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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一卷完结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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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成也一场雪,败也一场雪。
是周絮。
得也一场雪,失也一场雪。
是温客行。
虚虚弥弥、真真幻幻的雪,似自寒衣起便不曾停,晶晶莹莹的六瓣叶,三千世界雪花中,雪是一场梦,是一场荼靡的野火,连绵数月,经旬未已,铺天盖地的光怪陆离,吻他辱他?救他欺他?红尘醉他,他醉红尘,溺他于黄粱,醒他于雪逝。
风雷动,月已明。
雪长逝,长逝雪,余欢乍尽,一夕梦。
周絮,周絮,身若惊鸿,惊鸿一梦。
一夕苦心孤诣、引他入瓮的梦啊。
梦耶?非梦耶?安知入瓮之人非是愿者上钩呢?
清风朗月,酒熏日暖,月色一倾成了世间霜,受敌崖下,一个落魄谷主,一个旧昔故人,便是温客行此生梦酣之处。你饮了我的酒,欠了我的酒债,纠纠葛葛不想教你还清,我便入了梦。
因何来?何日去?温客行既无半身长,何容天上霜?真真假假,算计得多了,且去了算计,我当饮中山,赠君以鸩酒,似隆冬羁住一春的种子,我贪恋你,便羁你于地狱的焰火。
灵魂遭火舐时,我当拥你入怀,焚我以烈焰,予君以暖风,我当如以掌拥雪,倾尽所有。
只除教你知道我是我。
只除教你离我而去。
何谓强求?我要,我留,我以不堪的计谋算你计你,偏要强求。温客行这一生,真忽如远行客,纵是强求,也尽失了。对心上人,如何能不强求,温客行从未有过不强求便得偿所愿之时,不强求,等你来爱我吗?等一个光风霁月的你,来爱一个深陷泥泞,不敢承认自己便是甄衍的我吗?
这杯酒,我饮了,我道你也饮了,道是糜烂荒艳的梦里,你我已有了结契,火一般痛,雪一般冰凉,霜花一样是掌中的湿凉。
醉了酒,醉了吻,醉了似真的恃宠而骄。
我唤你来爱我,骗自己纵是不堪,掏出来的不过是长得像爱的阴暗心思,你听到我唤,也当回过头来沉吟。
沉吟。
沉吟。
月圆时的星河逝川,行舟绮梦,是在等月圆。
雪落时的一炬火海,狼烟直上,是在等大雪。
沉吟。
沉吟。
周絮,你沉吟数月,舍身相护,温言缓语,赠扇许酒,死生之诺,与我虚与委蛇良久,终是等来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夜。
盗甲,须得月圆指引。
出谷,须得大雪掩护。
欺我,须得乱我心者。
天时地利人和,我早知你聪明得很,武功也好得很,还是怕那故事是真,怕人欺你。
可你是步步为营的周絮,你是机关算尽的周子舒,许那镖局的故事也是假,许那秦怀章死了也是假,许那甄衍的镯子也是假。
我当庆幸,我当庆幸你不是有杀主之仇的镖师,不是经丧师之痛的周子舒,不是存寻亲之憾的师兄。
我当庆幸,我当庆幸,一个完完整整的周子舒,不经霜雪也傲视群芳的一枝梅。
周子舒,你安知乱我心者,不会为我掌中之骨呢?
我当庆幸你这样完好,完好的物事,才好碎上一碎,纵你是月,鬼主也能折你三寸光。
乱我心者,当以心来偿。
周子舒,好一个算计人心的周子舒啊。
成也雪,败也雪。
世上计谋,哪有不留破绽的呢?
算计愈深,牵连愈多,机窍愈精,愈不可能严丝合缝。
大雪掩了你离我的足迹。
可大雪既落,冻土渐厚,时辰迫紧,便阻了你埋尸。若如吊死鬼所言,你杀了数九数十人,一人岂可负得如此重量,夜深更重,风雪阻人,况血迹难掩,仓促之间,怎可隐匿得毫无行迹呢?
酒舍为中,径一里,其迹必见。
雪融,梦醒,惨白的太阳不偏不倚正在头顶,被棉被般的阴云裹挟着好似小了一圈,似乎只是宣纸上的一个铜钱大的湿晕,散发的不过是银器般的冷光,银枪短剑般投射向远旷的大地,世界不过是一个死去的古战场。
半融的雪像是陈腐的棉被里钻出的棉絮,灰扑扑的,左一搭右一搭,半露出些赤裸的地面。草还青着,但被雪洗过的草已经是寒意的青了,像是冬天里远处总是青着的那片云霭,总是透露些阴沉与不详。松树、银杏、柏树,树梢上顶着些微未融的雪,像是白蜡烛燃尽凝固的蜡泪。竹子是不落雪的,亭亭入云,像要穿破云层,扯下太阳的棉被,唤醒光明。
周絮用这竹给他做了扇子。
周絮杀的人,就躺在竹下,躺在半化的雪水中,有些仍半埋在雪中,像是雪塑的精怪,像是春天的种子提前萌发,半裸着死在冬天。
丰神俊朗的竹。
藏污纳垢的竹。
温客行的阿絮,饱满挺立的一棵竹,内里,空的。
竹本无心。他却寄希望于无心之竹生出心来,纵是有心,怎会赠他呢?
