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寻》饶叔

4、第 4 章

　　窗外的风吹着路边树，也吹起了陆笙的衣角，男人的碎发在微风中舞动着，这条街很安静，安静到除了风声，还有陆笙的呼吸声

　　浓夜之下，陆笙的眼睛被显得格外漆黑，他看着某一处若有所思，拿在手里的易拉罐总时不时的被他抬起递到嘴边，没过多久，又将手中的易拉罐捏到扭曲，准确无误的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里

　　陆笙抬起大掌往旁边摸了摸，而后皱起眉头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多买几罐好了。”

　　又坐了一会儿，陆笙启动了电动车的电源

　　……

　　陈念缓缓睁开眼睛呆愣的盯着某一处，许久之后呢喃着：“你来这儿的理由是什么？”

　　……

　　陈念也不知道自己是闲的，还是因为一些其他的缘故

　　总之……

　　陈念在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开始跑步了

　　她在甬道上跑了几个来回，不时低头看眼腕表，掐算着那个男人出现的时间

　　到九点五十分的时候，陈念朝自己家慢跑过去，她掐着腰站在房前，皱眉凝思许久后，再次朝甬道上跑去

　　是的，那个男人没来

　　时间缓缓流逝，陈念跑完一圈后呆呆的站在自家前的甬道上，像跟自己较劲一样

　　她有一种预感，她预感那个男人会来，只不过今天会迟一些

　　没一会儿，陈念皱着的眉头松弛了下来，因为远处传来了电动脚踏车运作的声音

　　陈念装着慢跑的样子朝反方向跑去，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体力很好，好到一晚上能连续跑了个好几圈，第五圈结束时陈念放慢了脚步，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

　　这是一个比较奇怪的感觉，陈念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缘故是什么，她把一切都归咎到好奇上，她好奇这个男人总出现在她家门口的原因，可却从未想过这个男人会不会伤害到她

　　陆笙抠开易拉罐的封闭环，他今天不像之前那般呆愣或迟滞，抬头看向陈念后掀了掀唇角：“是你啊。”

　　陈念没想到这个男人能记住她，也没想到这个男人见到她后是这种自然的反应，她看了眼一旁的易拉罐后想通了

　　这男人是醉了，而且他喝的还有些急

　　陈念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念没急着回他，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喝醉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笑意，像是根羽毛轻轻的拨弄着她的心尖

　　“我家离这儿不远。”陈念不自觉的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她随意的靠在一旁的围栏上，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那你呢？为什么在这儿？”

　　陆笙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被酒水推动着滚了一遭：“这是我家。”

　　陈念：“……”

　　陈念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今天一天的气候都偏干燥潮湿，像被装在了蒸屉里，老天爷直到现在才将盖子掀开，猛然间扫过的凉风，刹时变成了奢侈的问候，陈念吸烟的时候顺带吸进了一方混着泥土的清香

　　她有意想了解陆笙，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怎么不进去。”

　　陈念在烟雾中看见那男人低垂下了头，他有种迷茫孩童一般的感觉，陈念好像看见了团化不开的委屈在那男人密不透风的身体中徘徊发酵

　　在那看上去伟岸而结实的身体中……

　　良久之后陆笙才喃喃道：“我妈不给我开门。”

　　陆笙的双手揽住了他低垂着的头，这种极度不安所表现出的肢体动作让陈念忍不住想给他一些踏实感，但陈念不知晓该如何填补他的不安，陈念也不知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让她有这种复杂的感觉

　　陈念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她可能还没回家。”

　　陆笙好像有些醉了，他酒量其实很好，但他今天心情不好，都说心情不好的人容易醉，他开口时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或者他没醉，只是陈念的声音太平稳了，平稳到轻易掀开了陆笙心里藏着的东西

　　“我妈再也回不来了，她再也回不来了，没有人能给我开门了。”陆笙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念陷入了沉思，她当初买这栋房子时签的所有手续都是中介出面办的，所以……面前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这栋房子的原主人……

　　陈念更好奇了，她抿了抿唇：“你带钥匙了吗？其实你可以自己开门。”

　　陆笙没回答她的话，自顾自的说了句：“我妈做饭特别好吃，这个点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他脚步踉跄的站起了身，大掌胡乱的摸索着裤子口袋

　　陈念有些好笑的看着那男人笨拙而糊涂的动作

　　脑海里有个声音再问她：“陈念，你再做什么？”

　　然后，一串钥匙被扔到了陆笙的脚下——那串钥匙来自陈念的口袋

　　陈念出声提醒：“你钥匙掉了。”

