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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周絮杀 ...

  •   周絮杀出谷去了。
      周絮出谷。
      阿絮。舍他。去了。
      阿湘仍立在他榻旁,哭得连额头也汗涔涔,颤巍巍地捧着药碗,浓黑的药汤旋转热气,像是引人催眠的图样,像是氤氲在一个山洞里宁静初晓的晨雾,他不肯醒,阿絮就从不点破他的徉睡,直到温香的药味侵沁入梦,阿絮唇拊在他耳边,发拂在他颈侧,唤他“醒来吧”。
      醒来吧。自幽昧的长夜里,醒来到一个有阿絮的世间。
      醒来吧。像一粒种子从冻土中醒来,春风早已在等它了。
      他不再害怕醒来,醒来不再有风雪,只有暖怀,和蜜糖。
      他便从梦中转醒。磕磕绊绊并不顺利地喝药,眼前的人耐了性子由着他。他喊烫便有人替他吹温热气,他叫苦便有人予他蜜糖。
      他被一碗虽苦却甜的药汤唤醒,醒来是比梦更如沐春风的现实。
      他真把这觭幻的梦境当现实了。
      今日他又被另一碗药汤唤醒。只余苦。
      无人软语相慰,无人吹温晨昏,无人攀绝壁为他寻蜜。
      他从一枕黑甜的沉溺里跳出来,湿冷劈头与他撞个满怀。
      他的心跳,也只是奇异又空洞的钟声,一味重复动作。
      却从不诉说意义。
      只有他赤裸裸,苏醒在缥缈又冷却的欲望里。
      阿湘只是在哭,像个上了弦只是一味着重复哭声的人偶。
      她只是个人偶,她说的话必做不得真。
      做不得真么?
      什么是真?刀光剑影、阴谋阳策、步步为营、意有所图是真?还是舍命相救、同谋合计、死生一诺、巫山云雨是真?
      如梦的真,和似真的梦。
      温客行辨不得真吗?
      温客行的神思似随升腾的药气脱离了身子,袅袅然离地三尺,荡悠悠木然看着这滑稽的图景。
      一个他破败着身子……(省)便又自腐肉里将将开出花来,瓣和叶是一簇月白火焰。
      一个阿湘,站在他榻旁,哭得肩膀像骤雨打芭蕉般颤抖,并着手里的碗也在颤,药汤泛起涟漪。阿絮的手总是稳的,药汤安静得光是看着就让人平心静气,像一湾永不起风的吞噬秘密的深水,只溺他一人,便足够了。
      溺他于云端。
      杀他于白日。
      周子舒。杀出谷去了。
      这样好理解的一句话,他却像咀嚼黄沙以充饥,惯饮胆汁以解渴,哽在他咽喉,咽不下去,消化不得。
      温客行辨不得真吗?
      人心鬼蜮是真,刀剑相逼是真,世人皆欲杀他是真,他欲与浊世共焚是真。
      夜是真,晦暗是真,食月是真。
      温客行的真,便是失,便是求而不得,便是自以为得,便是得而复失,便是不合时宜。
      非溺于黄粱,自溺耳。
      温客行辨得真。
      温客行辨不得周子舒。
      周子舒是谁?是他的阿絮?是他的云雨一梦?是教他方有些贪恋红尘的羁绊?是让他如入云端、如堕深渊的故人?