温客行伏下身子去看雪里半露出的死尸,面青,体僵,大雪像是皮影匠的一双巧手,惟妙惟肖地封存了他们死前的神情。其中九人皆是被割了喉,出手狠辣,一刀毙命。温客行想起吊死鬼言:“他竟是个第一等的高手。”
是了,周絮是个第一等的高手。
他当想到的,他早已想到的。
可他听到周絮夜半伤作时难耐的喘息,看到周絮时常流露的萧索神情,便忘了这回事,他是第一等的高手,可他也是他的阿絮,他先是阿絮,是不是高手便也顾不得了。他唯一一次杀红了眼,便是枭觊觎他的逆鬼,以血肉之躯铺他的回谷之路。
他先是阿絮。
温客行夜夜以笛声助他调理内力,助他一枕安眠,他怕他痛,愿代之以痛;又怕他不痛,便可轻易舍了他。
怕他死,又怕他不死,更怕不能同他死在一处,最怕生同寝死同穴,他仍是不属于他。
这掏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再拨雪,再叩问。
露出来的是吊死鬼人彘一般的尸首。
周絮像是恨毒了他,全不似对待其余小鬼时一刀毙命。
刀痕及骨,蚀肤斫肉,面上像是被极精细的师傅片了花刀,筛箩一般经纬纵横。耳朵、鼻子尽削了去,一张嘴洞开,嘴唇外翻,露出死肉烂粉色的牙龈,渗出些血丝来,和这口中的脏雪流下来,像是死而未绝的尸体淌出来的涎水。手脚也尽被砍了去,温客行不再去寻,他识得这便是吊死鬼。
他回谷那日,吊死鬼为表清白,使缠魂丝断了自己的左臂,历历在目。
温客行识得缠魂丝留下的伤口,做不得假。
周絮,你将吊死鬼此般分尸,又毁其面容,是因他失了左臂,为隐瞒他的身份出此下策?
可做不得假,伤做不得假,你为护我的一招一式,我皆记得分明,历历在目。
今日之事,此生不忘,你为欺我倒是下得狠手,便教你如此死吧。
乱我心者。
弃我去者。
温客行忽而俯下腰笑起来,像是碎了的六瓣雪,每个棱角皆是尖利的刃,砍斫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
温客行也是碎了的雪,碎进雪里,不会化为春水,只会融为冰,被同样的冰冷掩埋。
“周絮啊,周絮……”
温客行边笑边念,手指极深地插进雪里去,像是在挖掘他仍未知的秘辛。雪已化,真相如肮脏的土地般袒露,他仍不甘心,攥尽雪抠进冻土,掌心淌出血来,他要唤醒冥泉的死灵,问个清楚。
问清楚什么呢?
盗甲?杀人?出谷?
问清楚什么呢?
电光火石间进入脑海的想法竟是:
“皆是假?皆做不得真吗?”
温客行惊滞于内心最隐秘的窃语,更加癫狂地笑起来,太阳也被他的疯魔所震,彻底于云翳后掩去了身形。
他想问什么?什么是假?他在期待什么?哪分是真?
耳际的低语,掌心的温度,粗重的喘息……
等他吻允他吻,骄傲的射手与献祭自己的靶心,红酥手与美人酒,荧惑与太阴死生白头,跌落的菩提重回莲座,以污垢容纳污垢,以胆汁渡给胆汁……
九重天与三途川,带他入云霄,掷他于烂泥。
分明皆是假,分明不存真。
他还叩问什么?温客行当真可鄙,他的灵魂当真可鄙,径自背叛了他,径自随风去,随风去,风里有三春的柳絮。
温客行当真下贱。
他杀死甄衍。
他当再亲手杀死温客行。
死吧,他已死过数百次,埋下一截残躯与断骨,再生出一个他。
一个更加完好的他。
一个没有心的他。
他当埋下自己胸膛最后的跃动,他当欣然赴死。
杀死温客行。
周絮如此筹谋,牵丝带泥,必有更多蛛丝马迹,他当寻踪扣道,与春天背道而驰,孤身向凛冬去,向真相去。
他当以真相为匕首,刺尽自己的胸膛,仍去做高高在上的他,孤孤单单的他,与浊世共焚的他。
杀死温客行,埋葬温客行,驱散他的魂魄,让他不得复生。
周絮如何得知琉璃甲藏处暗语?
与谷内何人勾结?
如何互通消息?
还有何筹谋?