　　陆笙自嘲的笑了笑，然后弯腰去捡那串钥匙，门被打开的时候，陈念问：“要下雨了，我可以去你家坐一会儿吗？”

　　陆笙慷慨大方，他侧过了身，示意陈念进去

　　陈念和他擦身而过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让我体会了一次在自己家做客的感觉”

　　这栋房子被陈念重装过，但她没改布局，事实上，陈念认为这个男人要比她更了解这栋房子

　　譬如他喝的烂醉，却凭着潜意识的记忆走到了厨房

　　“你吃饭了吗？”

　　陈念想了想，其实她对吃的没什么太大的欲望，甚至时而反感

　　陈念良久之后淡声道：“还没。”

　　陆笙了然的啊了一声：“我妈现在还没回家，但我手艺也挺好的，你先坐那儿等我一会儿啊！”

　　陈念很配合的点了点头

　　看着那男人做饭的时候，陈念第一次怀疑他到底醉没醉

　　他看上去行如流水，甚至格外清醒

　　饭菜都端到桌子上时，陈念低垂下了眉眼

　　他或许没醉，只是麻木了……

　　麻木在曾经的记忆中从不试图走出来

　　陆笙没动筷子就坐那儿看着她吃，等陈念吃完后，才将攥在手里的钥匙搁在桌子上推到了陈念那边，他声音哑的破碎：“谢谢，麻烦你了。”

　　陈念抿紧了唇，她见识过世界的苍凉和悲哀，她甚至出神入化到早已习惯，可她在这一刻却突然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悲伤在胸腔炸开

　　“等一下。”陈念叫住了他

　　陆笙向前的脚步一顿

　　陈念捏了捏眉头：“吃完饭再走。”

　　陆笙怔了怔，而后低声道：“我吃过了。”

　　陈念在这一刻皱起了眉头，语气略带强硬：“坐下。”她觉得那语气有些过了，又补充道：“我不喜欢浪费粮食。”

　　陆笙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或许他也不理解吧，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什么敢放陌生人进来，不理解……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一开始就骗他……

　　时间回到了那个下着蒙蒙细雨的上午，陆笙又一次回到了他从前的家，只不过那栋房子被卖出去了，他只能坐在台阶上发呆，然后一个女人不徐不疾的走到了他面前，和他一起躲在屋檐下避雨……

　　陈念泰然自若的在陆笙的注视下给他盛了碗饭，他不好拒绝陈念的邀请，因为今天晚上他确实为了自己的私心麻烦了陈念

　　陆笙走了过去，比起还处于徘徊在麻木中自寻甜果时的自然……他现在看上去好似有些拘谨

　　譬如他吃饭的时候，就只是吃饭而已，桌子上的菜他一筷子都没夹

　　陈念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不吃菜吗？”

　　陆笙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然后朝离自己最近的菜夹去，而这顿饭，他就只因为陈念提醒的那一句，夹了一口菜而已

　　陈念想了解他，更想了解他曾在这栋房子里留下了怎样的故事……在陈念的眼中，陆笙像是一缕因执念而不肯离去的魂，他时常徘徊在故事的起始点，去寻找那个连自己都不知晓答案的结局

　　陆笙将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后，老天爷很赏脸的下起了雨

　　雨势很大，比陈念和陆笙第一次相遇时要大很多……雨点砸在地上沉闷有劲

　　陈念细细的听去，它们还砸在了车上……砸的嚣张而肆意……那架势竟好像要把车砸一个窟窿才甘心

　　陈念抬眼望向窗外：“下冰雹了。”

　　陆笙有些着急的站起了身：“我现在该走了……”

　　陈念皱眉打断：“你现在不该走。”

　　陆笙愣了愣，他说不好陈念语气中的情绪属于哪一类，它像藏着强势，又像虚无缥缈的建议，但无论最终的走向是什么……

　　“现在还不算太大，能走的了。”陆笙回道

　　陈念抬眼看他：“你从这儿回去需要多久？”

　　陆笙不明白陈念这么问他的意义，但他如实道：一个小时左右。”

　　陈念了然的点了点头：“你敢确定这一个小时内冰雹不会变大吗？”

　　陆笙抿了抿唇：“不确定。”

　　陈念原先有些绷直的脊背现如今惬意的靠在了椅背上：“那就等停了再走。”

　　陆笙妥协的叹了口气

　　但无论最终的走向是什么，陆笙都知道，陈念才是这场拉扯中独占上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