      杀又是何意?杀了谁?不论杀了谁,他都杀了温客行,杀了温客行的心上一人。
      出谷?他非谷中人,又何谈出?人间来的,该走回人间。惊鸿既来,教他起了贪念,铸造他如白瓷,击碎他为齑粉,便舍了他,仍做人间客去了。
      他是人间客。而温客行是冥世鬼。
      这便是这句话的意思了。
      周子舒。杀出谷去了。
      阿絮。舍他。弃如敝履。
      他不为他来。
      连舍也无从谈起。
      温客行一人的梦啊。
      或许周絮从不曾在救他时攥紧他刀伤见骨的手,在他以手攀岩时喝止他。
      或许周絮从未在山洞里回过他的呼唤,他唤爹娘时听到的回应,不过是思念并意识昏沉所致,本就是无不听闻无所回应。
      或许他们从未相伴听过雨晒过太阳,从未并肩赏过月饮过酒,周絮从未予他以温情小意,从未允他以共赴红尘之诺。乃是他,自识得周絮便是周子舒,便自说自话,勾勒了一场梦罢了。
      他因着想要这样一个人。
      便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不曾有的幻象。
      或许周絮只是救他,只是饮酒,只是赏月,有他无他,一般无二。是他顾影自怜,当自己是曲中人。
      三月飞絮啊,何曾为世人驻足,他不过恰好置身这絮雨中,柳絮不过无意粘了他的身,他便自以为是又心甘情愿地沉沦。
      甚而生出些错觉,以为柳絮存情。
      原是流水无意,落花有情。
      不过是温客行的一梦呵。
      是了,这便说得通了。
      周絮救他,他正犯头痛;周絮回他呼唤,他方沉溺半睡半醒之中;至于温药、听雨、赏月、饮酒,哪一回没有教人迷离的晨雾、雨汽、月色和酒意,皆是朦朦胧胧,皆是氤氤氲氲,皆是如幻似梦,哪一回他都没有看清,哪一次他都没有听清。
      氤氲的上头,鸿蒙的背后,牵开积云,混沌的谜底就揭晓。
      原是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的一场庄周梦蝶。
      荒唐啊荒唐呵。
      爱他。爱他吧。
      他便真做了一场周絮来爱他的梦。
      难怪周絮从不言心疼他,从不言爱他。
      他自己造了个梦,怎能要求未曾入梦的周絮回应他呢?
      (省)
      阿絮怎会呢?光风霁月的周絮怎会呢?
      爱吧。爱他吧。
      他亵渎自己以不齿的乞求,践踏自己以无望的希冀,他踩烂自己于泥泞,以为纵是阿絮从不言爱,纵是阿絮不爱,纵是有所图,亦不会如此轻易舍了他。
      他知周絮终会舍他。
      却自以为算计筹谋,能拴住周絮的身子。
      纵是不爱,他能囚周絮于身侧,既痛且快乐。
      你不爱我,我亦不能妄论爱你,但我想要你,必囚你至终。
      他似临嶙峋高崖观滔天巨浪之人,知灭顶之日终至,他自死境中来,浴血而活,像是群狼所逐之鹿,所有感官皆为感知危险而生,他自繁花盛景、自温言软语、自□□糜烂、自冰冷的温热的狂乱的郑重的吻里感到——
      须弥化境。
      大雨将至。
      大雨将至啊。
      至的却是盖尽世间路的大雪。
      月落寒潭,舟行水上,行舟那日周絮拥了他,周絮对他讲了人和鱼、月和世间人,周絮曾言待他入得世间,若还有命在,陪他览山河,识人心,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沐露梳风睡明月,一起做个闲人,好不自在。
      生死相随。
      一场大梦啊。
      周絮还说了什么?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周絮道: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
      今日的窗外是皑皑的雪。
      温客行的耳际雪崩般轰鸣,崩塌千万朵冰雪冰得他心寒体冷,他的魂重被冻入体内,心复跃,人复生。他是蛇之蜕皮,非凤凰之重生,他是杀不死的冷焰,扼不灭的夜色,杀死温客行,复活千万个浸满毒液与火的温客行。
      下雪了。
      下雪了呀。
      盖尽世间恶路歧的大雪。
      他睡了几日?这大雪又下了几日?
      好一场大雪啊!
      盖尽恶路歧!
      盖尽白骨残躯!
      盖尽鲜血剑影!
      盖尽出谷的足迹!
      好一场大雪!
      大雪,天挂白幡,地洒冥币!
      宜杀鬼主!更宜叛主出谷!弃暗投明!
      天地皆白,哪里去寻足迹,哪里可追贼逆?
      一径回人间去,回你的松花酿酒的人间,回你的春水煎茶的人间,回你的沐露梳风睡明月的人间。
      回你的永无温客行的人间!