他当一一去寻。
他当自去淬毒,自炼兵刃,将温客行千刀万剐,灌以鸩酒。
向暗处去,向凛冬去,向湍流的河中去,这河没有岸,只有血海深仇,只有毁灭与燃尽,他当随波逐流,向他唯有的归处去,向死而去。
温客行的一生,孤零零不上不下的一根绳,攥着生,牵着死,再无他物了。
待他死了,一场雨洗净他的骨头,他不入地狱,也不游世间,随雨而去,天地长逝,再无温客行。
他此生不悔做温客行,此身无憾,俯仰无愧,然不许来世,不期来世,不需来世。
浩淼天地,一苇浮沉,神魂寂灭,瞻顾无我。
往来处来,向去处去,温客行孤零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风也不沾衣襟。
手指从雪与泥中抽离,像是濒死的植物拔出自己的根须,温客行用雪擦净指甲渗出的血,雪一冰,血便止了,谁能看出他流了血?
他还需查,还需死。
他拔出自己的根须,像植物拟订了自己赴死的圣旨,向酒舍里去。
“长太兮以掩涕兮……”
温客行在笑。
“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
笑里带着些落叶飒飒的颤意。
“乱我心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弃我去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只余笑,快意地笑,舒朗地笑,像是雪化成晶莹的冰,看不清的,最是无望,最是冰冷。
“凛冬将至,凛冬已至啊!昔我往矣……哈哈……今我来思,今我来思……哈哈哈……"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温客行一连斫断十几根竹子,山林发出疼痛的呼嚎,僵硬的绿意像雪崩一般倾倒。
死期既定,死期将近,再无人阻他,身无牵挂,他一身轻松,只想向黑暗中温暖的怀抱急急奔去,沉溺于永恒的黑甜。一根不系线的风筝,世间何人比得他潇洒,何人不羡慕他?
他当自喜。
他当笑尽天下皆赧颜。
他像谷间将散的雾霭,云与大地,皆不是他的归处,风起,他便向酒舍飘荡过去。
酒舍仍余打斗的痕迹,纵是桌已正,椅未斜,可刀剑削斫的痕迹仍在,腐烂的地里仍飘散血腥气。鬼谷众人哪管得这许多,晨起喝酒,见了这修罗场便囫囵擦两把血迹,摆正桌椅,急急饮酒,忖着今日这口是否便是此生最后一口,又促狭地看着同桌的鬼笑,思忖今日便有人筹谋要杀这鬼,自己要不要赌上几枚铜钱,赌明日这人还是否活着,若是死了,血淋淋的脑袋又被挂在何处?
这样想着,便觉得活一日有一日的乐子,多活一日,便可大开眼界多见几种死法,多活一日,便活过了许多人。
这便是鬼谷。
啸聚暗罅,茹毛饮血,敲髓嚼骨,死生旦暮。
便是鬼谷。
言笑晏晏,春风十里,香糜哀绮,哭笑升歌。
便是鬼谷。
为了利益杀人,为了乐子杀人,为了果腹杀人,谷外不同样是杀人,不过穿了层遮羞布。
管你夜里夺了几条命,饮了几升血,毁了几个女子的清白,还是吸了几个男子的阳魄,天一亮,仍是自在地饮酒,自在地盘算同饮共筹之人的性命。
像是《聊斋志异》里的妖窟,黑夜里尽是白骨腐肉砌成的鬼气森森的鬼穴,第一缕阳光落下来,便腐骨生血肉,披上人的衣裳,又成了寻常的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温客行踏进酒舍时,又是众鬼披了人皮的时刻,又是饮酒寻欢,又是眼风交汇,暗流涌动,他自小便在这样的阴谋阳算中长大,单看这些鬼的眼神交汇,便知道了今晚将赴死的便是右手桌边穿着土色直掇的少了半条眉毛的驼背罗锅上,那罗锅还不自知,与同桌之人饮酒甚欢。
蠢货。
这样的蠢货迟早便都是死了。
便给他个痛快。
温客行甫一入门,铁扇出手,便割了那罗锅的喉咙。
罗锅的酒碗仍拿在手上,血便入了酒,死在醺醺然的时候,也不算难过。
温客行掌风一扫,径拾了条凳子坐了,一舍的恶鬼便都惶惶然跪了一地。
上一次这样跪了一地,是周絮以缠魂丝为牵丝线,强令众鬼跪他。
敛了神思,温客行冷声道:“白日寻欢,你们倒是开心快意!本座今日有话问你们,你们须得搜刮肚肠好好回答,不然这厮便是你们的下场。”
言毕,把那罗锅向众鬼面前一掷,酒混着血溅了一地。
“你们听好了,吊死鬼盗琉璃甲出谷,此事一人难成,必与谷中之人串通。我早知吊死鬼及其附众常聚于此,尔等当是熟知他的,他在此地或是别处见过何人,议过何事,作何神情,一一报来,否则,今日便尽葬身于此!”
