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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单独沙雕短篇)孽海记之第二回 说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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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檀板弄,故事第二回——
何烬雪急问:“成岭师弟,你进青楼去了?”
张成岭眼一闭,破罐破摔道:“我说我爹进青楼去了,我娘教我跟着他看看他做什么……”
02
话要从除夕那日清晨说起。
灯悬檐,彩结梁,为了迎接除夕,四季山庄三十余众弟子早已准备了三日,四壁焕新,八方品貌,物华天宝,钟灵毓秀,只待除夕这日拜过太师父,便杀鸡宰鹅,起炊升烟,点烛张灯,燃火树银花,纵豪酒,行飞花,齐聚一堂。
除夕师门相聚相欢,初一师兄下山慰民,初二便是阿湘姐姐和剑仙伯伯来的日子,初三、初四、初五循例是师父师叔带他们寻一山明水秀之处,弹冠沐衣,流觞歌咏,归化自然,琢磨心法。
张成岭已期待许久了。
晨起,天还蒙蒙亮,夜色正像墨滴于水中,乍明还暗,千丝万缕,羁羁绊绊,将溶未溶。他着了师父特地从山下请匠人给门内弟子新制的衣裳和鞋袜,凉水冲了回脸,醒醒神,脸上细小的绒毛上仍沾着未干的水汽,便兴致冲冲推门去唤他的师弟师兄们。
不好的预感便是此时涌上他的心头的。
他甫一出门,右眼便跳得厉害,用手按了一回也按不住。
便是依毕师兄的法子在右眼上贴了个白纸条儿,也是无用,反引来小师弟们看着他暗暗发笑。他气得鼻孔冒烟,把白条儿一撕,想那毕师兄又是在诓他,他居然又被诓了去,这必是最后一次被诓了。
不一时毕师兄见他把眼睛上的白条儿撕了,扼腕道:“成岭小师兄,真是不得了,我精通天象,这几日替你观了一回,绸缪束薪,三星在天,天狼莹烁,月沉西河。成岭啊,这星象可暗合你的八字啊,我今日又见你右眼跳得厉害,你怕是要倒大霉,这霉运与风月债有关。”
成岭本不欲再信他,忽听到“风月债”三个字,心下一惊,他年纪尚浅,哪想过这些事,顿时心里又如风中茅草般乱了去。
毕星明见他咬着下唇正在犹豫,忙揽了他的胳膊,勾肩搭背,半推半引,把他带到一僻静处,压低了声音说:“上次我算出这样的卦象,何师兄便碰上王富绅家的小姐抛绣球,恰好被他接了去,当下便要娶何师兄过门,幸好何师兄武艺高,屁滚尿流逃得出来,现在王小姐还在悬赏他。”
边说边绕着成岭打量一番,啧啧道:“你这小身板,可悬喽。”
“娶……娶何师兄过门?”
成岭心里瞬间如扁担挑水,七上八下,急抓了毕星明的袖子:“毕师兄,我知你最是聪明,神通广大,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呀。”
毕星明作为难样,道:“本来么,这白纸条儿贴上半日也就无碍了,可你偏偏撕了去,这便只能画符了,且须得直接画在脸上才有用。”
成岭犹豫再三,道:“这可不成,我今日怎么见人呢?”
毕星明便背手老学究样款步行远了,边行边丢下一句:“左右关我何事,你若做了大户人家的上门女婿,我还好上门蹭吃蹭喝哩。”
成岭急抓住他,道:“好吧,便依师兄所言,千万替我画个厉害的符咒。”
待咒画完了,成岭正欲照镜子,毕星明忙收了镜子道:“岂不闻镜花水月皆为虚像,现这符咒正发挥效力,你一照镜子,它辨不清哪个是真的你,便护错了人。”
成岭一听,心下忖度也有道理,便只得忍耐。
虽是尽量避着人,但师兄师弟却源源不断上门来找他,恭贺他除夕喜乐,他只得一一应对,却见师兄师弟见了他比见了师叔做的五香肘子还开心,一个个皆像眉目喜色的善财童子,心满意足地去了。
直至师父唤他来一同去拜太师父,他才知毕星明把他画成了熊猫眼、络腮胡,鬓若乱刀裁,腮惹胭脂红。
师父留他在屋内洗脸,自去教训毕师兄,可他分明看到师父转身时,唇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这是他最后一次相信毕师兄,成岭边如洗砂般狠狠搓脸,边似吞了秤砣般愤愤地想。
毕师兄定是不靠谱的,成岭这样想着,便也不去想他右眼直跳的事。
待到祭拜过太师父,日已上三竿,三十余名弟子各自执帚端水,逐鸡捉鹅,洒扫庭院,置办饭食,成岭早已忙得不亦乐乎,一门心思沉浸在将至的欢乐中,将右眼跳灾并胡吹大气的毕师兄占星卜卦一事皆抛在了脑后。