      温客行必将永堕地域,燃尽屠清你的人间。
      温客行冷眼看着顾湘哭,不劝也不问,像是自己流不出泪来,便把别人的眼泪当个有趣儿的物事来赏的恶鬼。
      他一丝温情也无。一丝念想也无。
      什么人如月亮,各有各的隐晦,各有各的皎洁,皎洁的皆去照了别人,隐晦的皆来予了他。
      周子舒,浊浪滔天,你也是舟中人,你和世人也一般无二啊。
      我道你,我道你……
      罢了。
      幸好我也不那么爱你,幸好我也不爱你,幸好我自心里剖出的定不是爱,定不能是爱。
      只是想要而已。
      就如同想要一条狗。
      你便是那条狗。
      欺我一次又怎样,是人是鬼,债数到头终有主,终要偿。
      温客行又朗声笑了,看着窗外映进来的雪色,月色雪色相映,似泼汞,似流银。
      他笑得开怀,笑得尽兴。
      “阿湘,你且哭着,别停,你主人今日诗性大得很,你便哭来给我助个兴。”
      顾湘却愣了神,止了哭,欲坠未坠的泪珠止在腮边,也不敢落下。
      天地阒静。
      雪仍在下。
      “起哭,我没吟完,你便不准停。”温客行真成了鬼魅,他没了形体,既不躺在榻上,也不立于堂内,他是一口没有活气的气息,他是一道失了影子的鬼月。
      素月分辉,山河共影。
      他撑起身子,伤口崩裂,血染衣衫。
      他口中吐出火来,吟出诗来。
      每道狰狞的伤口都吐出火来,吟出诗来。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他不信周絮。
      他想信却不能放任自己信周絮。
      他的疑心如烈焰,视周絮如视将脱身的猎物,他依赖他,想信他,但内心仍有毒蛇的信子日夜火烛般明灭。周絮不知他是甄衍,何以救他?因他是谷主,敬他畏他吗?温客行怎信得这番揣测,便是他愿信,他不能教自己信。
      那是为何?
      他已是无根行草,一无所有,周絮救他,不为甄衍,不为鬼主之位,他还有什么可为世人觊觎的?
      琉璃甲。
      周絮或是为琉璃甲而来。
      这疑心日夜烧灼他,他不为温客行来无关紧要,可温客行想要他,想要他爱他,纵是周絮或许不是为了琉璃甲,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想要他的心,但若先能囚了他的身子,也不算很差。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
      他试探周絮,也想过利用周絮。
      因他是想让琉璃甲出谷现世的。
      琉璃甲被窃,他方才有由头,以寻琉璃甲之名,放众鬼出青崖山,鬼谷人世皆覆灭;他才能教琉璃甲重现江湖,世人熙熙皆为利趋,世人攘攘皆为利往,他以琉璃甲为引,引不属于人世的魑魅魍魉都滚回他们的十八层地狱。
      他筹谋着。
      鬼谷里觊觎鬼主之位的不少,有传言琉璃甲在他手中,虽不知传闻真假,仍想险中求取的更多。
      正好为他所用。
      老吊死鬼是个蠢的,不待弄清琉璃甲的藏处,便想以毒杀他,不堪大用,他便送他去真做个荡悠悠的吊死鬼。手刃老吊死鬼的倒像个还有些脑子的,关键时刻反杀其主以明志,面对他逼问,刀藏袖中也不急出,算个能沉得住气的。
      就他吧。
      窃琉璃甲之人,太鲁莽了不成事,太狡猾了生异心,方得是个进退有度,窃到手便逃出谷去的最好。
      就他吧。
      “此后你便是吊死鬼了。”
      他亦知做局之人另有别个,知吊死鬼亦不过为他人驱使,他有意不追究,有意留着,待杀出人间,更有野心的鬼,他另有大用。
      “天山雪云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
      他和周絮做局。
      以他的假尸引恶鬼自相残杀,为他重回鬼谷铺条血路。
      是局。
      他是布局人。
      局中为人刀砍剑刺乃至手撕齿啮的不过是他的替身。
      可他却似真真入了局,做了局中人。
      青天白日下躺着的是他,眸未阖,气未绝,生生被人吞吃入腹。
      阿絮捂了他的眼,拥他入怀,叫他别看。
      别看了。
      他的视线从尸身上回转,阿絮就撞进他心里。
      还好有阿絮。
      阿絮教他等在这里,不必沾血气。
      阿絮替他杀欺他之人。
      阿絮领众鬼跪他。
      如跪神佛。如跪自己的主人。
      他本已烂进尘埃,是被伏跳崖的落魄鬼主。
      阿絮重把他捧回枝头。
      他本欲试周絮。
      他舍不得了。
      阿絮,纵你不往,我愿相随。
      “寒沙四面平,飞雪千里惊。”
      假尸上他做了局中局。
      他在假尸身上藏了布片,上有残缺的琉璃甲的图样并一首诗,暗指琉璃甲藏处,前四句:
      “龙马负图,
      神龟载书。
      一气成水,
      易中不易。”
      来杀他的皆是贪得无厌之鬼,琉璃甲之谜正合在此时现身。血中燃血,火上烧火,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教他们杀个痛快!
