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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山 ...

  •   关柱庭站起身来,郑重地和杨粤徊握了个手:“老杨。”

      “关教授,好久不见。”

      杨粤徊和蔼,眼睛眯成一条直线,用力地在关柱庭手背上拍几下,转头看向关白驹,也是一通赞扬。

      “你也来这里吃饭啊?”

      关柱庭手往后一扬,“这不是和家人出来吃顿饭嘛,陈理欲也来了?”

      话音未落,陈理欲从杨粤徊后面走上来,对关柱庭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老师。”

      “这小子刚交的SCI,我觉着还不错,改天给你瞧瞧———这是?”

      话头转到范茸秋身上,她身子一震,余光看见陈理欲的眼光瞥了过来。

      范澜珍揽过她的手,亲切地对杨粤徊说:“老杨啊,这是我侄女,范茸秋。”

      瞧这语气,应该是相交甚好的老友。

      这包厢挺小的,统共也没多少位置,最初关白驹坐在关柱庭的旁边,现在移到范茸秋边上来了,他小声介绍道,“这是吉大的物理系教授,和爸爸认识很多年了,一起搞科研的。”

      范茸秋似懂非懂地点了两下头,她看向陈理欲,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眼神很冷漠,甚至没有一点惊讶之意,反倒是范茸秋的目光一直往他身上引。

      他乖乖地坐在杨粤徊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与平时大相径庭,也算少见的一幕。

      “陈理欲,杨粤徊最得意的学生。不出几个月就是复旦大学的对口物理研究生了。”关白驹为她解释道。

      “你认识他吗?”

      他低头含笑,“嗯,算是朋友。”

      范茸秋不解,关白驹今年怎么着也有26岁往上了,陈理欲大学都未毕业,两人是怎么认识的?这个疑问她揣了很久,一直没问出口。

      吃饭期间她找了个借口出去上厕所,正巧碰到在外头抽烟的陈理欲。

      他飘飘欲仙,倚在墙边思绪万千,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茸秋脚底抹油,直奔洗手间。

      “没什么想问的?”

      那晚茶馆太嘈杂,没听清他声线有多正,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她停下脚步,与他对视:“问什么,一个小偷怎么跻身变成复旦的研究生?”范茸秋本以为陈理欲会生气,毕竟说这话的次数多了,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他掐灭烟头 ,又变回之前的语气:“谁规定小偷不能改邪归正考研究生了?”

      范茸秋懒得和他玩文字游戏,抬脚就想走。

      那人在后头抖着肩膀闷笑,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回味无穷:“你又没真的了解过我,怎么就认定我是小偷了?”

      范茸秋怒瞪:“你问题很多。”

      陈理欲松开手,下意识地用手指擦过鼻尖,俨然没个正样。

      “那你就回答。”

      “你为什么对我偏见那么大。”

      关白驹看了眼手机上的数字,已经出去那么久了。正当他想出去找范茸秋时,杨粤徊喝得尽兴,忽地提起他来。

      “白驹最近读博怎么样,前几天还听你们导师提起你,快毕业了吧?”

      他点头,举起白酒敬了他一杯。

      “不像陈理欲,那小子分数快下来了,要是考不上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关柱庭喝得也上头,脸酡红一片:“你就甭瞎操心了,人藏着呢,还真觉得别人拿不出手啊,板上钉钉的事儿。”

      话头一转,杨粤徊眯着个眼,指了指关白驹旁边空着的位置,问。

      “茸秋也快考研了吧?”

      一提到这,关柱庭像想起什么伤心事似的,叹了口气:“是啊,她好说歹说都要去北京那边,拿她没办法啊这。”

      范澜珍也在旁边附和道,忧心忡忡。

      杨粤徊欲言又止,他补充道:“念心理学的。”

      话音刚落,范茸秋从外面走进来。

      关白驹纳闷,看了看门外,问怎么了?

