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回忆》炽色风铃

2、中

　　六）
　　“啊……”我打着呵欠，昨晚真的没睡好啊。
　　“早安。”突然想起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地进入警戒状态。
　　“你在干什么啊。”奈法尔坐在床上，已经换好了新衣服。
　　我才想起我昨天捡了个魔法师回来。
　　“看不出你还挺帅的。”我重新打量着他，浅紫色的头发散散地洒在宽大的长袍上，眼睛是天蓝色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有着奇怪花纹的戒指，在清晨的阳光下有种令人迷醉的美丽。
　　“过奖。”他回答。
　　“对了，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嗯……”他点点头，有些迟疑，“打扰了，我马上就走。”
　　“喂喂，谁要你就这样走了？你的生命费，住宿费，急救费，还有我昨天的精神损失费还一样没付呢！”
　　“啊……”他似乎有点惊诧，“可是我……我没钱……”
　　“所以说你要挣啊，怎样，要不要跟我去狩猎魔物，战士和魔法师可是最完美的组合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把他留下来，也许是因为他看上去实在瘦弱，也挺不让人放心的。

　　（七）
　　“又要去狩猎魔物了吗？”下楼遇到露易斯，她靠着墙壁，手中托着一杯白酒。
　　“嗯，是啊。”我点头，“难得遇见一个魔法师，今天肯定有大收获呢。”
　　“是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觉错误，露易斯的眼里闪过一点幽怨，“今天我要去见那个胖子，纠缠不清的，真是烦人啊。”
　　我逃避着她似乎有些期待的目光。
　　我不能告诉她，那个胖子是我这次的目标。
　　露易斯每天白天的时候或者呆在酒吧里，或者那个胖子就会来找她过去，还有一些其他的，有些权力的家伙，也会偶尔来找她。其实她挺可怜的，周旋在这些讨厌的家伙中间，晚上还要被醉鬼纠缠。
　　“其实我少女的时候也期盼过王子呢。骑着白马，在灿烂的阳光下，把我接回他的城堡，远离这个阴暗的角落。”她突然开始说起自己的往事。
　　“露易斯，不要喝太多。”我皱眉，我真的不想和她靠得太近。
　　她有些失望，“你就真的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么？”
　　幸好这时奈法尔出现了，我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家酒吧，也许露易斯真的喝太多了，我安慰自己。
　　“没必要跑那么快吧。”奈法尔被我拉着，无奈地问。
　　“哎，现在可以慢慢走了。”我只能苦笑。
　　和奈法尔的搭配理想得出乎我的意料，唯一的缺点是就算我坚持要完整的魔物尸体，他依然经常一个火球就把它们烧焦了。而从他魔法攻击中漏下的魔物已经减少了一半多，我轻松地收割走了它们的生命。
　　一天下来的收获竟是平时的三倍之多，即使和商人交换以后进行了一场大采购，口袋里依然有银币清脆的声音听得我舒服地眯起眼睛。
　　“奈法尔，想不到你实力那么强啊。”我拍拍他的肩膀，非常高兴。
　　“没什么。”他淡淡地回答。
　　“对了，既然收获这么大，我们去喝一杯吧，今天剩下的钱可以买中等的白兰地了。”
　　“我不喝酒。”
　　“哎，男人怎么可以不喝酒呢，尝一点吧。”
　　……