      活下来的,他等着,可取琉璃甲,可助他乱世间。
      果然还是杀死老吊死鬼、被他提为吊死鬼的那只鬼最沉得住气、狠得下心。
      好得很。
      可堪重任。身后有他人指使又如何?温客行最怕的是热闹不够大。
      聪明的越多,鬼谷世间越乱,他赴死越开心。
      合当是吊死鬼了。
      “本座便看你是个堪当重任的,你要好好瞧着看着琢磨着,莫辜负了本座的心思。”
      莫辜负了我的心思,且好好琢磨,替我将这琉璃甲合情合理窃出谷去,莫使他人起了疑心。
      之后你便可以功成身退,去死了。
      “何时仗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周絮呢?
      他该拿周絮怎么办呢?
      他本想一并试周絮的,事到临头,却做了懦夫。
      他杀了意图谋反的众鬼,尸山血海,他站在周絮身前,挡他的视线。
      他怕周絮看到流血漂橹,憎他厌他;更怕周絮看到他藏于死尸胸前的图样和诗,真悟了琉璃甲的下落。
      他最好是多心。
      可他如果没有多心。
      他想试探的。他应试探的。
      一石二鸟,这才该是温客行。
      若周絮真为琉璃甲,他与吊死鬼鹬蚌相争,死了哪个,于温客行皆不算亏。
      皆不算亏么?
      他当下决断的。
      可他竟慌了。
      挡了周絮的视线,半步不肯离,急急叫众鬼退去,不忘教他们收拾了尸身。
      那布块给得恶鬼,他们只当那倒霉鬼盗得琉璃甲的机密,却横死此处,被温客行当作诱饵,白便宜了觊觎琉璃甲的众獠。
      可阿絮,他决定了,他不能教他知晓。
      他要永囚他在身侧。
      我无温情系你,唯有蛇蝎之心算你计你,诱你欺你,莫离我身。
      直至我之身陨。
      世间无我。
      便无人再算你计你,诱你欺你,只为囚你。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众鬼得了琉璃甲样式,如觑着骨头的饿狗,不祥的风自鬼谷起又荡满鬼谷,处处皆是窥伺的目光、低沉的碎语。
      快来了。该来了。
      大计将行。大计将成。
      可他们却先觑上了周絮,疑他身上有琉璃甲的下落。
      是了,周絮救他护他,谁看不出?他已将周絮推向了悬崖之边。
      那鬼欲杀周絮,他当出手的,却又想在周絮未察觉时真正一窥他的武功到底几何?周絮的功力总是忽强忽弱,纵有掩饰,却又不似全是伪饰,当是有伤,这伤却教他也无从分辨,且发作起来似乎极有规律,他在山洞时便察觉,这伤似乎总在夜半发作。
      周絮果是有伤的,这伤果在夜半催命。
      他救下周絮,周絮却似乎早已知晓他在屋顶暗中观察了。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总是真作假,总是假作真,总是佯作姿态,总是默契地不戳破。
      一旦戳破,便只剩难堪了。
      一晌贪欢。他们几欲越过那道边界。
      周絮却醒了,周絮总是沉沦得最浅,清醒得最深。
      温客行却不愿醒,与我同住吧。
      我从今日,永生永世,生生世世,以囚你不离,为内心啜饮不休的焰火。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周絮入了他的殿。
      他便真当周絮做了他的人。
      周絮怀中时时揣着甄衍的玉镯,给他唱支小曲。
      他便真当自己是甄衍,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郎,住进周絮的心里去。
      周絮道他不想要琉璃甲,他便真教自己信周絮不想要琉璃甲。
      周絮言他受了欺负,他便不太想死了,怕不能为周絮报仇,怕周絮再受欺负,毕竟他武功高,嘴却笨。
      周絮讲了人和鱼的故事,他便有一瞬的恍惚,周絮的人世浮沉必不仅是镖局一段,必更波折,必更心酸,也许便如那鱼的遭遇,而他呢?他曾妄想,或许他是引鱼上岸的那人吗?
