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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本章 ...

  •   (本章共1.8w字)
      夜里起了大火。
      火铺天盖地,像是通无极而连黄泉的漏斗样的飓风,把全部荒芜虚诞的梦尽摧枯拉朽地收回。天搅风云如黑墨黑曜黑的鬼脸,风卷赤焰如红烛红猩红的长舌扭动着舔舐天际。
      这是共工与不周山的大战。
      女娲补天的五彩石被烧得滚烫,烧得熔为一锅石水,沸腾起来。所有神话与梦皆未发生。天地豁然一个窟窿,天雷倾泻而下加入上古的战场,与地火撕扯如两个扭打为一体的巨人,灼烫的涎水如七月流火飞溅,落在哪里,哪里便燃起一朵吐着蛇信子的小花。
      桃花开又落,余烬燃了杏花,杏花红,芍药红,桃花谢了春红,倒在冬日火红。
      都是红,泼洒八万里姹紫嫣红,掌了红与焰的神一步便是一整条地平线,八方来贺。
      幢幢幢幢。
      魑魅魍魉。
      太阳已死。火焰永生。
      永恒的春风吹着。地哑。天盲。
      梅花也红了。
      梅树还没开花,梅花在春风里已落满关山。
      火是连接生与死的脐带呵,赤色的乳汁不知是谁在给予谁又吸纳,腐烂又靡靡的春风席卷整个大地熏熏然。
      甄衍死在春风里,温客行复活在春风里。
      天与地是那样的仇敌,那样的恋人,他们之间只能是火,毕毕剥剥,一道燃尽,一道复生,一道化为灼人的星子。
      忽忽闪在半空。一落地就熄灭了,原来不过是难堪的一抹余烬。
      天与地呵,永不能降落,生死与火,便是爱意。
      共工又撞倒了不周山。女娲也不再补天。
      她说,是天要归于地,心携万颗流星入红尘,纵有十万五彩石也枉然。
      温客行听到这上古众神的厮杀时,刚从睡梦中转醒。今夜的星子和月,萧和剑意,半壶酒和死生诺,都教他沉醉,他难得睡熟了。春风便在他安眠时悄入人间,他先是被一丝毕剥剥的声音唤得半离美梦,可他舍不得,仍要往棉被一样的梦里钻。忽然眼前是舞动的红,窜高又矮下,吐舌又露出空洞的一排牙,他望向那火红的喉咙,发现里边满当当黝黑黑,有什么东西透着光似的盯他。他仔细看,黑黝黝的皆是干枯烧焦的尸体,透着光的,是被火焰舔净了的骷髅头,眼睛只余空洞洞黑黢黢的眼眶,内里爬出一条肥而白滚滚的蛆虫。
      是那死人在盯着他看?是那虫在盯着他看?
      不,都不是,忽然燃着的火焰中显出一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周絮的脸。
      替我报仇。周絮愀然道。娘愀然道。爹愀然道。二十年前大火里死去的魂灵像炬火一样燃烧,越长越高,长为擎天的烈焰巨人,皆向他喝道哀怨道恨恨道,尖钩样的手指剖腹剜心肝向他掷来,向他劈头而来的心肝也燃着火,散发令人作呕的气息。
      替我报仇。那燃火的腐肉掷进他记忆的泥沼,湮没在一片泥泞中,在他脑中溅起浑浊半透明的浆水,如一张带钩刺的细网在他脑中缓步拖行,筛找沉没于记忆泥沼中的某样东西,一把打开所有问题的钥匙,可他却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脑中被那针钩细网拖得生疼。
      他便醒了过来。
      一块燃烧的腐肉正向他的窗外掷来。
      他来不及穿鞋,推窗一看,窗外果然是那擎天的烈焰巨人,在周絮殿中挥舞巨力。
      梦与现实皆在眼前展开,于暗影处窥伺二十载的春风终于复舒展开身子,轻盈的缎面一样包裹整个天地,温暖柔和如一方没有形状的帕子,袅娜的身姿摇曳,就像周絮喜欢的腰细腿长的姑娘。
      她带走了甄衍。甄衍在春风里,一睡二十年。
      现在,她又来捕温客行了。
      温客行的心魂皆被火焰勾了去,穿着里衣,赤足踩在铁一般冰凉的石子路上,奔向已被火焰雕琢成一张皮影的周絮的屋。
      他越跑,越觉得那屋子像失了实体,好像只是一些平面的线条。屋檐是平面的三角,房舍是平面的长方,就像他看的皮影戏,火里的周絮是平面的一张皮囊。
      他赤足奔去,只觉自己奔跑的小径与那屋舍是两个平面,就像戏里与戏外的人,他永远也到不了。
      终于还是到了的。
      温客行对周絮说过,绝不让他死,怎么会到不了呢?