温客行掌风把酒舍门“哐”地一合,天光骤暗,生路已闭,此处便是鬼主的狩猎场。
众鬼皆白了一张脸,噤声不言,眼神铅锤一样向地面砸去,呼吸声也被冻住了,只有开心鬼努力封了口,但仍不由自主发出“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漩涡一样荡漾开来。
温客行便斜了眼去看他。
开心鬼见他眼风扫来,忙缩了脖子,可温客行的眼光已经绳索一样套在他脖子上了。
“哦?开心鬼,你像是有许多要说的,你便说说吧。”
开心鬼忙解释道:“属下的毛……毛病……”
话未尽,铁扇便削了他的耳尖,吊死鬼顿时松了掩嘴的手去捂耳朵,“哎呦”一声流淌出更多招魂铃铛一般尖利的笑声。
“本座教你说。”温客行音量不大,声音沉得很,酒舍里的暗影便又重了几分,好像他是一条墨色的河,阴暗皆从他身上淌出来。
“谷主容秉,属下见过吊死鬼,”开心鬼怕他开口稍慢便成了又一具死尸,声音又急又利,夹杂着诡异的笑声,要断气了一般。
“吊死鬼常来这里喝酒,不过常见的就是他那八九个小鬼头。”
温客行听他一一念来,尽是为周絮所杀的那几人。
“还有呢?”
“没有,没有旁人了,只是最近像是遇见了什么好事,吊死鬼自失了一臂一向阴郁,近日倒是面色好了许多,与他那些小鬼头碎语时,偶尔还漏出一两声笑声。”
温客行沉吟片刻,若是吊死鬼所图之事便是琉璃甲,落雪那晚周絮见他便是为了交接琉璃甲之事,周絮又何以杀了吊死鬼呢?为了事成之后独占宝物吗?那在此之前,他们又是如何互通有无呢?
温客行看向开心鬼,喝道:“再讲。”
开心鬼憋红了脸,不敢应答,怕又漏出笑声来惹恼了温客行,只连连摇头。
“废物,滚出去吧。”大门豁开,吊死鬼连连磕头,逃命般夺出门去。
他脚跟刚踏在门外,门便又像一张血盆巨口,咬合起来。
“走了一个,可杀的少了一个。”温客行打量着地下脸色白变青,青转紫的众鬼,“说了的可离开,不说的便留下,最后一个留下来的,本座便有一份大礼送他。”
先是死一般的沉寂,忽而便如鱼咬饵般空气都沸腾起来,众鬼同时开口,便先自起了内讧,要夺个头筹,不做最后留下之人。
前一刻同桌饮酒,后一刻便反目相残,人的心,隔着一层皮囊,装的究竟是什么?
温客行由着他们争吵,往地下去看那死了的罗锅,他背驼得厉害,倒在地上,像只单峰驼,面如土色,温客行不知怎的又想起入谷时面如土色的周絮,他是易了容的。
这罗锅呢?他的罗锅是假的吗?温客行真起了兴致去用眼光细细打量,是真的,骗得他的,只有周絮。
他忽而倦极了。
堂下众鬼已由拳脚相加转至几欲动兵刃,温客行瞧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扇一出,众人颈前行一遭,众鬼便又抖着身子缄默了。
“吵什么?本座看在你们急于提供线索为本座分忧的分上,便不追究了。一个个慢慢道来,若有二人所言不能相互印证者,尔等皆赴黄泉。”
半柱香过,门再开,温客行步出屋门。
一番讯问,周絮不曾与吊死鬼在此接头,吊死鬼每日不过便是与那□□小鬼饮酒,再往前数,倒是有人透露九月下旬,撞见过几次急色鬼进了吊死鬼的屋舍。
此事当是与周絮无关的。
是了,周絮何等小心谨慎,怎会与吊死鬼在众人面前接头呢?
温客行心下存疑,往吊死鬼的住处去。
吊死鬼的住处在一方矮崖下,屋脊嶙峋的两个角,像是吐出的两条猩红的舌头。屋外悬着荡悠悠的几根绳,随时要缠住路过之人的颈一般。温客行推门入内,屋内倒是干净得很,几件衣物虽还在,财物却尽皆不见了,想是收拾了行囊与周絮接头出谷去,却不想周絮却算计更胜一筹,教他永埋谷内。
温客行打屋内逡巡一周,忽见地面一块砖石的缝隙较之周围略宽些,便拾了桌上的茶壶向砖石缝内倒了些水,少顷,便见水顺着缝隙渗了进去。
这块砖下是空的。
温客行以掌拊地,揣摩了几回,寻着个角度,一发力,便将那块砖取了起来。
砖下是个焦黑浮纹柳木箧。
温客行忽而觉得手指生了霜,桎梏着他的关节,几令他无法取出那小小的木箧。
比打开琉璃甲的锦匣更教他不安。
关于周絮的真相。
他打开那箧盒。
像是个杂物盒。
有破衣布片,有泛黄纸张,有削斫竹片……
细细看,才发现上边皆是写了字的。
赭色衣片,是周絮的笔迹,上言:“龙马负图,神龟载书。一气成水,易中不易。愿效犬马之力。”
温客行冷了手。
再看,下一层是黄纸,应是曾被卷起放在竹筒中,四角仍略翘,乃是吊死鬼回周絮之言:“何以为信?所图为何?”
