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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树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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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杈里漏出个被五马分尸的月亮,被鬼魅般游移的树影左一割右一裂,在黑黢黢的天空一角,静悄悄地碎成锐利的多边形,伤口像死人的嘴唇一样外翻,那月牙也不隐了身子去舐舔伤口,反而亮得可怕,却只照亮它自己,连一颗星子也没有。
那已经是个飞蛾扑火般割裂自己燃烧着的月亮了。
浓黑的夜色像暗涸的血,打月亮分尸的口鼻里淌出来,粘滞缓慢地自天际淌向以利刃杀死月亮的最高的树梢,顺着树干淌在地上,粘腻的血便凝固住,再淌不动了,渐凝渐深,黢黑干涸,凝作树的影子。
影子里有个干涸隆起的血沫子。
“嗯,”极短促的一声呻吟,几乎是瞬间便被咽了回去,那血沫子渐渐拱起,像是地涌时渐起的泉水,影子渐长,眉目渐显,那血沫子竟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发虬结,胡连鬓,皆沾着血水,极方的下巴颏因为牙关紧咬而越发成了个直角,加之他瘦得厉害,稍碰便能割了手一般。
他哆哆嗦嗦取出块破布来,去裹下腹的伤口,血顷刻把那布浸透了,又从他指缝里滴滴答答渗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捂住伤口,右手在乞丐搭帘内摸找一番,摸出个酒葫芦来,用牙把酒葫芦的盖子一启,唾到一边,仰脖倒了半天,却连一滴酒也没有。
嗅一嗅,连酒气都淡得很了,这酒葫芦已不知多久未装过酒,是个失了魂的葫芦。
“老兄,连你也不陪我了。”那乞丐借着月影仔细看看葫芦,确认是连一滴解痛的良药也无,自嘲道,“是了,近几日也没空让你享那口腹之欢,我们……呃,我们有要紧事要办,待……待了了心愿,便要死,我也带上你,一起……一起,呵,我可不喝那劳什子孟婆汤,不忘……”
他痛得头上落下一滴汗来,树影换了个角度去凌迟月亮,便有一丝光亮落在他脸上,才看清他额上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和干涸的新鲜的血混在一起,像戴着个泼朱砂的面具,倒似傩戏里的巫祝,底色却是断骨一般白,月光打在他脸上便被吞噬一切的白色吸了去,一点活气也不曾照出来。只有一双眼睛,野兽一般冷静疯狂,灼灼地逼视黑暗。他是凉白的人,是血红的人,是死了躯壳只活着一双眼睛、执念未消的借尸还魂之人,在惨白的月亮下、畸怪的树影里,山精一般可怖。
“呃……”他正举着酒葫芦仔细端详,忽而一阵极烈的痛意袭来,夜半子时,内力紊乱,外伤煞人,将他如架在火上一般炙烤,他疼紧了,不自主阖起眼去,又恍惚看见酒葫芦旁的月亮,酒已尽,月亮也是碎的,夜空像一卷永远铺展不尽的浸了墨的宣纸,密密匝匝地包裹着世界,一颗星子也没有。
他少有好好看看月亮的时候。
怙恃尽失,恩师既去,承袭师门的重担沉甸甸压在一个少年的肩头,他上下求索,终于寻得了一条振师门、济天下的路,却不想才是此生梦魇的开端。
