再去睡，我去看院子里的树苗。
　　这是陶先生上一次走之前种的，我想，这次等他回来，一定要长叶子的了。不知道是棵什么树，陶先生要我猜，我没有他那样聪明，怎么能猜得到。
　　门外传来很大的声音，很吵，有很密的脚步声。他们在喊话，我听到了我的家乡，日本。
　　陶先生很喜欢这样的声音，我也很喜欢。陶先生说，中国的青年，理应如此壮气蒿莱，万万不可心灰意冷。
　　如果他现在就回来，一定可以看得见。我很想知道，他看见以后欢喜的模样。
　　真的很遗憾，我生的这样早。如果我可以再晚生一百年，我就可以那么和现在一样的年龄，只要二十岁，我就可以知道陶先生接下来会做的所有事情了。
　　我会用他的一个新的笔记本记录，还要蓝色的墨水。我会从一出生就开始练习写字，学习写诗和写文章。
　　如果没有人上街，那么刘家坊的生意该怎么办呢？
　　陶先生很喜欢在下班以后，去那里坐着喝一杯酒，也会带我去。他说那里很安静，他说安静是很奢侈的东西。
　　可是他也说过，我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安静，教我不要那样安静。这是甚么意思呢，他回来了，我就要问清楚。还要穿那双高跟鞋，带上垂着黑色面帘的羽毛帽，再换上那条墨绿色的旗袍，烫好头发。
　　此时我很想出门。后街有一小片竹子。上一次我用竹筒给陶先生做的茶杯，他很喜欢。
　　我想应该再给他做一个，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等他回来，树苗会长出叶子，我也会学会包汤圆，还可以做一个新的茶杯。
　　如果他是春天回来就好了。那样就可以赶上他的生日，三月二十六日。
　　去年他的生日，来了很多的人，他从“福汇酒店”带回来了十道菜，不教我和陶阿姊自己做。
　　福汇酒店的地段很好，很多人都喜欢在那里开房间睡觉，菜也做的很好，价格又不贵，我很喜欢那里。
　　陶先生带回来的，有鸭掌、红烧鱼、糖醋排骨、很大的一盘秋葵，剩下的叫不出名字，都十分好吃。
　　他同那些朋友喝酒，都是文质彬彬的模样，和他谈得来。陶阿姊要去早睡，他就教我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他说那天晚上他的朋友们在，我需要陪他，不必早睡。
　　他们说什么晕倒，说阴间阳间，还有百姓、中国、鸽鸣，吸声。
　　我没有用心听，我喜欢看着他们讲话的模样。
　　有的人会手指飞舞，有的人慷慨激昂，有的人低头沉思，有的人泪流满面，陶先生会双手交叉，立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
　　我在他的侧面，可以看见他的表情。他是皱着眉头的，有时还会抿唇。我以为他是不喜欢和这些朋友在一起，可是他却说很喜欢。我也很喜欢。
　　陶阿姊睡好午觉，在院子里哗啦哗啦哗啦的扫地，她因为看不见，扫地的方法就是每个地方都重复好几遍，就不会有落下的。
　　她不喜欢我干活，其实我很想试一试。扫把会带来风，卷起落叶和尘土。那样十分好看，可以卷出很多次形状不一样的圆，每一次的圆也不一样。还可以猜测哪一片叶子会先落下，有时候是枯的干巴巴的，有时候是枯的卷边的。
　　其实，砖块的缝隙会有蚂蚁或者蚂蚁洞，陶阿姊是看不见的。我希望蚂蚁都能在她扫地前及时回家。
　　以前我偷拿过厨房的面粉喂过它们，它们不喜欢。我没有敢告诉陶先生，但是陶先生后来告诉我，蚂蚁爱吃糖。
　　我用红糖喂，它们果然喜欢，还会叫来自己的朋友，一起带回家。
　　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了。没有人说我保守，说我死气沉沉。
　　陶先生还会给我喝酒，我喜欢有些发热的感觉。像是可以飘起来。我觉得那个时候我是鬼，可以穿透人的身体，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可我不想去任何地方，做鬼的我哪里也不会去。这里非常好，我很喜欢。
　　等陶先生回来，他就会把给我起好的号写给我，我就抄在木头牌子上，埋在陶先生的树苗下面。
　　木牌会和树苗长在一起，长到一千年，或者更久。我一直都可以在这里。
　　也许还会开出花，我就会变成花，那会非常好看，被风吹到旗袍店，再去帮陶阿姊取旗袍。吹到后街的竹丛，给陶先生做新茶杯。
　　不，我想，那时我可以用我自己做一个茶杯给陶先生。那一定会很好，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