下仍是黄纸,应是置于同样的竹筒:“前四句其义奉上,以示诚意。谷主居所,曲水之央,假山之侧,楼阁藏宝。絮不图甲,只欲出谷,望助我报仇。”
温客行冷了肺腑。
确如周絮之言,此四句暗合周易之数,点出了琉璃甲藏身之处,乃是他刻意泄露出去,以此为饵,希望有心人来夺琉璃甲,助他出谷乱世的。
“龙马负图,神龟载书”既是暗指周易,也暗示他园中龙头龟背、崎岖矫爪的假山。
“一气成水,易中不易”乃是合易数包罗万象,然一气开天地,气化为水,守中不变。
他院内楼阁排布暗合洛书河图,曲水之中,便是易中不易之数。假山之侧,流水中央,居四方之中、分阴阳之变的楼阁,便是琉璃甲藏身之处。
周絮解得了其中意。
那么当日助他回谷时,周絮是看到了那假尸身上他留下的暗语的,只是未曾看全,只窥得四句,教他解得了琉璃甲的藏处,却不知具体位置。温客行着意教他远离此事,他无法得知,是以他须得寻那得了全部暗语的鬼谷中人的相助。
温客行细看那赭色衣片,忽而想到周絮未入他殿内时夜半刺杀于他的小鬼,着的便是赭色短襟。是了,这便通了,温客行冷笑着想,周絮想到那小鬼不过是他人派去的小喽啰,欲从他身上探知琉璃甲下落,却命绝于此,那幕后之人定是要再来寻他下落的。他便将计就计,将那死了的鬼当作个上好的传递消息的器具,将这投诚的消息写在他的衣服上,待再有人来探,他便自然而然将这消息传与了幕后指使之人。
幕后指使之人,便是吊死鬼。
吊死鬼得了消息,以竹筒藏信,问个凭信。周絮便使同样的法子将消息传了出去,表了他的心,不图琉璃甲,愿助吊死鬼夺琉璃甲,以此为交换,望吊死鬼助他出谷,并帮他报仇。
好一番以假乱真的说辞!若说一无所图,吊死鬼定起疑心。若说共分琉璃甲,吊死鬼必欲除他。先表不图琉璃甲,但仍有所图,且所图非一般事,先是出谷,继而报仇,皆非易事。若是相助盗得琉璃甲仅为轻如牛毛之事,吊死鬼反生疑心。正因不易,吊死鬼才会信他,才会信他如此出力卖命乃是出自真心。
更何况,周絮还将前四句的解义一并附上,一来表其诚,二来示其能,三来便是决意与吊死鬼同进退,如此迷惑人心,吊死鬼如何能不信他?
比之武功,以真心欺人,周絮你才真真是第一等的高手!
呵,好一个周絮!便是没有机会,他也能寻得破绽,一分一分,向他的所图而去。
好一个周絮啊!
温客行看周絮所书之纸、所用之墨,皆与他殿中不同,当是未入他殿中时,便已解了前四句。那他入殿,是因早知琉璃甲在他殿内,因此才愿与他同去么?
如鲸入海,似鸟投林,他想起自己急匆匆来寻周絮那日,阳光正好,云也好,也许那日没有阳光,也没有云,什么打紧,他看到周絮向他走来,像是久旱的大地终于等来一滴甘霖,他眼里只有他,阳光也好,云雨也好,一切便都刚刚好了。
周絮的眼中呢?看到了成竹在胸的琉璃甲吗?看到了一个对他寤寐思服的谷主,可任由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谷主吗?因此他随他去了。他欢喜的时候,周絮已算尽了心思。
他是解出来琉璃甲便藏在他殿内曲水亭阁中才随他回殿的。
一切都是假,鲸何曾入海?飞鸟几时投林?他既非海也非林,怎会轻易地骗了自己周絮为他而来?随他而去?
阿絮呵,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在此之前你定是曾潜入我的殿中,窥得过殿内的布局,才会轻易解了这四句。何时呢?入谷之后,邀你入殿之前,何时呢?在我夜眠之时,在我不察之际,你何时曾偷入殿内,窥得了其中玄机,你怀着怎样的心情?欲杀我?欲欺我?欲演一出真真假假爱我之戏?
周絮啊,哪一步是你的真心,哪一步不是你的算计之内呢?
温客行再去看,一方木椟,吊死鬼言:“各取所需,我助尔出谷复仇,尔助我掩迹夺甲。余诗奉上,‘有容无窍,仇人莫靠。合失众口,月亡既望。彩云既去,琉璃难堪。有心无胆,有胆无命。绕梁三周,身陨魂销。’”
三寸尺牍,七八秘语,周絮便与环伺他的众獠定了契。
若这契上相约的不是琉璃甲,而是他的命,他也当无甚犹疑。
死生一诺,死生一诺呀,只是利用,只是欺瞒,你从不曾真心许我一诺。
周絮常倚屋顶饮酒赏月,共推杯换盏,共披星戴月,他道是周絮已将留于他身侧当做了个自在去处,却是在俯瞰他院内陈列,琢磨后半首暗语之义么?