就如孤身走进海螺壳的一个人,以为经过曲折逶迤,再见天地时便是海阔天空、无际汪洋,可是天光幽微、前路狭隘,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掠走了,他的抱负、骄傲、意气也尽皆泯灭,才发现一度以为近在耳边的海声不过是虚妄的蜃景,再见天日时,只是顾家寡人,回首再望当初的少年,已是恍如隔世。
恍如隔世。
一回看月,四季山庄,意气风发,行侠仗义,志在四方。
二回看月,离乡入世,胸怀天下,悲天悯人,欲渡苍生。
三回看月,朝堂十年,同门凋零,九霄身死,毕长风被他亲手赐钉。
月是天上霜,见一次损一次,他无愿无念,随死随埋,便不再看月了。
他的半生,夸父一般无望地逐光,东兔西乌,得过,最后却终也尽失了,便是一颗星子也烧不透的长夜。
今夜的月碎得惊心,亮得他晃眼,天上霜结到了他的心里去。
他使破布把伤口捂得紧,倒不像是止血,反像自虐一般,血反倒愈加欢快地汩汩流出来,内力撕扯,他也不去管,像枝头飘落的柳絮缓缓躺下来,真像死了一样,鸟雀也不惧他,自枝头飞下,径在他身边欢快地啁啾,啄食掉在草地上的植物的种子。
他尸骸一般遍体污泥得躺在地上,内力争锋教他面色一时惨白,一时潮红,一双眼睛像死不瞑目一样,紧盯着银钩似的月亮,又闻到空荡已久的葫芦里传来的酒香。
他本五感渐失,此刻却像回光返照一般,仿佛又回到十年前四季山庄那个身手最好的意气风发的少庄主,月亮在他眼睛里越垂越低,渐长渐满,银辉溢出镀遍十里云彩尽生光。葫芦里的酒气也愈加醇厚,雪醅和中山酒,他欠了酒债,还不起,又无赖般只想欠更多,还怕债主任他死了,无人找他讨债。
他有些疲了。
耳边似乎又响起悠远的箫声,箫声起,他可得一夜好眠。
梅树下他的酒,还好么?有人去挖么?待他睡醒这一觉,便再去埋一坛酒,两坛,三坛,何人去挖他的酒呢?
他又想,饮酒时看的月亮却不似平时教他怅惘,父亲、师父、九霄、同门……月色里他本一无所有似一个赤裸裸的婴儿,忽又满当当的拥住了一个人,他便不是赤裸裸了。舟行水上,水里尽是星子和那人的脸,他想看清,忽而水面起了涟漪,他怎么也看不清。他抬头看月亮,是他今生见过的最圆满的月亮,风一吹,月桂便落了他满心,月影之下站着一人,他又去抓,那人和月亮一样隐进云里去了。
再一看,他的怀里是两袖清风,哪里有一人呢?
他的半生,得了的,终会失。
十年光阴在他身上一夕流逝,他似古瓷一夜风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庄主了。
他方才看清,月钩是匕首一般锐利,酒气早已是腐朽的陈意。
毫不避他寻食的鸟雀提醒着他,冬天已经去了。
此时已是荣嘉五年的三月末了,距立春也过了一月有余,天渐暖,日渐长,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植物在大地以下窃窃私语,春雨搅动迟缓的根蒂,一夜之隔便会冲破乍暖还寒的冻土的幽禁,鲁莽但令人欣喜地劈开一个姹紫嫣红的世界。
冬天已经去了。
距他离开青崖山也已经过了三月余。
他似乎一直如古物般深埋地下,尘封在一个教他心安的冬日里,沉睡在一场燃尽了他的灵魂的大火中,百余日夜似乎被从他的生命里无端偷走了一般,他如那颗最晚获知春风消息的种子,尚未做好春日既来的准备,此刻却被赤条条地拽入了这十里春风中,冰得他心寒齿酸。
他是早已死了的一个人。
他是早已死了,在一个不曾期许的凛冬复活又在一个终将逝去的凛冬死去的人。
春天来了,教他心悸又期许的春天来了。
春天是残忍的季节,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花来,把回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
