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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胡阳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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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阳脑门上的汗珠霎时间就下来。
哪里还有什么酒劲,他只觉得全身发凉,由五脏六腑透出的冷意让他想讲话时唇齿止不住颤抖,半天发不出声音。
韩冲整个人歪在一边,一手撑地,一手置于屈起的膝盖上,骰子被周旋在五指之间。
没急着追问,他颇有耐心地等待着胡阳的反应。
抚琴的空隙,俞江琴朝那边看一眼。
胡阳跪在地上,其余三人面色如出一辙,审判似的盯住他,胡阳哭诉道:“求督公指一条生路!”
胡阳不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来赴宴前他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想过皇上派人埋伏在督公府,也想过韩冲进了门就将他拿下交给皇上处置,胡阳自知摸不着活路,但为着韩冲话里曾透露过的那么点生路,他还是想要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
韩冲俯身过去:“胡大人,你是聪明人,这次宴席我已将满腔诚意尽献于台面之上,你可看得明白?”
胡阳再抬头,汗水泪水交错在脸上,狼狈得要命。
他脱水鱼一般只会张着嘴呼气,韩冲失笑:“我想我一个人恐不够让胡大人完全安心,这才又请上贾大人和李大人作陪,此番诚意你可别说看不上。”
“不不……”胡阳忙否认,快速往后滑动出空档,深深磕头下去,“督公和两位大人大恩大德,胡某铭记。”
李明激动地直起身体,贾子星示意他稍安勿躁。
看胡阳的样子韩冲就知道他内心是在松动。逆臣九皇子的党羽已尽数捉拿,唯有胡阳深谙小心使得万年船之道,韩冲即使拿住他的把柄却总被他逃脱,因此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韩冲问道:“胡大人的意思是……”
胡阳见过九皇子其他幕僚被审讯后的样子,若不是他记得那人胳膊上有疤,凭身形外貌根本认不出那是昔日经常见面的人。
毫不夸张地讲,根本没个人样。
胡阳认定那回是韩冲故意叫人引错路让他去看,同僚嘶哑着叫他救他的低喃让胡阳至今睡不好觉,一闭上他就会梦见被绑在木桩上的人是他自己。
“投诚。”胡阳掷地有声。
终日惶惑的心境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归于死寂,胡阳这时候只觉得天地在旋转,周遭所有的场景人声都归于无形,唯有那一道古琴音律铿锵有力,像为他鼓劲,亦或为他送行。
今晚的目的总算达成,贾子星忍不住松一口气。
他一晚上都担心胡阳是难啃的硬骨头,怕会死咬住自己什么都不知情不松口。
其实死一个胡阳很简单,怕就怕在弄死他之前仍不能挖出他帮九皇子贩卖私盐牟利的那条路子。
若借此聚钱招兵的手段不甚再落入其他虎视眈眈的王爷手中,于皇上又将是一道暗箭。
他们商议再三,终还是决定拉拢胡阳。只是胡阳疑心重,不若如此他也不会明哲保身至如今。
贾子星和李明按捺住急躁的心,听韩冲不缓不急地再攻胡阳的防线。
“投诚,投诚。”韩聪沉吟一番,“自然要拿出诚意。”
胡阳着急忙慌就要摆出条件,韩冲打断他:“我要提醒你,我同这二位大人都将与你作保,同样的,你的诚意势必要让我们三人都满意。”
胡阳犯了难。
一个韩冲好解决,其他两位平日中他根本触及不到,丝毫不知他们的喜恶。但他深知自己最大的筹码就是为九皇子买卖私盐一事。
经年长久的,他浸淫其中,门道路数接洽藏身胡阳皆是得心应手。
只是九皇子的平叛来得迅猛突然,来不及跟他通气便没了音信,胡阳胆战心惊地等了数日,只等来了韩冲绞杀数名逆臣的消息。
思绪及此,胡阳心里恨透了韩冲。
可他如今置身死胡同之中,而前来为他开辟生路的还是这个阉人。
惊惧忧怨混杂一身,胡阳不得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还望督公明示。”
早早料到胡阳不会一开口就全盘托出,韩冲在御书房的话再度印证,贾子星和李不约而同看向他。
韩冲直言:“那我便给你指条明路。皇上的意思是——”他堂而皇之地讲出那位,“疑人不用,你若真心诚意投身于圣上,就得断指明志,以表决心。”
晃神的功夫只听轻竹急促地喊了一声,俞江琴抬眼看去,轻竹诧异道:“怎么上刀子了?”
刀子摆在胡阳面前,不难看出是针对他。
俞江琴想到韩冲要对胡阳下手,只是没料到这般明晃晃,难道要出人命不成。
且在她看来楼上剑拔弩张,楼下却是笑闹成一团,横竖看来都诡异得很。
胡阳紧张地吞咽口水。不愧是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太监,胁迫的话竟说的与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胡阳有些后悔,他一路上不是没想过回头,只是从他进了督公府就不见任何守备,到了楼下又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便一直宽慰自己别多心。
到如今他再想说句“考虑考虑”,这把刀子怕就不是剁手那么简单,而是直接进他胸膛了。
他迟疑的时刻韩冲抛出手心的骰子,骰子被他握在手中许久触感温热,落在桌面上咔哒作响。
韩冲:“这样,胡大人跟我赌一把。”
胡阳此时脑子根本转不动,他僵硬地重复韩冲的话:“赌一把?”