月醉了他,从未醉了周絮。
又是竹片,周絮之语:“月圆夜半,夺甲之时。敛月之砖,渐次叩之,先八后九,再一次三,绕梁三周,机窍即开。今月十五,月圆雪落,天时地利,大事当成。然听闻谷主藏一真甲,其余皆为障眼法,唯一钥匙可辨真假,谷主醉酒时曾示我,当日我当设法盗出钥匙,辨其真假。”
大事当成。
大事当成啊。
泛舟水上,我心里是月和星,星和你,想的是得你一诺,死生皆有了挂碍。
可你想的是大事将成,大事将成呀。
终可以舍了我,终不必再戴这令你厌倦的面具,终不必再听一人的疯语——“爱我吧,爱我吧,阿絮。”
当我期望你爱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是了,你说过,你喜欢腰细腿长的女子,不是芸娘,也有其他女子吧。
有容无窍即为八,仇人莫靠则成九,合失众口乃数一,月亡既望方作三。
至于钥匙一事,温客行笑,周絮真是算无遗策。知吊死鬼得了琉璃甲必会动了心思,舍他独自出谷,才胡诌了钥匙一事,佯装自己有与吊死鬼周旋的筹码,不令自己成了那为螳螂所捕的蝉。
“先八后九,再一次三”,阿絮,你解了我的谜,解了我困你的桎梏,我困你的唯有阴暗的算计,而今谜底已昭然,我再困不住你了。
月亡既望,便指月望。
月望。
月亮圆了。
周絮邀他行舟。
舟行水上、陶然忘忧之时,里应外合、欺主窃甲之刻。
这便是死生一诺的缘由了吗?
醉我以一诺,堕我于红尘,我迷于你,无暇顾他,吊死鬼便驱使手下的小鬼入殿窃甲。
赏月饮酒,鱼与水的故事,皆是为了拖延时间。
舞剑弄萧,拂袖而去,“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扇来。”
你早知,再无明朝了。
抱扇来,呵,抱扇来,扇不也尽是虚情假意么?
温客行忽而捻了手中的竹片,寒意自衣襟一径侵入他心里去,抱扇来?
他捻紧掌中竹,直攥出血珠来。
周絮为他花了许多心思做得一把扇。
第一日选竹子,选挺直无节的,太老了不行,太幼也不行,便过了一日;
第二日片竹子,片得薄而不利,太厚了不行,太脆了也不行,又过了一日;
第三日选纸,第四日上浆……
足足过了十日。
周絮做了把扇子。
温客行攥紧竹片,像拿着一把钝刀,割进掌心里去,他笑起来,笑一声,便割深一寸,割深一寸,便再笑一声。
他疑心自己是哭了,使手去抚脸,没有泪,只是森森的寒意。
温客行是不会流泪的。
温客行是向来不会流泪也不会痛的。
温客行是生来只会笑的。
他便尽情笑了,今日过后,他便是连笑也不会的木塑了。
周絮赠了他一把扇,他视为瑰宝。
选竹、选纸、上浆……
披星戴月,行遍谷内,采芳华,撷兰草,沅芷澧兰,薜荔蕙櫋,为他制扇。
他心疼他,湿了衣衫,红了眼睛,只为赠他。
可内心又如幽微的火焰般雀跃,周絮为他,周絮做这些尽是为了他。
可竹片戳在他掌心的时候,他恍然大悟。
木椟、竹片……行遍谷中每处,原是为了方便传信么?
周絮知他的幽暗心思,知他看顾他甚紧,便借制扇之名,行通信之实。
难怪是白扇,无话可言,无情可留。
温客行,这当是你一人的一场梦啊。
温客行冷了心。
温客行笑吟起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那小鬼趁周絮邀他行舟,潜至殿内,依周絮所解暗语,窃得琉璃甲,然尚须周絮验明真假,便暗待周絮归来。这正中周絮下怀,一炬大火,送他做了自己的替身。
他便如愿以偿地“死”了。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狠毒计策!
可是计便总有马脚,偏教他杀吊死鬼时为食尸鬼所探查。
其实若他取了琉璃甲径自出谷,而非去杀吊死鬼,当是天衣无缝的。
他何以节外生枝,转而去杀吊死鬼一众呢?
温客行恨意渐增,无暇细思。许是与吊死鬼另有筹谋,贪心不足,才至败露。
好个周絮啊!
入殿、探查、赠扇、泛舟、饮酒……一切他以为的情之所至,不过是别有目的的蓄谋已久。
那为何救他呢?救他又图什么呢?