　　（八）
　　夕阳洒出血红的光芒，影子在身后被拉得老长老长。
　　奈法尔先回酒吧去了，我则在街上继续乱转着，还跑去胖子的住宅转了一圈，被当成小贩赶了出来。
　　估摸着快到酒吧开张的时间，我才慢吞吞地往回走去。
　　不过和以往的景象不同，今天酒吧的门上挂了一个大牌子，上书：“已关店”。
　　我奇怪地推门入内，知道自己回来晚了些，可露易斯怎么还没开始营业呢？
　　酒吧里面一片寂静，大堂里面一盏灯都没开，夕阳的余晖从门口延伸到店里，我看见一个女人趴在桌上，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
　　那是露易斯，我暗暗心惊，她不会喝了一天的酒吧。
　　“你……回来了……”她似乎还有一点意识，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虽然我承认，她现在喝酒的姿态又有了另一种优雅的妖媚，但现在明显不是欣赏的时候。我几步抢过去，夺下她的酒杯，“露易斯，别喝了，待会还要开店呢。”
　　“没关系了……今天休息吧……酒……”她的手伸向旁边的白干。
　　我无奈地把她周围的酒都移开，又点亮了吧里的灯盏，坐到她身边。
　　“露易斯，醒醒，怎么能说不开就不开了。”对女人我真没太多的经验，尤其是喝醉的女人。
　　露易斯终于从桌上抬起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颓废的表情，两行泪水的痕迹依然在脸上清晰可见。也许真的是喝醉了之后会无所顾忌，她看着我的目光连平时的遮掩都去掉了，痴迷而专注，还带着，一种炽烈的感情，望进我的眼睛中，让我躲闪不及。
　　“今天不开酒吧了，你陪陪我吧。” 有些暧昧的语言，我却莫名地有些慌乱。
　　“这个……”直觉告诉我，我应该离开。
　　“你知道么，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死前把我托付给一个邻居。”她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说起自己的事了，我想离开，可椅子上却像涂上了强力胶，让我挪不动步子。
　　“可是那个邻居是个酒鬼，只过了三个月，我就被他用一箱啤酒的价格卖了出去。后来东卖西卖的，我也记不得被转手了多少次，直到最后，我终于遇到了他。”她的眼里，那股炽烈的感情好像突然爆发了出来。
　　“我在他的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侍女，他是真正的战士，那天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身上的光芒，比天使还要美丽。他对我很温柔，从来不象其他人一样对我打骂，他也喜欢喝酒，可是他从来不喝醉。”她望着我，“就和你一样。”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可是他走了，就和当初他如天神一样出现般，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曾经试着找他，但在这个罪恶的世界，我没有力量，在遇上一队抢劫犯后他们夺走了我的一切，包括我的身体。”
　　我静静地听着她讲述她的经历，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多年来积压在她心头的各种情绪，通过她移动的嘴唇，流进了我的心里。
　　“……后来我遇到了那个胖子，多可笑的家伙啊，吝啬又卑鄙，居然喜欢把重要的东西都藏在他的臭靴子里面。反正我已经堕落得不成样了，也不在乎再多加这么一个，酒吧的经营，需要倚仗他的权势。”
　　“可是今天，今天一切都完了。我开着这个小酒吧，平时他要的时候我也只能去陪他，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生活也勉强算得上平静了。可是……可是……”她又开始啜泣，仿佛是个无助的孩子，“塞伦，我已经老了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我，还不如说是她自顾自的呢喃。
　　“一直以来，在这个充满了罪恶的世界，若不是我还有这么一副皮相，也许早就在漂泊的时候被打死了。我活下来，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可以卖一个挺好的价钱。但是我自始自终都只是一个女奴一样的，没人在意的存在。塞伦可以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也可以随时随地地被抛弃掉，就像那个胖子今天对我做的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正考虑是不是应该把她打昏，她的声音又突然软了下来，那是一种从内心升起来的无力的感觉，“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沉默。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只能默默地陪着她，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听她重复地呢喃着这句话，后来，变成了一个名字，“塞伦……塞伦……”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昏睡中。

　　（九）
　　将露易斯抱回房间后，我从后门溜出了酒吧。
　　我不知道应该对露易斯抱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我已经可以预测到，她以后的命运。
　　在这个世界，作为弱者的命运。
　　如果我再年少一点，也许我会热血满腔地将她救走，可就算脱离了这里，她又有什么地方可去？也许我会跑到胖子的地方，一刀把他解决掉，可那样也只不过是能出口气而已，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太多太多，而会面临这些后果的，却只有露易斯而已。
　　再说，我对她，又算什么呢？
　　一个临时雇来，没几天的保镖。
　　她对我也不过是一个有价值接近的情报来源。
　　我们彼此，什么都不是啊。

　　我放出了和手下联络的信号。
　　看到信号后他们会和我联络，而那应该不会超过两天，他们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
　　明天或者后天我就要离开了，已经拿到了需要的情报，再留下去也没意义。
　　而露易斯……
　　我真的没什么办法吧，自己的人都还时时免不了地饿肚子，又怎么能再添她一个？
　　我又不是救世主，能做的也只是在这个世界的缝隙中挣扎着生存下去罢了。