      “被狗咬了。”

      雪势浩大,除夕将至,寒假提前了几天,要再晚一阵子,下头的学生脸色还不知道有多难看。

      刘学君的家在上海另外一个郊区处,叫新安,那地方挺远的,一天没几辆客车能达,得提前过去占位置。

      她拎着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跟在范茸秋后面,一脸不舍,滚轮掉了一颗,她提着走了一路,惹得人啼笑皆非。

      两人闲聊着,刚到学校大门就看见蒲灵蜷成一团,窝在路边跟谁打电话。

      “我知道了......还不知道今天飞机能不能飞,好大的雾。”

      “我到的时候都快晚上了,客车站还开吗?”

      范茸秋本想跟蒲灵打个招呼,来点儿小恶趣味,刘学君在旁边阻止,“嘘”了一声,范茸秋可不兴在后面听人打电话,正准备说些什么,蒲灵注意到了。

      “学姐?你们也在这啊。”

      刘学君傻笑一声,看这样子像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范茸秋脸都丢尽了,用手挡住脸。

      蒲灵没那么多心眼,说:“我等会去虹桥机场,雾太大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延机。”

      范茸秋宽心安慰几句,拍了拍蒲灵的肩膀:“应该不会,快点去吧。”

      那姑娘也是傻得可爱,重重地点了下头,坐上出租车就走了。

      刘学君在旁边“哎哟哟”地感叹,像是无形中有块儿石头砸了她的狗尾巴一样。

      “你抽什么风?”

      她送刘学君进车站时,注意到挂壁上的钟,挺新的。

      范茸秋有个习惯,她只要一看到钟,就会把手表里的时间调成那个样子,但总是碰见上一个,调过之后再碰见其他钟就会慢个几秒。

      这次也不出所料,慢了快一分钟。

      车站离姑姑家挺近的。关白驹琢磨着开车来接她,范茸秋搪塞过去了,他没好在说什么,叮嘱她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一路上范澜珍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自己早在家里做好饭菜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范茸秋没准确的时间,只好说快了快了。

      正如范澜珍所说,一桌子高蛋白,看得人眼花缭乱。

      “姑父他们没回来啊?”

      范澜珍夹了个花蛤放在她碗里,说:“在学校得搞到晚上去了吧,不管他们,我叫你哥去接你,你也不愿意。”

      “对了,”范澜珍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说道:“你妈那边到底怎么说,她要是准备备孕了,我可就不管了,直接把你接过来住。”

      范茸秋咬着筷子尖,有些为难。

      高谈要这么做是事实,范茸秋也不想摆到台面上来说。

      “不知道,她要怎么做是她的自由,吃饭吧。”

      范澜珍气不打一处来,摆手不吃了,筷子撂在桌子上:“她什么意思?监护人不是她高谈!是白纸黑字一字一句写下来的,该是谁就是谁,哦哟!现在那个男人哄好她了,要生孩子了,你处于一个什么地位你知道吗?”

      “我们全家都不想和她有牵连,”她掀手,继续给范茸秋夹菜,“范征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还能让他俩狼心狗肺的霍霍了?”

      范澜珍也只是磨磨嘴皮子,让心里痛快点,殊不知这些话范茸秋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直到饭吃完,她还捂着胸口哀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范茸秋看得心根子都揪紧了。

      她吸了吸鼻子,怎么那么冷。

      **
      陈理欲从杨粤徊办公室走出来时,冷风袭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周苏云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眼见着他出来,恨不得扒到他身上去,说一句“你他妈的大冬天还我狗命”。

      陈理欲睨了周苏云一眼,那人才把动作收了回去。

      “老古板找你什么事儿啊?”

      拿着模型的那双手早已被冻得通红,也不知道陈理欲本人真没知觉了还是怎样,周苏云看得是真心塞。

      感叹,这不是普通人能干的活儿啊。

      “让我跟学校做毕业的交接准备,成绩一下来了,我还可以多玩几天。”

      周苏云“啊”了一声,有些疑问:“不是二月份出成绩吗?”