温客行忽而想到方才酒舍内曾有一鬼言,急色鬼曾出浪荡言,道是看上了薄情司的芸娘。
薄情司的芸娘……
周絮救过芸娘……
周絮、芸娘、急色鬼……
九月下旬,寒衣节……
温客行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教他恐慌不已的猜测,他须得马上去证实,他急起身,忽觉天地倒悬,房倾屋斜,他耳边如浪潮翻涌,眼前尽是血红的支离破碎的世界。
周絮,不当如此,不该如此,你不能这样骗我。
入了薄情司,轻罗幔帐里,芸娘正在唱曲儿,呜呜咽咽,百转千回,一条箜涩幽深的暗河便自温客行心上流过去,流了一地盐渍,扎得他生疼。
芸娘唱:“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一面唱,一面攥着个香囊,暗自垂泪。
顾湘正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安慰她。
忽见温客行鬼魅一般惨白着脸、血红着瞳孔荡了进来,忙起身结巴道:“主人,芸娘……芸娘她……周絮死了,对,周絮被火烧死了,芸娘她听了……”
“出去。”温客行冷声道。
顾湘却挪不动步子。
“出去。”温客行又道。
顾湘却忽的跪下了,暗想温客行是以为周絮未死而是出谷了的消息走漏了出去,来杀芸娘,便小心地捡了话说:“主人,主人,我们都知道周絮被火烧死了,芸娘她……周絮救过芸娘,芸娘才哭。”
温客行不再看她,只去看芸娘。
芸娘穿着藕荷色素衫子,额间系根白绸,强自直了腰站着,一张脸忽青忽白,泪珠在下巴颏儿上挂着,手里攥着个早已褪色的香囊。
是了,那香囊温客行见过,周絮若有所思地看过,一只绣了柳叶的香囊。
“我问你”,温客行声音哑地厉害,像是沙子在海水中的磨砺,顾湘有些忧心地抬眼来看他,“周絮救过你?如何救了你?”
“婢子遭人所强,周大哥路见不平,救下婢子。”芸娘气若游丝,似是已哭得去了半条命。
“从何人手中救下你?”
“婢子,婢子不识那人。”芸娘声音抖得厉害,但仍强作镇静,身板也挺得愈发直,似是一条细弱坚韧的蒲苇。
温客行盯着她额间的白绸有些发愣,忽而转了语气:“你是在为他服丧吗?”
温客行语气柔和下来,他若是做戏,也是做得极好的:“我知他那日定是从不一般的人手里救下你,你顾及他的安危,不敢说,可他如今为人所害,尸骨罔存,我欲为他报仇,怀疑他遭此不测与救你有关,你须得说出实情,他才能泉下瞑目。”
顾湘忽的抬头,极诧异地看向温客行,嗫嚅了几回,终于没说话。
芸娘的瞳孔骤然放大,嘴角抖得似被油泼了一般,颤着声音道:“周大哥的死,与我有关?”
温客行状似轻松,捻着指节道:“你若觉得问心无愧,不言也罢。”
说罢,便举步向外去。
“谷主,”芸娘双膝一软,直向他跪去,“周大哥救我之后,曾对我言,鬼谷之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一个弱女子,无力防身,他也不想惹祸上身,所以让我严守秘密,莫为他人得知。”边说,眼泪边簌簌落下来。
温客行回身垂眸看她。
“其实人非为周大哥所杀,周大哥只想护住我,是我,趁周大哥挟持住欺辱我的人,一时头脑发昏,用匕首杀了他。”
“是谁?”温客行声音沉得像云翳中闷声的雷鸣。
“是急色鬼。”
“何时?”
“九月初六,夜半。”芸娘又哭着仆下身去,连连磕头,求温客行为周大哥报仇。
温客行脑中响雷一连炸响,便是笑也笑不出来,他彻底失了笑,也失了哭。
顾湘见温客行面色迥异,忙扶了芸娘,捂了她的嘴,不敢出声。
九月初六,急色鬼死。
九月下旬,急色鬼见吊死鬼。
十月初一,寒衣,天降大雪,众鬼欲杀他,内外三层,将他团团困在阵心。内层持利刃,中层善暗器,外层执重器,几十头鬼为了杀他竟也能放下急于嗜血的本性,耐了性子琢磨出这么个有模有样的阵来。
端的是七窍玲珑心,铁了心今日要他命绝于此。
阿絮,你端的是七窍玲珑心。
入谷那日,你自去了易容,得了我的安心。
我怎能忘了,你擅易容呢?
一石二鸟,物尽其用,于无路中辟出路来,恰是你最擅的。
既救芸娘,得了薄情司女子的信任,又暂借了急色鬼的身份。急色鬼一向油滑,墙头草一般趋利,借了他的皮囊,刚好向早生异心的吊死鬼献策。
献杀我之策。
明白了,全明白了。
便是杀我那天,入殿寻琉璃甲,于那日窥得殿中楼阁陈列,才会在得知暗语前四句时极快地解义。想来那日于殿中遍寻不得,自知琉璃甲下落须得着落在我身上,才去救了我吧。
乱琼碎玉,泼汞洒银,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你踏碎流银来救我,我以为是得,是久别重逢,原来却是失,是计谋深远。
失而复得。
得而复失。
终究也尽失了。
我这一生,终是不合时宜。
温客行看向芸娘的香囊:“你这香囊,是他给你的?”
