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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俞江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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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江琴与陶荷在院中吃茶。
当季的霍山黄芽,茶汤清亮,俞江琴细细品来,口味细醇齿间留香,与以往宫里的一般无二。
手中是凸纹描雁青瓷杯,烧制完美,雁体舒展欲飞,俞江琴不由轻轻摩挲杯体。杯底有字,她看过,写的是“承元十一年海窑”。
这几日俞江琴思来想去,承元帝应当就是韩冲的新主子了。大屋、美人甚至权势,能将太监置于如此高位,只有皇帝能做到。
如今已是新朝第十一个年头,韩冲于此间经历天翻地覆的跃迁,俞江琴不明白皇帝为何会重用一个太监,而可以想见的是韩冲必有他的不可取代之处才能稳稳站在高位。
如此俞江琴更不敢轻举妄动。她与韩冲积怨已久,若被知晓真实身份,以他如今的身份杀她好比碾死一只蚂蚁。再转位想想,若是韩冲落在她手上,俞江琴可不会直接杀掉他那么简单。
“你屋里可有缺的?”热气萦绕在杯口随陶荷放下杯子的动作逐渐消散,她笑意盈盈,“有要的尽管说,顺便就拿来了。”
收拾隔壁院子的差事落在陶荷身上,凑巧琴娘落水失忆,她常来探望。
俞江琴摇头笑道:“没有。”院子早胜过寻常官宦人家一筹,这才是韩冲其中一位夫人的居所,可想而知他有多富有。
陶荷点头:“你身子不好,吃药的时候让丫鬟多注意。我也告诉她们了,若你有个头疼脑热的赶紧去找大夫,再去找我,甭管什么时辰。”
俞江琴受了她的好意:“这太麻烦你了。”
陶荷摇头:“哪里的话。督公事多繁忙,我们之间自然是要互相多照应。”
俞江琴笑而未言。
大约是因韩冲是太监,他后院不见在子嗣一事上争夺焦急,眼见新夫人就要进府,陶荷不但气定神闲未在新夫人用度上拿乔,还忙里偷闲关心着她。
当真一点不在意?俞江琴侧头看着陶荷,陶荷也看她:“怎么?”
“新夫人是什么来头?”俞江琴垂下眼眸盯着杯中舒展的叶片,“忙活好几日了还未停歇,大人要将隔壁布置成宫殿?”
陶荷起初还不满她着意打听,但再一听就听出些讥讽的意味。
琴娘入府就是最受督公宠爱的,前段时间受冷落不说,落水失忆后也未见他前来看望,随之而来却是新夫人入府,大张旗鼓的颇有点来势汹汹的派头,琴娘心急才是正常。
陶荷失笑:“你入府那会儿可是与她不相上下的。”
她是想宽慰人,俞江琴一听却呆愣了。
琴娘样貌与她十分相似,俞江琴想不通韩冲放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是什么用意。
且预想中的折磨虐待都不曾有过,齐香君与陶荷都说过琴娘受宠……俞江琴只好觉得韩冲是失心疯,她捉摸不透这太监的想法。
俞江琴在陶荷打趣的眼神中四下张望,水榭亭台,假山奇石,确实费了心思还恰巧都是她喜爱的景色,她终于把话放软些:“大人有心了。”
远远见小丫鬟朝她们跑来,陶荷直了直腰身,快速道:“新夫人是工部胡大人府上的,督公那晚上去赴宴,席上与她投缘。”
不用韩冲多说,只是席上多看两眼,当晚新夫人的名册与韩冲一齐达到督公府,一切水到渠成。
只是俞江琴默了默,她听轻竹讲过齐香君,也是这位胡大人的,她轻声问:“齐香君……”
小丫鬟到跟前了,询问里屋的屏风是用花开并蒂得好还是鸳鸯交颈得更衬意,陶荷起身要随她去看,丫鬟得了令先走。
陶荷叹一口气:“往后都没有这号人了。”意料之中的结局,俞江琴点头,陶荷看着她叮嘱道,“你这回差点就是跟她一样的下场,往后事事多琢磨,犯傻之前再多想想。”
俞江琴长呼一口气:“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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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流水席似的往上摆,俞江琴冷眼瞧着,不拘季节的花样不限南北的菜式,真是大手笔。
因韩冲传了话晚上要来用膳,琴娘院子里早忙活开,而俞江琴蔫蔫的,一点不想他来。
等天快要黑了,稳健的步子还是踏入门中。
韩冲今儿一身藏蓝祥云圆领袍,身姿挺拔身型宽厚。他眉眼唇鼻都生得漂亮,说不上是如何好,只觉得五官分布匀称哪里都恰到好处,惹得人总要多看几眼。
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他面上少有起伏,再不见以往伏低做小时的灵动。
不过韩冲打进了门就放肆地盯着她,俞江琴低着头也能察觉他的目光,看得越久她心中便越恨恨不平。
桌上响起杯箸声,俞江琴巴不得他吃完赶紧走,只是没一会韩冲便说道:“坐下吃吧。”
俞江琴可不愿与他同席:“我站着伺候大人就是。”说是伺候,她脚步半分未动,不是说到做到的样子。
韩冲嗤笑:“你犯了错我没罚,你反而自己闹脾气起来了。”
俞江琴不答话。
韩冲也不惯她:“不吃往后就都别吃,谁要敢接济便与你同罚。”
果然是死太监,心眼这么小!俞江琴内心挣扎一番,琴娘身子骨不算好,她饿这一顿不打紧,若长久地少食只怕会吃不消。
她不想永远待在韩冲府上,而想逃出去,没有稳健的身子可不行。
她没有动静,一旁轻竹跟着着急。等俞江琴终于挪步子她们才松一口气,连忙替她端碗布菜。
韩冲斜眼过去,明白琴娘是心中有怨。
但回想那天他同她说的都是实话,再要他讲一次也不会改变。
只是没料到琴娘转头会去投湖,而大夫说她并不是假装失忆,韩冲犯了难,如今是训斥不行,安慰也不妥,一时不知怎样开口。
“近日可有头疼?”