      若他是那人,他怎会不给鱼一掬水呢?
      他还给得出血,给得出命。
      一切皆给得出。
      除琉璃甲。
      那是爹和娘的命,那是世间千万万冤魂的命,是正道狗假道义之下的江湖的命,那命萦绕其上呼喊耳畔,那些命太重,那些血太浓,那些江湖故事太烫,他给不起,他没资格给。
      除琉璃甲。
      那掬水是什么,他都给得起。
      阿絮,你要什么?
      可他不是引鱼入世的人啊。
      阿絮也不需要他给。
      他聪明得很,要什么,尽可自己取。
      他要什么,都不会要温客行,都不要温客行的一颗心。
      好一个阿絮啊!
      好一个周子舒!
      他要什么,尽可筹谋,尽可蛰伏,尽可算尽天机,算尽人心,连这场雪,他也算得到。
      好一个神机妙算、卧薪尝胆的周子舒!
      “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
      他是温客行,何曾相信命运赐他以蜜糖?周絮来路不明,他知;周絮或有所图,他知;周絮非为他而来,他知。可他攥住的是绝他以永堕沉沦的唯一一根绳,灼得烫手,他不愿放。
      便是这陪伴教他终日惶惶,患得患失,终要失。
      像落叶的碎语,像阴影惊散又聚合的碎语。
      每一天都在谋杀光阴。
      他不愿放。
      便就这样吧。
      就算是亲眼看着手中的烛,那么短,慢慢烧到指尖,终会熄灭。
      他不愿放手。
      温客行对自己从未施舍温情,从未给予怜悯,他予自己以痛,恨不能挫骨而扬灰,永堕炼狱;他赐自己以火,引春风而燃人世,他的灰与尘世的灰,皆是脏的,清风不会扬他于长空,皓月不会拂他以清辉。
      他和世间,毒蛇与恶人,生生世世,羁绊不休,以我魂灵,永羁魍魉。
      温客行是自己炼的刀,自己淬的毒,唾弃嫌恶却又珍藏爱惜,只待使命一毕,他便永绝此身。
      可阿絮来了。
      教他舍不得。
      他不该舍不得。
      原来他也并非只是自己的手中利刃案上鱼肉,他居然将将还算是个人,还会舍不得。
      便就这样吧。
      纵是有隐瞒、有怀疑、纵是白夜般虚幻易逝,可这是唯一难舍。
      何况温客行亦有隐瞒、亦有试探、亦有揣度。
      皆揣着假。
      皆不戳破。
      便作真吧。
      真真假假一场大梦,虚虚弥弥两处幻身。
      “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自是春来不觉去偏知。”
      诗已尽,温客行已还魂,顾湘早被他吓得没了眼泪,却不敢停,扯着嗓子干哭,哑得像窗外夹雪的风声。
      下雪了。
      这梦自一场清冷冷的大雪始,他见了燃尽亲人的春风。
      这梦自一场冷清清的大雪终,他见了燃尽意中人的春风。
      大雪和春风。
      温客行的一生从不曾有从不会有失而复得。
      复得之人,从不为他来。
      (省)
      他又笑了。
      他许久不曾这样笑,纸糊的一张脸煞白,粗糙勾勒个弧度便作笑意。他笑得快活极了,手撑起身子,总觉手心似乎真残留着□□的腥气,他伸手到自己眼前细细瞧瞧,朗声笑起来。
      顾湘被他一惊,顿时敛了干嚎的哭,像被吓坏的孩子,一时忘记了哭是什么,只顾惊慌地看着温客行。看看温客行的脸,又看看温客行的手,不知他在笑些什么。
      温客行便分了心思去瞧顾湘,见她眼神在他五指逡巡,面上既是担忧又是惧意,笑着颤声问:“阿湘,你怎的不哭了?”