      若是到不了,他便燃一场更盛的焰火,连他一起烧尽了,春风里,睡梦里,总归能遇见的。
      那屋舍在他面前呐喊轰隆隆的声音,沸腾着煮一锅长蛟和巨鲸,急转如一群光之刺猬,居高临下向他发射拖着火焰长尾的白热弩箭,这已是火神的城池了。
      温客行想唤“周絮”,喉咙却发紧,无论如何也唤不出。身边似有无数亡魂在狞笑,他们皆因他而死,终于有一天看他虽生犹死。
      他不能唤,无数亡魂觊觎,他一旦唤出那个名字,周絮便从生死不明,定格为永远叫嚣着的亡魂中的一个。
      叫嚣在他心里。
      不会的,他绝不让他死。
      火焰终于拆除了屋舍的一梁,哼嗤嗤把瓦檐顺势摔了一地,平面的屋舍瞬时少了半边,倒塌的一瞬溅起无数火星,像是火蝴蝶一样扑扇着翅膀,在夜的巨腹中一瞬而逝,便被浓浆般墨黑的胃液消化了,连灰烬都不剩。
      温客行被那四溢的火蝴蝶点燃了眼角,自此便是他与神的战争,愤怒赋他以屠神弑魔的胆量,共工也比不得他狠绝。他赤足一跃进了将垮的屋内,焦黑的屋梁伸一千亿魔鬼痉挛的手掌,他扶抱着擎举着燃火苗的梁,火苗一径沿着他的衣摆做起绣工,给他的衣服绣上烫金的纹理。他只顾四处摸索,眼睛被火蒸干像干涸的井,却一瞬不眨。
      他终于唤出口:“阿絮。”
      阿絮。阿絮。
      他唤过无数次。
      有时是轻松地答,有时是不耐烦地答,有时是赧色地答。
      但声声皆有回响。
      可此时,没人应他了。
      “阿絮!”温客行终于慌了神,似乎在烈焰里无数的亡魂中已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他脑中的弦猝然断裂。
      向火扑打着,怒吼着:“你们离他远些!鬼主号令,你们敢不从吗?”
      可那些亡魂是真正的鬼了,是因着冤屈连地府的阎王都收不去的鬼,他们便只是瞪着没有眼珠子的眼框怨怨地盯着他,云翳一样将周絮越裹越紧。
      温客行眼角红得如蜡泪要淌出滚烫的火来,眼中只看到被蛛网般层层紧缠的周絮,他却拿这鬼魂别无办法。他一生中极少有脆弱的时候,此刻却忽的生出些没有边际的想法:爹,娘,连你们也不肯帮阿衍吗?
      可他几乎是在瞬间醒了过来。他饮了爹的血,踏过娘的尸,弃了甄衍,爹娘又怎会认得他呢?有爹娘的是甄衍,他从来只是温客行。
      他只是温客行。只有温客行。
      温客行只觉浑身烧灼滚烫的血瞬间冷寂下来,像是一条无声的暗河重又流淌。他是温客行,温客行可蛰伏十年杀鬼主,尸山血海,他皆趟得过,世间最无用是死人,活人他尚且不惧,况鬼乎?他能送人去做鬼,便也能让鬼万劫不复。
      他看那些鬼影似有了实体,仿佛这世间是假,唯有鬼和周絮是真。他敛息运气,神凝丹田,息游紫府,气息每过一处穴位,便觉砭骨的痛,仿佛一枚凝着烈焰与毒的钉子锲进他的骨缝里,嘴角殷殷渗出血迹来,他却不管,聚了十二分的内力,誓教这些魍魉入地狱,阎王不收,温客行替他收!
