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月澄似 ...
-
月澄似流银,被寒意凝成实体,又化了去,液体的月色一泼,整个人间便都溺死了。
雪色并月色交映,夜空挂了满天滕光盈盈的六瓣雪,地上遍洒碎琼乱玉的七分月。
草木,并禽兽,并人,游弋在空虚荒诞的月水雪水之间,缥缈晦暗如暗流涌动,生灵在其中心甘情愿地溺死,绝情去念地复生。
星子把黑夜烫了个洞,漏出更深沉的墨色来。
温客行在雪与月之间,是没有实体的孤魂,天地一色,上下皆白,连他的影子也容不得,被吞吃了去,碾碎成齑粉。
浩渺渺的雪色和月色,恶路皆遮了去,便佯作这世间无恶路么?
红衣似火,温客行是彳亍琼宇的唯一血滴子,打玲珑世界滴落,脏了素白颜色。
天地愿净,他偏不让它如愿净了去,他是血是火,是吐毒的蛇信子,他以永堕地狱之名,诅咒赏过的月观过的雪,隐匿足迹,粉饰太平,光风霁月,皆为帮凶。
红衣曳地,卷起满地碎银,雪和月皆失血,假山畸兽矫爪欲跃,一水中流劈开混沌,亭台楼阁皆褪为苍白,颜色尽归了温客行。
温客行是噬魂的魍魉,脚下的雪嘤咛发出临终的呜咽,月色也被他玷污成泥,他一径踏碎纯白,向曲水亭阁走去。
月望。
月圆了。
月亮患了病,虚浮在天空的另一边,边缘薄而锋利。
泛舟饮酒那夜月晶亮亮地圆,今夜月白惨惨地圆,他睡了当不超过两日。
月如砒,月如霜,落在大地的伤口上,素白中唯一的血滴子上。
乌鸦在屋瓦上诵经。
月水打纸窗向里晃悠悠一泼,被窗格五马分尸,恰打湿阁内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砖,似被量身定做的容器敛了一般,半分也没泼出去。这纸窗原是极精巧的,大小位置皆有度,专是为月望时的月光度量的,恰这三日月圆,恰照亮这一方青砖。
温客行鬼魅一般降落这方青砖旁,反射的月光也带了青色,映着他的脸像是生了铜绿的古物。他似埋葬许久只在圆月下复生的不死不活之人,只有吹弯月色的一丝鼻息,证明他生魂未去。
可鼻息也是凉的,月色便结成了霜,凝在他的眉间发上,教他一瞬白了头。
他沉吟许久,指节攥得发白,像戴了侵沁血意的玉色扳指。月色在他身上镀了厚厚一层盔甲,他才终是回转了□□气,刚要踏上青砖,却又矮下身子细细看青砖上的半枚足迹,那足迹外重内轻,显是行路时惯常用足外侧发力的,和周絮不同。
温客行观过周絮行路、舞剑、攀崖,静如松柏,矫似游龙,他的脚步总是稳的,像他的手一样,像他的人一样,劲松一样扎进石缝里,纵是弯了脊梁,也不会歪了步伐,绝无有过这样偏倚的脚步。
这不是阿絮的足迹。
温客行的手抚上寒冰般的青砖,描摹半枚足迹,一丝幽微的火苗倏然打足印腾起,窜跃进他心里去,燃得他心里发烫发疼,他须得拢着这火苗,纵是微小,却又让他生出虚妄的欢欣,他恨不能纵火自焚,燃尽在这幽微的希望里。
他知他在幻想,知他这一生破灭从不曾把幻想放过,破灭或许已经行在路上,但他此刻却仍不自禁颤着心默念——
这不是阿絮的足迹。
或许不是阿絮。
这希望似绳索扼住他的颈子,教他难以呼吸,头晕目眩,几乎扑地,但欢欣不过一瞬,他的心便被更大的恐惧攫取,藏了琉璃甲的此处亭阁留下的并非周絮的足迹,那周絮何处去了呢?阿湘道他杀出谷去了,何人所见呢?
他忽而思及当周絮仍居草屋时,谷内恶鬼的夜半刺杀,溺水一般的窒息教他胸口发胀,阿絮是遇到危险了么?他身上有伤,夜半必发,他睡了这二日,若是周絮真的身处险境,何人护他?
