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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琴收在 ...

  •   琴收在琴匣中放于箱子最底层,那是一张落霞式古琴,两侧曲线圆滑优美,琴面朱漆均匀,琴身光滑琴弦音色清亮,可见平日是花了心思爱护的。

      俞江琴将它取出来,心中不免觉得与琴娘亲近了些。

      这也是她惯用的古琴样式,每每抚琴时仿佛有股于绚丽晚霞间自己与琴融为一体之感,也正是那一把古琴伴她在幽幽深宫维持着宁心静气,不至于迷失自己。

      箱底还有拾掇好的纸页,俞江琴拿起来,是一些残谱。

      她翻阅着,字迹相同,应当都是琴娘写的。

      翻到最后时她愣怔,那竟是封遗书——“琴娘自幼孤身,上无父母牵挂,下无子女依靠,从前清白而来,今亦洁身而去……”

      简短的一行,后头还有被墨水划去的两个字,俞江琴认了半天,隐约是“勿念”。

      她忽觉胸口郁堵。

      自细枝末节窥见的琴娘性格显然谨小慎微。赴死前不忘将心爱的琴妥善收好,斟酌再三又将勿念二字隐去,在想到偌大的世上若干人中里竟无一人为她挂念时,她该是何等凄凉。

      俞江琴呆坐着,轻竹过来惊诧道:“夫人怎么哭了?”

      反手擦干眼泪,俞江琴声音瓮在喉咙里:“没什么。”心头乱糟糟的,她如今境遇比之琴娘亦未有改善,俞江琴不免更郁结起来。

      将遗书压回箱底,轻竹仍不放心,俞江琴笑了笑:“不碍事。”吩咐将箱子上锁别再轻易打开,她摆出琴谱拨动琴弦。

      翻过两三页俞江琴便发现这似乎是同一首曲子,作曲的人似乎在不断变更琴调,她抽出几张弹了弹,果真如此。

      俞江琴好奇了,琴娘在为韩冲谱曲?试了几句后实在难调和到像样的调子,她只好暂时搁置。

      再一抬手,平和宁静的《普庵咒》倾泻而出,俞江琴静气凝神,试图将这些天纷杂的经历和思绪一起摒除。

      自从醒来俞江琴就总像活在一种虚无缥缈中。有时候她觉得这些日子只是迷蒙的一场梦,可一次次睁眼醒来,眼前人眼前景无不在说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

      俞江琴陷在自己繁杂的情绪中,手上渐渐忙乱。想不通的事太多,让她有时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不喜欢宫里的一切,也不喜欢督公府,她想回侯府,回到她不谙世事的时光。

      手愈发不稳,记忆中的人脸闪过,或愤怒或悲伤,或哭泣或欢笑,许多人的样子已经模糊不清。

      在家人的面庞逐一闪过之后,留在她印象里的竟然是死对头吴虞和走狗韩冲。

      真晦气。俞江琴停下手,觉得情绪跟着脏了。

      “怎么停了?”

      俞江琴惊诧,韩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斜靠在窗边软榻上,歪着头朝她问。

      他很享受,也不满俞江琴忽然停下弹琴的举动。

      可俞江琴才不想顺他的意:“手疼。”

      韩冲想质问,挑眉看向她的手,俞江琴将手放下去。问罪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停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他最终无趣地看向窗外。

      俞江琴亦不作声。

      这要是还在宫里,韩冲敢在她弹琴的时候多看一眼,她非剜了他的眼睛。

      “琴谱可有进展?”韩冲曲着腿,手耷拉在膝头随意问着,颇有股散漫的姿态。

      俞江琴拿起谱子翻阅,韩冲等不到回话不悦地回头,却见她摇头:“没有。”

      韩冲被她若有似无的不经意弄得心烦,他皱着眉才想问责,却听琴娘问道:“谱子是大人给的?”

      他想起大夫说琴娘失忆了,韩冲怀疑地看着她:“这也忘了?”

      俞江琴低头:“的确不记得了。”

      韩冲觉得麻烦,可他也让琴师试过残谱,还不如琴娘弹得贴切。

      “是我给的,但我也记不大清。”韩冲转过身坐直了,“我哼一遍你听。”

      说着他轻轻浅浅地哼唱起来。

      俞江琴没想到韩冲会有如此认真的一面,他应该是从哪里听来的调调,声音起伏间不时便陷入回忆,甚至闭上眼。

      逆光中他眉眼笼上遗世出尘般的光晕,俞江琴从未见过这样不设防的韩冲,刹那间几乎将他们间的恩怨都忘却。

      呢喃停了,韩冲睁开眼便问:“可记住了?”