美酒与鲜血,承诺与背誓,生杀予夺,尽在这个春天。
草木生,锦绣簇,禽鸟鸣,走兽出,夜空渐薄渐深远,不再矮腰低垂,压迫地注视大地,月亮引颈,自愿被利刃穿心。
万物渐渐复苏,只有他被一场夹雪带霜的风剔骨噬肉,愈加腐烂。
想到这里,他仿佛真感到冷意似的,打起寒颤来,内力反噬几乎将他里子掏空了,他抖得连伤口都捂不住,索性不再去捂,把带血的布塞进嘴里去,手指抠进泥里,不教自己发出声来。
意识昏沉间,他又听到箫声了。
睡吧,有箫声的地方便是安全的,他可以做一只逃避痛苦的鸵鸟,且得一枕酣眠。
睡吧。
醒了仍是满船星梦,仍是酒醉神迷,仍是清风朗月,仍是共赴悬崖。
睡吧。
醒了就去赴那个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沐露梳风睡明月的约。
睡吧。
醒了他又是那个四季山庄少庄主,意气风发,仗剑天涯。他在哪里,他都去寻他;他还没到,他就在他将至的每个地方等他。
再没有身不由己,再没有进退两难,他还是他,他只是他。
他便阖了眼睛,冥河之水渐没他的口鼻,他的胸膛如死水一般渐渐沉静下来,融在树的血影里。
他的身子渐轻了起来,像云朵一样自在游荡,他行在一条长且黑冷的路上,弥漫寰宇的大雾似蜘蛛网般桎梏住他,他不得解脱,忽而看到大雾尽头的灯火。他睁大眼睛,那灯火在他眼中游龙一般走笔,勾勒出个屋舍的形状,昏黄的光,昏黄的月亮,连酒气也是昏黄的,像是记忆中剪出的图景,暖着他,不烫也不教他凉着,他忽而就心安了,向迷雾深深里去,他去剐自己的手脚,刺向自己的胸膛,挣脱蛛网的束缚。
活着,留一口气活着,向迷雾深深里去。
想到迷雾深处,他心里的就软得发慌,酸得发慌,忽的又清醒过来。
“呃,疼……”他终于忍耐不住呼出声来,极低的一声,顷刻被更嘈杂的寂静吞噬了。
可他却总疑心迷雾里那个人听了他的声音。
想到那人听了他的声音,他便忍不住又想喊“疼”。
想到那人听了他的声音,他便忍住不去喊“疼”。
他更疼了。
他心里疼,胸膛疼,腹部的伤口疼,无一处不疼,他疼得更厉害了,抖得厉害,鸟雀皆受惊飞走。
阒静无声,声在林间。
“疼……冷……”他又无望地呼出声来,又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噤了声。
那个人,那个人如果听到了,会说……会说什么呢?他心里有个声音高山擂鼓般绵延不绝,可那人不会说,他不会再听到了。
他想到那个人也在他耳边唤过疼,他低头去看那人,耳垂上、颈子上、锁骨上,小小的血雾般的小痣,像落在他心上余烬未灭的香灰,他被猝不及防烫了一下,失了神。他说什么呢?吃了药就不会疼了。
他欲杀他,又哄他,吃药吧,吃药就不疼了。
你现在还疼吗?
我且……我且替你疼一疼吧。
我还欠了酒钱,押了条命,我勉强留着,你别忘了来取啊。
耳畔虚幻的箫声消失了。
他听到一个人踩着草叶来的脚步声。
那声音渐近,他心里忽有一瞬轻松,努力咬紧牙关,不教自己忍疼的呼声不留神从唇角偷溢出去。
努力敛起渐失的听力细听,跃起的心却又落了下去。
那人自暗影里渐行渐近,在一步之处迅疾地伸手摸出把小巧匕首,一个轻巧的翻滚,落在他身侧,匕首抵上他的咽喉。他能感到那人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见他没有动作,以为他晕着,便仍用左手持匕首挟制着他,右手在他身上胡乱翻找着。
一只极小的手。
他的心更重地沉入深渊,又努力敛起神智,仍是面无异色、纹丝未动,静观来人意图。
那人在他身上翻找一回,有些失望,嘴里嘟囔道:“怎会不在他身上?”