韩冲点头:“三局两胜,你若输了便要断一根手指。”
胡阳脸色大变,他这才明白过来之前韩冲说的按他喜欢的玩法来是什么意思。
“你若赢了我便全权为你担保。”韩冲声音低沉下来,一种商量的口吻却颇具蛊惑,“你不用罚钱,更无需断手,我自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
胡阳不信他这么好心,韩冲也不指望他信:“这是我给大人你的另一个诚意,其中轻重就靠大人自己评判了。”
他想活命,韩冲一行想为皇上获取私盐来历,只是他们谁也信任不了谁,胡阳心中各想法交战,颇为苦恼。
半晌胡阳想明白了:“我赌。”
韩冲率先投掷,骰子的杯中碰撞的声音急促,胡阳紧紧盯着,像听着自己的催命符咒。
“啪”地杯子扣在桌面上,胡阳一激灵,没忘讨好:“督公请。”
贾子星和李明都俯身过来,韩冲随意道:“大。”
话音一落贾子星迫不及待掀开杯子,李明掐手一算:“大!督公赢了!”
又摆上骰子了。俞江琴一晚看下来每一次摸得透韩冲,她只觉得这人行事十分乖张。
胡阳心凉一截,贾子星竟安慰道:“无妨,还有两回。”
韩冲扬起下巴:“胡大人请。”
胡阳哆哆嗦嗦将骰子掷了,韩冲再礼让,他迟疑道:“大。”
这回一开,依然是大。
李明不由皱起眉头,贾子星却是笑了:“平局。”他是置身事外的,那笑胡阳看着很碍眼,“就看最后一把了。”
韩冲不客气地将骰子拿起:“我来投,但请胡大人先猜。”
骰子落在桌面上的时候胡阳没去看它,他视线落在手边的刀子上,刀口锋利呈现冷冽的寒光。
韩冲的声音更像在提醒他此刻的危急:“胡大人,请。”
又是被三人同时审视的局面,胡阳忽然间想明白了,皇上要的只有他的忠心,而表忠心的方式韩冲已然告知,此前、此时的所有局面皆是谋算。
胡阳一股子怒气上头,愤然将骰子打落在地,骰子滚落出门,谁也看不见上头是什么数字。
胡阳视死如归地将袖子一挽,一根指头,一条生路,孰重孰轻哪能分辨不出:“我认输。”
贾子星和李明总算正视起他,事到如今他们才放心胡阳是真心投诚。
但二人只以为韩冲只是要吓唬他一回,谁也没料到韩冲一把拉起胡阳的手,手起刀落,一根小指瞬间落下。
鲜血先溅出来,胡阳杀猪般地嚎叫瞬间响彻房间。
楼下女眷被这变故吓得聚做一团,各个抬头,又看不出楼上是什么情况,韩林急忙过来请她们离开。夫人们战战兢兢的问出了什么事,韩林也只答不知。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轻竹,她简直吓坏了:“啊!夫人……夫人!”她唇都转白,“大人真砍了他的指头!”
俞江琴自然也听到那声惨叫,只是一瞬间的慌神,她便知晓了韩冲今晚的席面和做戏全是为了这一刀。
想明白这点,她飞速的心跳逐渐安定,抚琴的手也更稳。不急不躁,徐徐图之,这也是她该有的心态。
屋内胡阳捂着手缩成一团。
贾子星和李明都呆住,这不在他们的策划之中:“韩冲,你!”贾子星想问他为何违抗圣意,只是碍于场面不合适,他暂且忍下。
韩冲笑意癫狂:“胡大人应该很熟悉这玩法吧!”
胡阳浑身直哆嗦,他怎么会不记得。
初入官场时他依附着九皇子母家,管的是出入宫门的活计,不管是生人还是死物都要从他手里走一遭,那时候他最喜欢的便是骰子,钱若没有就拿手指来替。
他戏耍的对象多是宫女太监,可胡阳从不记得曾得罪过韩冲。
韩冲没接韩林递来的帕子:“快给胡大人请大夫。”
他伸手去拉胡阳,胡阳撇开后问:“督公可满意?”
韩冲点头笑道:“明儿一早我就去禀告皇上。”
代价付了,目的暂且算是达成,胡阳吃下明亏,跟着韩林看大夫去。
贾子星等人走了才发作:“你怎么真砍他!”
韩冲只道:“圣上那边我自会禀明。”
李明亦觉得韩冲冲动,只是他平日与韩冲没什么往来,且皇上交代的任务已达成,他没多言起身告辞:“一身酒臭,我夫人该怨了。先走了。”
贾子星跟着起身:“好在皇上交代的事没出岔子。”他丢下句,“你好自为之吧。”接着追随李明而去。
人都走了,韩冲看着刺眼的血迹愣神。
梁以澄轻手轻脚进来,韩冲抬头看,她早泪流满面。
韩冲招手,梁以澄过来抽泣不已。
韩冲长叹一口气:“好了,擦擦泪。我帮你哥哥报了仇,你该高兴。”
梁以澄瓮声瓮气地嗯一声,带着哭腔:“你没事吗?”
韩冲摇头,不大在意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言语间他目光不经意投向窗外,帷幔飘动时只见人影攒动,韩冲睁大眼。
这时他才发现琴音自从响起,的的确确一声未停,而今进入尾声,利落的收尾中可见演奏者持续稳定的心境。
若看不到就罢,那惨叫声怎么也该听见了。韩冲若有所思。
没多久琴娘自帷幔后现身与他隔窗相望,未见半分胆怯畏惧。
韩冲少有的发心失笑,低头掩饰掉眼中赞赏,他轻声嗟叹:“好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