      千钧皆在一刹,磅礴之气喷薄待出,他体内两股内力兀自纠缠像要把他当中劈开一分为二,他却不在意,温客行不会死,任由怎么糟蹋,他不会死的,他拂去嘴角的血迹,聚力在掌,梁柱倒地,火焰升起,共工与不周山皆屏息,他跨在阴阳之界,再踏一步便永堕幽冥。
      眼角流出血,他抬起火焰淬过的足,将向鬼影而行。
      忽然有人轻唤他一声,他的耳际皆是滚雷般的轰鸣,并未听清那人唤他什么。周身的每一处肌肤,却皆像是久旱的苗芽嗅到甘霖的气息,清凉凉教他头脑冷静下来。
      他刚要回头,屋顶便擎着巨火如潮水向地面拍打而来。
      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疼啊。温客行转醒过来时,正坐在一张榻上,眼前仍雾蒙蒙,辨物影影绰绰。
      这是一间简陋的屋舍,没有点灯,没有月光,幸好,也没有灼人的火光。
      他的手、脚、胳臂,皆酸软且疼,头也疼得厉害,体内一股暖流在脉络中舒畅地穿行,身上的疼便渐渐缓解了。
      头却仍楔着木榫一般。
      他知晓自己是又犯了头痛症。
      生了癔症。
      他听到身后有人低沉的呼吸声,忙回头看,刚一回眸,眼前便突然被一块绸帕蒙了眼睛。
      他急了起来。
      问:“阿絮,是你吗?”
      没人答他。
      他想伸手摘下蒙眼睛的绸帕,可那双手却固执地锢在他脑后,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便跪坐在榻上,转过身子,伸手去摸索。
      他触到一片衣襟。
      问:“阿絮,是你的衣吗?”
      再向上,抚到一处柔软。
      问:“阿絮,是你的唇吗?”
      向上,向上,细细抚过鼻、眼、眉。
      他笑了:“阿絮,这是你的鼻,你的眼,你的眉。”
      他仍不放下手指,一丝丝细细勾勒着,眉从眉头到眉峰再至眉尾,少不得一分;眼从眼角到眼睫到眼尾,缺不得一毫;鼻从起至承,唇自转到合,分分毫毫,他皆用被烫起泡的手指描摹着。
      他道:“阿絮,我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一场大火,火像春风一样,总像春风一样。”
      “现在好了,梦醒了。”
      他抚在周絮颈上的手指突然微微颤抖起来,声音也飘摇像风中草:“我在火焰里看到好多或因我而死或死于我手的人,我真怕……”
      “我真怕他们索了你的命去。”
      他觉得手指触到的肌肤微微起伏,像一颗正在拱土的种子,他才意识到他的指恰置于周絮的喉结上。
      血液倒淌,呼吸停滞,一颗种子的悸动自指间颤进他的心里,他的脑中像有一口钟,声音悠远地撞了许久,此刻越来越清晰,他的心魂随之激荡,拍打耳膜奏乐一样。他直起跪坐的身子,颤巍巍向前试探,用唇去寻那召唤悸动的地方。
      穿过幢幢绞痛的神经,穿过记忆幢幢的迷魂阵,他试着去吻他。
      ……
      tbc.
      (全文蔚蓝得wid.2140527或者搜作者名字:木木木淼,看不到的读者请再告诉我吧。
      也可wb搜:木木木淼mmmm,镜面再上下旋转一下)
      作者碎碎念:
      作者今天哭了。
      就不碎碎念了。
      请大家多多对我碎碎念吧。
      我是永不起风的树洞
      和无垠布尔津的风车。
      没有风,只是雨把我淋透了。
      请多多对我碎碎念吧。
      我是被悲伤割破了的一块碎玻璃。
      请对我说些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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