忽看到他腰间插着一柄软剑,剑身窄而修长,剑柄极短,堪堪一掌可持,便好奇地去拔剑,手刚碰上剑柄,便忽的被一只枯瘦的鹰爪似的手攫住了。
来人心下大惊,抬头去看躺在那里方才还垂死的方颌男子,只见他面色虽仍是张死人脸,一双眼睛却奕奕地亮着,有了神采,正鹰一样地盯着他。
他才发现来人是个小乞丐,鼻头黑黑的,头发鸡窝一样,十岁上下的样子,身量极小,正探过他的身子去取他腰间的剑。
见他醒来,那小乞丐先是一慌,马上转了神色,匕首更用力抵上他的喉咙,粗了嗓子恶声道:“别动,再动我杀了你。”像是唱戏时粘上胡须扮作老生的孩子。
他不由自主笑了一声,一笑,腹间的伤口又流出血来,加之那小乞丐正趴在他的伤口上,便倒吸了口凉气。
那小乞丐也忽觉自己身上粘粘腻腻的,不敢把视线移开,使右手囫囵摸摸,拿到眼前一看,手上尽是殷红的血,便抓了块绢帕捂在他伤口上,又耍大旗装虎皮般恶狠狠道:“你这人,流了这么多血,又马不停蹄走了三日,害我好一阵追,好不容易等你倒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没死也好,我有话问你。”
“哦,三日来是你在追我?”
“不然呢,你跑得那么快,除了我这样轻功好的,谁追得上你?”边说边不分场合地挺直了胸膛,自得起来。
他觉得这小乞丐有几分意思,追问道:“你追我做什么?”
那小乞丐才如梦初醒般收起自得的面孔,又狰狞起一张脸,道:“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了,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听好,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然我马上割了你的喉咙。”
他只得抿了嘴,颇有兴味地去看那小乞丐。
那小乞丐恶狠狠捂了他的伤口,看他脸上白了几分,道:“琉璃甲是不是在你身上?”
他面色沉了下去,沉声道:“你怎么会觉得在我身上?”
“是我问你!”那小乞丐持着匕首半趴在他身上,背像虾子一样拱起。
“你方才寻过了,不在。”
“你有没有藏在别处?”
“不曾在我身上。”
“你胡说,既不在你身上,定是你藏在别处了。三日前我亲眼所见,丹阳派被鬼谷灭门时,你就在现场。‘彩云散,琉璃碎,青崖山鬼谁与悲’,世人皆知鬼谷三月前倾谷而出,寻琉璃甲,丹阳派尽被灭门,你却活了下来,你定是与他们一伙的,琉璃甲便是不在你身上,你也一定知道它在谁身上。”
十日前,他离晋州南下,晋王仍遣人一路探查他的行迹,他只得易容改面,终于摆脱暗探,星夜奔驰。行至青城附近,却遇鬼谷伏杀赴岳阳派论剑途中的丹阳派,他急忙赶来。彼时杀戮已尽,尸横遍野,他甫见漫天冥币,死戮者中多有戴鬼谷面具之人,心里便骤然慌了起来,一具一具揭开面具去辨认尸身。丹阳派被灭门的消息不胫而走,倒像早有蚊蝇盯着这块肥肉似的,半柱香的功夫,便有不少江湖正道人士闻风而来。
封晓峰、高山奴首当其冲,紧随其后的是桃红绿柳夫妇,并独目侠蒋彻、狂风刀客李衡等一众早已成名的江湖人士,不一刻,距丹阳派被伏之地最近的海沙帮也赶来。
丹阳派遇难时无人出手相助,尽在隔岸观火,如今屠戮已过,却皆似生了翅膀般,顷刻赶来。他本欲暂行隐匿,避免节外生枝,却见尸体中有一人着红衣,火一样刺了他的眼,急去扶起那人,去了面具,他方放下心来,不是。
一番耽搁,他已被闻风而来、火速救援的武林正道团团围住,不由分说,便细数他灭丹阳派的罪名。
“如今丹阳派已尽被灭门,此人来路不明,身份难辨,必是与鬼谷有关。”封晓峰先开了口。这话囫囵得很,如何他身份难辨便与鬼谷有关?这一众围住他的人中,有几人身份皆可一五一十说得清?