      “也是,你哭什么?这样好笑的一桩事,你哭什么?”
      “阿湘,你瞧我这手,你道我梦里梦到它握了什么?”
      他的手指径伸在顾湘面前,像是燃在墓前火焰冷清又凝滞的白蜡烛。
      顾湘看着他的手,皆是细碎的伤口,翻出肉来,没有流血,嫩白赤裸的肉袒露着倒尴尬了。
      人总是见了血,才知道伤口是疼的。
      可有些伤口,是不流血的。
      顾湘又簌簌掉下眼泪来,像雨后新叶上不断滴落的雨珠,半声呜咽也无,只有泉水一样涌出的雨珠子。
      她道:“主人,主人,阿湘不哭了,阿湘不知道主人做了什么梦,主人你快吃药吧,是你的头痛犯了,主人你吃药吧。”
      他的头痛犯了?
      他做这春梦之前,头确是痛的,像利刃磨砂、像木榫凿冰。可此刻他的头痛竟奇异地散了,像是雾霭重开见天日,他体内内力调和,周行不殆,脑中难得清明。
      他仍是痛的,但那痛却不是自头脑中来,而是自躯体上传来,自心口传来。
      他又笑了,好,好得很,教他清醒,教他疯,教他凛冽,教他杀得三月柳絮满城。
      一笑千场醉,浮生任白头。
      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
      欺他辱他,坏了他的心和身,他却忽的生了快意,他是暴君,对自己更是暴虐成性。周絮教他的身体背叛了自己,他经受过千般背叛,却还没有经过自己身体的背叛。
      这倒有趣。
      杀周絮,倒也应有趣得很。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只待他手刃此恨。
      顾湘又哭了。
      温客行笑得快活。
      “阿湘,别哭了。你主人此刻好得很,快意得很,我笑良辰美景奈何天,笑梦长梦短终是梦。”
      周絮深秋入冥界,初冬回人间。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你杀破红尘而来,我避无可避,原来你只为带给我一场空喜。治好我的阴郁,而后赐我以悲伤,阴郁与悲伤之间的片刻欢喜,便透支了温客行全部仅存的活气。
      温客行边吟,边用指节铿铿敲着床榻,倒真似身处的不是一方病榻,而是高山大川,击节而歌,名士风流。
      “主人,主人,吃药吧,阿湘一定努力练武保护你,你快吃药吧。”顾湘已哭得喘不过气来,脸憋成了个酱紫的茄子。
      罢了,不过一碗药。温客行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起身下榻,红衣著身,他又是那个神鬼莫欺的温客行。
      “阿湘,你来保护我?你的主人可是温客行,左不过一个周絮,一只小鬼,狗一样贱命一条,逃得去哪里,怎得至于吓成这样了?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你便好好待着看着,待我屠尽恶鬼,荡清寰宇,送你回人间。”
      风动窗开,雪碎足下,风入怀中。
      雪霁月出,千里一色。
      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月圆?
      温客行似想起什么,如仙似魔,踏月色风声而去。
      风雪归他。孤寂归他。
      他必须冥灭。必须径向绝处行。
      没有一个人须得他来保护。也没有一个人护得了他。
      顾湘怔在原地,仍木偶般捧着只空碗。
      许久才回神过来:主人今日怎的方服了药,便清醒了来,与往常要等药生效也得一时三刻全不同,倒似并未犯头痛一般。
      又惊觉,今日主人这样疯魔,怎的不像往日红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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