      错觉。恩怨并不会消散,而方才分明是暗杀这太监最好的时机。

      俞江琴毫无歉意地摇头,哪有人一遍就记得住的,他果然还是一般无二的黑心。

      韩冲沉下脸,却听俞江琴说:“大人多哼几遍,我比照乐谱应该能再记起一些。”

      不知她是真没记住还是没用心,可他更奇的是琴娘这回竟没告罪,反而向他提出了要求。

      这是从不曾有过的,韩冲眨了眨眼。

      他沉默的这一会俞江琴在琴弦上拨动几下,音律一响韩冲微弱的怒火与怀疑瞬间哑火,是印象中曲子的调调了,再张嘴他的话变成:“那你得听仔细了。”

      俞江琴点头。

      此刻韩冲很入神,以至于透出一股子认真。俞江琴不禁好奇,琴娘以前与他就是这样相处的?琴谱手稿已有数页,是韩冲不厌其烦地哼过这样多遍?

      俞江琴提了笔来在纸上改改写写,直到韩冲一连哼过两回。

      “怎么样?”他期待地问。

      俞江琴有些头疼。

      她清楚地认识到琴谱到如今还是残页不全是琴娘有差,实在是这太监音律造诣不够,或者说毫无天分。

      细数他哼过的三遍,竟没有哪次是一样的,俞江琴连整体的音律也没听明白,琴娘定也听得糊涂,只是她不敢多言,只一味地写出这么多残页。

      俞江琴:“可是很久远的曲子了?”

      韩冲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还是答道:“十来年了。”

      那还有一句是能对得上的吗,俞江琴对他的乐感一点不信。

      韩冲估摸出她话里的意思了:“你说我哼得不对?”

      “没有。”俞江琴摇头,“我没听过这曲子,哪里知道它对与不对。”

      韩冲朝她扬了扬下巴:“你再试试弹给我听,有出入的地方我告诉你。”

      俞江琴千般不愿,她也不信韩冲的欣赏水平,但人在屋檐下,她只好抬手抚琴。

      一小段被韩冲叫停数次,他哼来唱去热情不减,俞江琴则改地怒火中烧。

      韩冲毫无察觉,脸上还带出喜悦:“这段这样就很像了。”他眯起眼沉醉着,嘴上却不饶人,“但还有偏差。”

      俞江琴不想再陪他闹,她这会儿是真的手疼。虽说韩冲对琴娘是不错,但不见一丝一毫的体贴,真不知道琴娘为何喜欢他。

      就怕韩冲还没尽兴,俞江琴便先问道:“大人今日怎么得空?”

      韩冲心情变好答话也不含糊:“休沐。”

      他走来拿过琴谱看,俞江琴等他拿在手上了才猛地想起,她的字迹与琴娘一点不一样,不知韩冲会不会看出来。

      俞江琴在心里博弈,一边想韩冲不会记得琴娘字迹如何,一边又推翻,他能记得琴娘口味,难保不会发现字迹有变。

      等了半晌韩冲并未察觉,俞江琴松了口气。因看不出这太监会在何处发难,她竟跟着变得草木皆兵起来。

      韩冲:“甚好。”

      一番较量俞江琴再不想碰琴。

      午饭时候俞江琴见真的全换了清淡的菜,她吃起来不用刻意伪装,但想来却气,跟韩冲一起不见一件好事,吃个饭也受限。

      只是俞江琴发现这太监与她的口味倒是相似,没了浓油赤酱的菜品,一大半都是合她味口的。

      席间管家韩林过来,韩冲看他一眼:“说。”

      韩林忙道:“胡阳大人送来的礼单,请大人过目。”

      韩冲拿过手,难得勾出一个笑。他在宫里是跟着见过奇珍异宝的,能让他看上眼俞江琴便知胡大人出手不凡。

      韩林待他看过礼单才接着说:“胡大人问梁夫人何时可以入府?”

      韩冲似乎早想好,随即接道:“明日。”

      谁也没想到要这么快,俞江琴见韩林也是一愣,随后飞速应承下来。

      —

      下晚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炮声,俞江琴放下琴谱揉揉眼睛。轻竹不大高兴地回来:“明天一早迎新夫人进府,花轿已经去了。”

      俞江琴满不在乎地翻过一页。

      见她不上心轻竹更苦着脸:“夫人怎么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俞江琴分明是避之不及,韩冲最好从今往后再不要想起琴娘她才要谢天谢地。

      可没遂她的愿,当晚和喜钱一同来的还有韩冲,他换了件暗红色衣袍应景,人也喜气几分。拿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珠体圆润光滑,个头不罕见,只是那色泽让俞江琴也吃了一惊。

      韩冲看轻竹拿了赏满脸喜气,笑着问:“梁以澄送来的见面礼收着了?”

      原本轻竹还在为韩冲的到来高兴,一听新夫人的名字,立刻替俞江琴担忧,嘴上小声说:“还没进府就想着收买人心了。”

      俞江琴只顾着稀罕夜明珠,再来两个梁以澄她也不在乎,只微笑道:“嗯,多谢梁夫人。”

      韩冲倚在榻上,看她的眼神略微迷蒙:“你喜欢就好。”

      夜逐渐加深,俞江琴的心思再没办法放在夜明珠上头,只因韩冲丝毫没有要走的意图。

      俞江琴隐隐不安。

      韩冲懒洋洋地,眼睛半睁未闭:“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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