俞江琴:“未曾。”
“药吃着还好?”
“尚可。”
“大夫叮嘱的可都做到了?”
“自然。”
看着是问什么答什么,但韩冲从中体会出一种敷衍来,又或许称为顺意更妥当。可顺地是谁的意,那自然是她自己。
方才随口的不让她吃饭不过是吓唬,谁知琴娘竟从容坐下,倒叫他嘴边劝解的话咽了回去。
可见劫后余生琴娘是真想开了,韩冲纠结的心情放松了些许,若真这样有些话他便好说了。
韩冲挥退丫鬟们,俞江琴跟着放下筷子,他不会是想磋磨人,要她伺候吧?
只剩他俩,韩冲正色道:“你记不记得往事都不打紧,只是我有几句话还得告诉你。”
俞江琴颔首。
韩冲:“带你入府的时候我就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不生出别样的心思,往后便都是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的好日子。”
琴娘的待遇确实如此,可她却投了湖,俞江琴直觉岔子就出在“别样的心思”上,眼见韩冲如此正经严肃,那就只能是琴娘有变了。
韩冲缓了片刻接着说:“你要的情我给不了,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俞江琴大惊,鸡皮疙瘩瞬间起一身。
而韩冲看出她的震惊,没细想琴娘是真不记得还是情难自禁,他近乎残忍:“再有一回你可不一定还能再捡回一条命,我也不会再谅解你跑去书房周围晃荡。到时就算天不收你,马革裹尸扔去乱葬岗也可以成为你的下场。”
这点威胁完全比不上俞江琴知晓琴娘心悦韩冲带来的震撼,不用日后马革裹尸,眼下她已经想不通,已然想投湖了。
琴娘怎么会喜欢这个死太监?
吃饭的胃口没了,俞江琴闷闷地“嗯”了一声,拿着筷子半天没动一口。
韩冲看了她一会,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夹了一筷炒山药却被她当面拨到一边,就是这样他也没生气。
他自己知道方才话中威吓意味有多少,再有一次他真的会对她动手吗?
不会。韩冲心里明明白白地说。
眼睛扫过她的眉、眼、鼻,再到琴娘抿着的唇,像,她跟俞主子实在太像了。
犹记得初次见她时的惊撼,韩冲拳头捏到青筋暴起,生生出了一身汗才抑制住失态的举动。
即使明知琴娘是眼线,是棋子,带她回来亦要承担偌大的风险,韩冲还是这么做了,他做不到把与俞主子如此相像的人扔在外面被人糟践。
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让琴娘不为琐事操劳,琴娘就是琴娘,她与俞主子是不同的两个人,韩冲悉知其中关窍,他不会有二心,同样不愿琴娘生出妄想。
话说到这里要怎么想怎么做还得看琴娘自己,韩冲可以给她时间去想明白。
而且他隐约觉得琴娘已经有些不同,是什么地方,韩冲视线跟着她的动作。
琴娘恹恹地,动筷子也没精神,偶尔夹菜唯有几根,有些甚至只沾了汤。
过了会儿韩冲看出来了:“你口味倒跟以前不大一样。”
俞江琴闻言才要摇头,她口味清淡是自小养成的,不曾变过。只是对上韩冲直白的目光她才惊醒,他说的是琴娘。
琴娘是什么口味俞江琴不知道,眼下再细看桌上菜品有好些是她过往就爱吃的,而另有几道浓油赤酱,那应该才是琴娘喜欢的。
俞江琴想了想:“大夫要我吃清淡些。”
韩冲了然:“也是。下回我让厨房留意。”
下回可别来了。俞江琴心中反抗。
饭吃得差不多韩冲要走,临走前他问道:“琴谱可有进展?”
俞江琴一脸茫然,她还未动过琴娘的东西。
韩冲想发作,又想她大病未愈,生生忍下:“空下来就多练,不要懈怠。”
言罢他大步离开。
俞江琴亦愤然转身。黑心的死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