      陈理欲往告示栏扬了扬下巴。

      周苏云望过去,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道———2010级物理系的周苏云是个大渣男,姐妹们一定要绕道走啊,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周苏云确认四周没人后快速地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揣进兜里,定眼一看,这里哪还有什么陈理欲。

      除夕夜当晚,学校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如果非要找出整个大学唯一的生物的话,就是食堂大妈养的那条柴犬。

      陈理欲离校之前还去瞧了瞧,那狗正在酣睡,头顶上带着一顶贵妇帽。

      手机一直在震动,他静音后放进口袋里。

      五家岗这条商业街以美食著名,里面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吃,便宜又正宗,陈理欲买了碗豆腐捞,那老板告诉他运气好,已经是最后一碗了。

      他在一旁捧哏,哈着热气说:“是吗。”

      余光中瞥见口袋里发着微光,他心头火拱上来,索性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女音十分镇定,字正腔圆的,他走几步路,在路边点了根烟。

      “陈理欲,奶奶我接过来了,今天除夕她老人家很想你,我给她备了一部手机,号码等会短信发你,以后别屏蔽错了。”

      他默默地点了下头,才意识到那边是看不见的,过了好半会儿,才从胸腔发出一声“嗯”。

      烟雾散尽,烟花欲浓。

      “跨洋电话多贵,以后别打了。”

      陈理欲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抬头望了眼天空,竟是克兰因蓝,头顶上方正下着细雪,覆盖在电话亭顶,在公交车站,在他深黑色的头发上。

      忘了是在哪看过的一句话。

      人死后瞳孔的颜色会变成克莱因蓝。

      回到小摊的时候,刚做好的豆腐捞不见了,桌子上还摆着十元零钱,陈理欲望向老板,老板也一脸为难,指了指前面。

      大雪纷飞,街道都是冷清的。

      她独自穿着雪地靴走在前面,双手捧着一碗温热的豆腐捞,前方厚积住的雪并没有让她的步伐停止下来,反而是越走越快,连风都迎着。

      范茸秋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双眼。

      她心想,这豆腐捞凉了就不好吃了,刚伸手舀了一勺,准备送进嘴里时,旁边吹来一阵风,阴影笼罩下来。

      陈理欲找准时机,凑上前把那一口满满当当的豆腐捞吃了。

      塑料勺子刮得他嘴巴疼。

      范茸秋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那上面的豆腐捞已经空了,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塑料勺。

      陈理欲在旁边闷笑,直勾勾盯着那碗剩下的豆腐捞,脑子里还想着怎么继续骗。

      “强盗。”

      他点点头,认可,“这个比小偷好听。”

      范茸秋索然无味,把豆腐捞递给陈理欲:“送你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

      “我给钱了。”

      陈理欲:“我也给钱了。”

      她舌头抵了抵齿间,点了个头,自认倒霉。

      两人并肩走在冬夜里。

      “听你哥哥说,你准备考北大的研究生?”

      她问:“你和他很熟吗?”

      陈理欲不否认,实话实说:“确实是因为关教授认识的,知道我要考复旦后熟络起来,平时出去吃个饭打个篮球什么的。”

      她提了提围巾,继续问:“怎么,你也要来劝我留在上海?”

      寂静荒芜的道路旁,暖黄色的光照亮前方,雪花在路灯下像极飞蛾,簌簌地扑落下来,停在范茸秋的鼻尖上。

      他有没有告诉过她,有那么一个瞬间是想替她拂去的。

      不论是她嘴唇上不小心蹭的奶油,还是她鼻尖上晶莹剔透的雪花。

      是有那么点儿欲望的。

      陈理欲放松地笑了笑:“不是,跟我没多大关系。”

      是了,不管再怎么样,口不应心才是他陈理欲。

      不知怎么的,尽管他笑得如此洒脱,范茸秋还是在他眼里看见许多别的,那些隐藏在内的悲伤,在静静地诉说着,诉说着自己的不公。

      这个夜晚也萧索起来。

      直到两人都没什么想继续说下去的欲望,范茸秋对他挥了挥手,往来时那边的方向走。

      “早点回家吧,新年快乐。”

      范茸秋对他说。

      鬼使神差的,陈理欲快不能自已:“你去哪?”

      “我家就在那边,我下来买豆腐捞吃。”

      陈理欲:“那你为什么和我走了这么久?”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追我的。”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追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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