芸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拿给本座看看。”
芸娘半是不舍地把攥得皱巴巴的香囊递给温客行。
温客行接过来,香气已经几不可闻,应是早就弃了的,可芸娘视为珍爱之物,才留到今日。
温客行思及周絮曾若有所思看着这香囊,他当时道是周絮看上了芸娘,现在看来,许是周絮未曾料到这香囊竟被芸娘保存至今日。
世上唯情难料,唯情难算,唯情难计深远,情之一字,教人束手束脚,教人铤而走险。
周絮,这便是你的第二处破绽了。
这香囊中,应是另有机窍。
温客行打量一番,道:“这上边的柳叶,也是他原本送你的?”
芸娘着了些羞,但思及与替周大哥报仇相关,又鼓起勇气,道:“周大哥给了我些香料,说是赠给薄情司里的女子的,他知道顾湘姑娘与薄情司亲厚,乃是感念入谷时顾湘姑娘的救命之德。这香囊,乃是婢子自己绣的。”
“你这香囊未装过旁的香?”
“正是。”
“你把香料尽分给薄情司的女子了?”
“正是。”
“还有余的吗?”
“时间过去已久,想是旁的姐妹都已丢掉了,婢子不舍……”芸娘又低了头去。
“顾湘身上有吗?”
顾湘忽而如梦初醒瞪大了双眼:“主人……”
温客行已知道答案了。
“他还给过你旁的吗?”
顾湘沉思一阵,如遭雷劈一般,拊在温客行耳边,带着哭腔低声道:“主人,周絮……痨病鬼也有头痛症,我问过他药,可那药方,我自己抓药看过的,没有问题。”
语毕,看着温客行吧嗒吧嗒只顾掉眼泪。
又攥紧了鞭子,怒气冲冲一副寻仇的样子向外去。
“阿湘,你去哪?”
“主人……”顾湘再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去把十大恶鬼并其余鬼众都唤至殿前,我有令要下。”
顾湘领了命,抹了两回眼泪,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芸娘。
“去吧,我不过听她唱个曲。”
顾湘犹豫一番,脚步匆匆地去了。
“芸娘,你方才唱的什么?再为本座唱一回。”
悲茄起,呜咽渐,屋外是愁云惨淡百草卷。
芸娘悲歌道:“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温客行摩挲一回香囊,看向窗外。香囊和药,他虽未尚未厘清其中关联,当是与他的头痛症有关的。待他出谷去,再做分晓。
日月湮灭,天地失色。
休恋逝水。周絮救他,图谋琉璃甲下落。
苦海回身。周絮入殿,意在解开暗语。
早悟兰因。周絮百般温存,为通风报信,为相约窃甲。
得也雪一场,失也雪一场。
人心难测,片叶渡海,过眼皆空,他终是只剩白茫茫一片大地。
一。
无。
所。
有。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众鬼应已至,他收了香囊,步进寒凉的空气里。
岁既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白失素,玉夺鲜。
沸潭无涌,流滴垂冰。
万山载雪,日月失光。
温客行溺于凛冬不息的河流。
公无渡河。
公竟渡河。
他在雪中渡河。
他今生渡不过这条无岸之河了。
他睥睨众鬼,冷然道:“吊死鬼窃本座琉璃甲出谷,本座命你们,出谷寻琉璃甲,各展身手,不计手段,务使完璧归赵。”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
雨雪浮浮,见晛曰流。
周子舒,凛冬将尽,乱我心者,当偿命。
世界的轮廓尽消失了,寂静像雾霭一样袅袅上升、弥漫扩散、风停树静,整个世界松弛地摇晃着崩解。
温客行不喜不怒,失乐失痛,他未死,但只待死,他已是灰烬与永恒的深渊了。
他的尸身躺在这个崩解的世界,比风更凉。
温疯子更疯了。
tbc.
作者碎碎念:
《曾是惊鸿照影来》第一篇《敌非友》完结,全文15万字。
第二篇《相见欢》,去人间吧,一入红尘,便生因果,春秋无碍,风月两关,去人间吧。
万万没有想到会恰好在过年这一天完结,一连好多刀,犹豫了好半天要不要发,还是决定发吧,冬天是值得期待与感怀的季节,冬天里埋葬着春天的梦啊。
为了安慰大家,也为了安慰我自己,接下来会写一篇非常欢乐沙雕的故事《孽海记》,放在《山河令相关中短篇》的合集里,因为我构思了一下,完全可以当作一个独立的故事读。
此外还有许多脑洞,可能会同时开写,实在憋不住了。
至此,谢谢每一位陪伴《曾是惊鸿照影来》走到现在的读者。我们和这个故事一样,深秋相遇,行至初冬,余下千山万程,一起向春天去吧。
向鲜花着锦的春天里,看看爱与恨,听听风与云吧。
祝大家新年快乐!我们也算一起跨过新年的小伙伴啦!
请大家多多对我说说话吧,写到现在,第一篇完结之际,真的很想听听大家的看法,很想和大家交流,这是我无比快乐的事啦!
再次感谢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