是以,当师叔唤他说有重任要委派于他的时候,他便持了随身携带的宝剑,怀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不辱命的心思去见师叔了。
师叔一身皆红,滚金边龙虎暗纹暗红外袍,海水江崖纹浅红里衬,前后下摆及两袖绣流云纹样,摇着柄挂着红豆骰子扇坠儿的折扇,正站在池边喂金鱼。师叔似乎正在想事情,喂得极是漫不经心,池里的鱼急得直摆尾,鼓着半透明的鱼眼巴巴地瞧着师叔手里的饵食,咕嘟咕嘟地冒泡泡。
“师叔?”成岭见温客行半晌仍未回神,便出声轻唤。
温客行听见成岭唤他,方才醒转,回身看向成岭,道:“成岭,你来了。”
成岭恭恭敬敬行个礼,道:“张师兄说师叔唤我,有重任交予我,师叔只管交待,成岭必不负师叔嘱托。”
成岭抱拳毕恭毕敬待了一时,却未听温客行发话,便抬眼去看,只见温客行正用指尖摩挲着那扇坠,面上似有些犹豫的神情,成岭不解其意,只得耐心候着。
半晌,温客行终于开了口:“你师父下山去城里采买,刚好你最近武功极为精进,为了考验你的隐迹探查之功,便交给你个任务,你且悄悄跟上你师父,莫教他察觉,将他一路动向即时用信鸽报给我。若是你报得仔细又未泄露行迹,便算你通过了考验,我好好在你师父面前美言一番,允你下次随你师兄们一起下山历练去。”
成岭听了,虽是有些疑惑往年除夕都是师父师叔一齐下山采买,不知今年怎的不同,但同师兄一起下山的念头教他兴奋得几乎拿不稳剑,也不去想那许多,忙道:“请师叔放心,成岭定不辱使命。”激动得脸都似被冬日的太阳烫熟一般红了起来。
温客行微微点点头,收起折扇在手心敲打两回,道:“快去快回,切记,事无巨细。”
成岭快活得像只蒙眼拉磨的骡子,干脆道:“是,请师叔放心。”
当下转身一路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屋里去,换了黑衣,取了钱囊,想了想,又煞有介事地戴了个小小斗笠,取了只最是趁手的鸽子,使笼子装了,又用苫盖把笼子一遮,拎起笼子,觉得自己有个暗探的样子了,便挺了胸脯出门去。
还没踏出山庄,便被毕星明在庄门口撞了个正着,毕星明正挑着两桶水进门,却见成岭满面喜色欲出门去,又见他一副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是夜行侠的夜行侠装扮,忙叫他:“成岭师兄,我正挑水挑得腰酸背疼,你却偷摸跑出山庄躲自在。”
成岭一回头,斗笠便被门卡了下来,待他整理好斗笠,便看见毕星明正捂嘴笑他,方又想起晨起他遭人戏弄之事,不欲理他,转身出门去。
毕星明忙捏陀螺一般捏了他的斗笠尖,把他给转了回来,问:“成岭小师兄,成岭小师父?你这副打扮是要去哪里啊?莫不是真倒了霉?”
成岭一听这话,两只耳朵呼呼出气,撇开毕星明的手,摆正自己的斗笠道:“哼,师兄,你别想再让我信你了,师父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信你那些说法,自然无事发生,我今日得了大好事呢。”
毕星明一听来了兴致,一挑眉,靠在桶沿上半坐着,索性直接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起来,山间泉水甘冽得很,他喝饱了,又舀半瓢递给成岭,道:“小师父莫生气,是师兄迷信了,你且说说得了什么大好事?”
成岭正要接水,忽然想起自己早晨方立过的誓,他这毕师兄最是狡猾,要像防老虎一般防着毕师兄,又思须得赶紧出门,免得耽误了师叔的考验,师叔便不肯为他美言了,手便触了炭火一般缩回来,敛了舌头,像被马儿踢了一般埋头向门外奔去。
毕星明看他只是好笑,远远吆喝:“你这身装扮,是要去追踪人?”
成岭脚下一顿,想师父夜行追踪时便是这副打扮,定是没错的,更是自信满满,脚下生风,不去理毕星明。
毕星明看他这身装扮,又觑见他手里拎着个笼子样的物事,忽而福至心灵,想起早晨打水时,无意间听到师叔颇为娇纵地和师父说往年都是一起下山去,今年他便不去了,教师父自己去吧,没想到师父竟然一口答应了。
毕星明当时只觉得师叔和自己和林间的鸥鹭一起惊住了,风都停滞了。
师父竟然没有好言相劝,问长问短,而是一口答应了。
毕星明钻在草叶后,见师叔面色已如被窃了蛋的鹌鹑一样难看,忙敛了声息,气都不敢出,害怕自己听了什么足以被罚练剑七日的秘辛,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想象成听不懂人语的草叶,才好险逃过一劫。
不过,毕星明想,以师叔的功力,当是太过震惊师父的回答才未发现他。
师父呢?难道是因为心猿意马吗?