可围着他的众人无一人反驳,桃红婆接话道:“鬼谷为琉璃甲而出谷,屠尽丹阳派必是为琉璃甲,现在陆太冲已死,琉璃甲恐已落歹人之手,我武林正道所卫之物不能轻易拱手让人,需得从此人身上问出个下落才是。”
世间事,就是这般没有道理,理便如水一样,全看你用什么容器去装。顺了你的心意,便是你坚信的惟一的理了;顺了持刀者的心意,便可举起屠刀了;顺了大部分人的心意,便是武林正道的道了。
何为正?何为邪呢?
何为理?何为道呢?
行事之时,便为一生之道。
所宣所扬,不必用言语,要用本来面目。
他本为阻止这场厮杀而来,顷刻之间,便王车易位,成了与鬼谷勾结、图谋琉璃甲的来路不明之人,先前隔岸观火此刻才赶来的人,因着人多,自然理也大,纵是没理,也能说出理来。理是圆的,是怎么走都能走通的一条路,尺称在人的心里。
只有这把尺称能称得了理,能使曲路复直,滴水穿石,可这尺称于人间少得很,或是丢了弃了,或是只知循着他人的尺称来称。
刀出,剑列,武林正道皆围将上来,擒他一人。
他忽觉滑稽得很,本不必废这许多口舌,直接出招也是如此,唇枪舌剑一番再出招也是如此,为何废力气去说呢?是了,把理说圆了,诛他便是替天行道了,不然少不得被人诟病师出无名。
纵是他日后已是具尸体,余下这些侠士,还是要在武林上体面相见的。
他忽而想起曾经设过一个局,杀一个人,那个人没死在他设的局里,从此他便怕他死在任何一个局里,他本就生在步步皆是死局之地。日思夜想,心颤胆寒,今日才因一身似是而非的红衣,将自己陷入死局中。
是教我还你吗?
那便来吧。
左右这条命已经抵酒钱抵了出去,只怕你不来取。
最怕你,不肯来取。
他本就内伤愈重,连日疾行,已是强弩之末,又怕把这笔债算在鬼谷上,不欲伤人,更添掣肘,待他杀出一条血路,已是奄奄一息。
时间不多了。
他日夜兼程,连行三日,终于倒在这片树林里。
我没力气去送命了。
你快来,取我的命吧。
来的却是这个小乞丐。
原来封晓峰那番话尽被他听去了,还信以为真,追了他三日。
也算天不亡我。
“琉璃甲不在我身上,但我知道是谁带走的,你帮我个忙,我就告诉你。”他缓声道。
“我不帮你忙,你不告诉我,我就杀了你。”
“要不帮我忙,要不杀了我,你选吧。”说着他便闭起眼来,他面色好了不少,真像安然等死的人。
那小乞丐不甘地咕哝一番,从他身上滚起来,又拾了块破布丢给他裹伤口,道:“你这人真奇怪,帮忙和死当然是死更可怕,怎么能放在一起比呢?”
想了想又道:“我娘说,不怕死的人,心里肯定惦记着教他连死也不怕的事,若不教他如愿了,他疯起来肯定比鬼还可怕,我也有连死也不怕的事,说吧,老乞丐,你教我帮你什么?”
教他连死也不怕的事?
那里恐怕只剩教他不惧生死的事了。
“你帮我个忙,帮我往青崖山去。”
他像准备一盘佳飨准备好生死,以痛苦腌渍,备上银刀与鸩酒,火炙与肌肤倒悬,交予自己的全部,能交得出的全部,由惟一他交予宣判权的人宣判。
他忽而觉得内心如许多蝴蝶金属般炸裂似的饱胀,毁了我,杀了我,势均力敌,棋逢对手,以敌人之手,以爱人之名,以恨意和淬毒的长剑。
我当战死。
我当分崩离析。
我当死于烈焰与饥渴。
我未老于江湖,我必死于江湖。
必以最狰狞的模样,神魂俱灭,以冰冷和肃凉的姿态,绝不落于软水与春红。
我不饮下那碗怯懦的孟婆汤。
他竟生出些隐秘的欢乐。
为他人之鱼肉。
生平第一次。
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