他生起比疑心琉璃甲未如他布局所愿的被吊死鬼窃出谷时更大的惊慌,生起比疑心周絮利用他盗得琉璃甲出谷时更大的恐慌。
琉璃甲未循他筹谋的方式被窃。
琉璃甲被周絮所窃。
周絮为人所挟。
他忽而惊觉,电光火石间涌入脑中的念头,竟只有最后一个教他五内如结寒冰,又脆生生崩裂开来,碎成无数锋利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一片。
他的心似乎变成了一面光可鉴人的寒冰的镜子,明晃晃地只映出周絮一个人来。
爱和想要究竟是什么?他当更想要琉璃甲的,更想要他的大计的,点拨吊死鬼入彀窃琉璃甲便是他的大计,以寻琉璃甲之名纵众鬼出谷便是他的大计,魍魉相残鬼谷浊世共焚便是他筹谋十载的大计。
他当想要大计的,他须得想要大计。
可此刻风夹着冰雪打他胸口的裂隙吹过,呼喊的分明是周絮的名字,好像此刻若有一个周絮拥他入怀,他便又重生为春水做的骨肉,皆向他流淌去,风雪再不打内里分割他如庖丁解牛。
爱和想要究竟是什么?他当是不爱周絮的,他当是连自己也不爱的。可耳边又依稀听到周絮的喘息,他的心便又不属于他一般雀跃地厉害,面上发烫,又情不自禁想要扣了周絮的颈子,脉搏在他掌内危险地跃动如将熄的风中火苗,一切皆在他的股掌之内,命与血,困与囚,他可灼他以烈焰,碎他为粉尘,教他永不圆满,如自己一般,可他却想脱口而出——
“我爱你”。
可那句“我爱你”分明是骗自己的,他不当信,可此刻,却好像他真的被一句谎言拖入了深渊。爱之一字出口,他便给自己施了难以解释的禁锢,好像他真的爱他。
爱是什么?他从未见过,从未信过,他不当掏得出爱这样的东西的。
想教周絮死,想教周絮生不如死,他也随他一道生不如死,一起打烂泥里去,一个人的身子里永远埋着另一个人的身子,像是腐烂的两道佳飨,半熟的饭粒与隔夜的浊茶,污浊自体内渗出干净如泉水叮咚。他们互相做彼此的坟墓与墓志铭,终此残躯,为我一生做注的便是你。冥纸和麦草燃起,灰屑如黑色的蝴蝶漫天飞舞,我当亲手扼住你的颤抖渐微的喉咙,鞭笞你的日趋冷却的灵魂,囚住你逐渐腐烂的尸体,教你垂下骄傲的头颅,屈膝为我墓前燃烧不息的白蜡与冷焰。
黑夜孤寂,白昼如焚,你失神腐朽的眼眶注视着我,我当安息。
这是什么?这教他自己也恶心又痴狂的是什么?
阿絮,若你还在,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我便信这是什么,只要你没有舍我。
温客行无暇细思,他手指抖得厉害,像被冻伤了一般,指节“空空”去敲那满溢月色的青砖,恰八下,月光似被溅起涟漪,一径荡漾开来,蔓延至左侧三步以外的又一块青砖,便见那块青砖似得了号令略微向下陷去,温客行便又行至那块砖旁,故技重施,再扣机窍。
扣九次。
前五步,青砖微陷。
再扣一次。
右八步,又一青砖陷下。
最后扣三次。
四扣青砖已必,温客行直起身,去看阁中最内侧的梁柱,却见那梁身不知何时竟现出一个小小的机柄来,温客行却盯着那机柄半晌未动,像是一尊冰雪铸成的千年不化的塑像。
许久,他终于按捺住血流激荡拍打耳际的轰鸣,自嘲般笑了两声,却更似幼兽的呜咽与呼吼。他敛了空洞的笑声,不再犹豫,伸手握住那小巧机柄,绕梁三周。
咔哒。
梁身微颤,一扇手掌大小的暗格豁然而开,像一个掩埋秘密的玲珑神龛。
格内一托盘,上覆锦绸,绸上一个半掌见方的暗赭色紫檀木盒,上镂浮雕,乃是七八人饮酒论剑,物件虽小,雕刻却精,众人皆面目清晰,栩栩如生,剑意凛然,真核舟一般。
木盒上一粒血色珊瑚珠作饰的暗钮。
红得耀目,打开一切秘密的钥匙。
温客行按下暗钮。
盒内绣了二龙争珠、两败俱伤图样的锦绸仍在。
琉璃甲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