他当即泼两把水醒醒脑子,师父智勇双全义薄云天用情笃深,是他最最敬佩的人,他怎可如此腹诽师父呢?
但好奇就像四月里要开的桃花、五月里待放的芍药,不可抑制地于他心里悄悄滋生。
他想到此事,又观成岭如此行迹,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成岭啊,你可是独木渡崖、泥身过河喽,神仙打架,你这小蠢货还不自知哩。
摇摇头,吆喝道:“成岭师兄,山下有老虎,多多小心呐,我看你这劫就要应在这里啦。”
阳光正暖,风正醉人,呼声一出便被太阳晒化了、被风吹散了,是从此岸来未达彼岸的一座桥。
成岭悠哉游哉拎着鸽子向山下走。
毕星明哼哧喘气挑着水往庄内来。
“所以我就一路敛身匿迹跟着师父下山去,时不时把师父做了何事用鸽子报给师叔,不敢稍有怠慢。”
事情讲到这里,里外三层的弟子都瞪大了眼,最不八卦的沈师兄也忍不住捂了年纪最小的廖师弟的耳朵,惊道:“师父径往青楼去了?”
成岭懊恼道:“倒也没有,师父先是如往常和我们下山一样,买些红纸香烛、各色糕点等年节用品,忽而不知怎么了,便去看女子的香膏,继而便是绸带、薄纱、银铃,足足买了一包,忽而看到青楼正选花魁,便毫不犹豫地进去了。我初时不知那是青楼,忙把这些事尽用信鸽传与了师父,便欲追进去,哪知路过一个卖糕点的婆婆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这种风月之地还是少去为好,我才得知那是青楼。”边说边红了脸,像喝酒上头一般。
“然后呢?里边的事你都不知道了?”毕星明急问。
“还是……还是知道的。”成岭咬了下唇嗫嚅道。
“师弟,你……你进去了?”何师兄扼腕锤胸道,“女子可不好惹,你这……这可如何是好?”
“怎的?因着王小姐至今仍在缉拿你,何师兄便把天下女子都当作洪水猛兽吗?指不定那花魁性格、才学皆是上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咱们成岭一见倾心也未可知。”毕星明看热闹不嫌事大,仍在拱火。
眼看何烬雪和毕星明又要斗鸡一般掐起来,成岭忙起身,站在他俩中间,道:“我没进去,我是……”
里三圈外三圈的听众耳朵又长了一寸。
沈炎把廖子冉的耳朵捂得更紧了,廖子冉一双眼睛好奇地骨碌碌乱转,努力去读张成岭的唇语。
“是……是……”
“是什么呀?”
张成岭眼一闭,破罐破摔道:“我找了一个路边卖茶的伯伯,说我爹进青楼去了,我娘教我跟着他看看他做什么,我说与他我爹的长相,给他银子,帮他守茶摊,请他进去把里边的情形告诉我。”
张成岭一口气筋斗云般说完,紧闭双眼,像个把头埋在沙里的鸵鸟。
四周密密实实的人先是被冰冻结了一般寂静,继而雪崩冰裂,炸开惊天爆竹一样的笑声。
毕星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成岭小师父,我早同你说过山下有老虎。”
成岭气道:“老虎,老虎,我是去找师父的,又不是去找老虎的。”
众人正笑,屋内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屋梁都震了几震,雨珠乱玉一般飞溅,梁下的鹦鹉受了惊,逃离比武现场,向成岭疾飞而来,落在他肩上。
众弟子皆面面相觑。
“我好像听见师父的呻吟了……”
“不对不对,是师叔,师叔倒吸凉气……”
叽叽喳喳麻雀一般吵嚷,很快分成了师父派和师叔派,七嘴八舌,势均力敌,互不相让,正不可开交,忽听四季山庄庄主周子舒正色道:“闭嘴。”声音虽柔但不失威严,众弟子皆如芒在背,噤了声,成岭都被吓得睁开了眼,心虚道:“师父。”
却不见周子舒的影子。
正惊异疑惑,毕星明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鹦鹉笑道:“它在学师父说话呢。”
又道:“鹦鹉说得对,我们还是先别吵了,师父师叔是神仙打架,乐在其中,还是先听成岭往下说吧。”
说着搬来凳子,并七八盘干果,众人坐下,真像茶楼听书一般。
天欲暖,日渐长。
汀花沾雨,水树襟风。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揉碎风月化作雨,画眉闲了画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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