　　（十）
　　回到房间，奈法尔正坐在床上冥想，似乎并没有看到周围发生的事。
　　我揉揉额头，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热水洗刷着我的身体，白天的体力消耗慢慢地恢复着，从心底升上来的疲惫和无力却是热水无能为力的。我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明天继续我的工作。
　　从浴室里出来，我看到奈法尔睁开了眼睛，淡淡地看着我。
　　“艾伦，你讨厌魔物吗？或者说，憎恨？”似乎是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问题。
　　“不算讨厌吧，好歹提供了我一点可以生活的资本。”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是吗？可是今天你杀魔物的时候，表情气势都很可怕。”
　　“那个啊，习惯了而已，我要睡觉了，晚安。”我顺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
　　“都不提防我吗？”过了一会，他轻声叹道。
　　我没有睡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正在我的脑海里穿越，虽然我尽量以计划以后的行动来忘掉这些烦心的事，但离能安心睡觉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了。而他的轻声叹息，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我的耳朵，几乎是一个激灵，让我警醒不少。
　　是啊，我们认识才一天多一点，而我却已经相信了他。
　　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吧，睡得没什么防备，也许是因为当时的他实在太虚弱，才放心的。
　　难道是太久没有什么大风浪，让我失去了该有的提防？
　　信任，在这个世界里，往往是最愚蠢的，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
　　“原来你还没睡着。”背后是他淡淡的声音，是我听错了吗？那样淡的声音里居然有点报复得逞的快感，“怎么，被我说中了？”
　　我苦笑，翻身坐起，他依然盘腿坐在床上，散披的长发在难得的月光下镀上了一层银色，我重新打量着他，淡泊的气息，和昨天晚上那个虚弱的家伙判若两人，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我有点好奇。
　　“我在自我反省。”我回答，“被你这么一说我真的睡不着了。”
　　“……为什么……”
　　“你很喜欢问为什么呢，也许你太漂亮，我看上你了也说不定，所以就这样来搏你好感拉。”我随口说，然后又是一惊。
　　那家伙似乎神态也有些微微的变化，我却在惊讶自己的语气，那是很久以前和同伴嬉闹时才有的随心，以及毫无顾忌的恶劣的玩笑。
　　房间里一阵沉默。
　　气氛有些压抑，那家伙也没有开口的迹象，我只好开口，想办法缓解气氛。
　　“那个，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
　　他似乎有些意外，“是什么？”
　　“露易斯小姐，你也知道，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这里了，而我会在那之前走，所以能不能请你在她走之前，代替我保护她。”我抓抓脑袋，有些不习惯请求别人的感觉。
　　“如果她不走呢？我不能待太长时间。”
　　“那就以一个月为限好了，如果她不走，那也足够让她找到一个新的保镖。”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当是报答救命之恩好了。”
　　“好吧，我也不喜欢欠人人情。”他点点头，算是答应，“要怎么做呢？”
　　“很简单的，遇到捣乱的家伙就轰出去教训一顿好了，那些喜欢纠缠不清的家伙要打狠一点。”这也许是我能为她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知道了。”

　　（十一）
　　我怀疑第二天清晨我走出房门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受那句话的影响，再想睡觉时总是感到不自在，只好东拉西扯地抓着那个家伙聊了一个晚上。
　　露易斯在楼下默默地打扫着酒吧，清晨的阳光如以往般从窗户里洒进来，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是从窗户中看到的小鸟很清楚地告诉我这不是梦。
　　那是手下一个小盗贼的联络鸟，那些家伙开始往这里集结了。
　　“又要出去吗？”露易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这次从这个小小的酒吧里走出去后，还会不会回来。
　　“嗯，我有点事情要办。”声音中有些慌张，“你今天早点开店吧，弥补一下昨天损失的营业额。”
　　“没关系，我……”我快步走远，好像是要逃离一般，露易斯后面被我忽略了。
　　很快那家小小的酒吧就被喧嚣的人群给挡住了。
　　是时候办正事了。
　　“团长！”跟着那只鸟，出了城，拐进一片僻静的树林里，一个少年欢喜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塞吉尔，其他人呢？”我温和地摸摸他的头，问。
　　“他们都在路上，大概半天后就到了。”塞吉尔扬起头，“团长，这次行动不要又把我排除掉好不好，我已经长大了，可以战斗了。”
　　我笑笑，为他孩子气的话语，“好啊，我们的小塞吉尔也成材了，让你摩尔哥哥给你安排任务吧。”
　　“嗯！”他显得非常高兴，“团长，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就在这里等……然后，再也不会见面吗……
　　“塞吉尔，你在这里等，把东西都准备好吧，如果我来迟了也不要紧，让所有人按计划行动。”我，还是不够狠心啊，就算明知道这样离去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可我还是想去告别，“我在镇里还有点事，办完了就来找你们。”
　　“是！团长！”塞吉尔没有任何怀疑，带着满满的笑容，还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