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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月皎皎 ...

  •   月皎皎,星欲坠。
      水是盈盈缎。
      深秋入了初冬,转眼冬也行至半程,肃凉之意每日更重一层,像是渐涨渐寒的湖水,冬从初没脚面的浅潭,长大长高,长为一望无际的远水,没至半腰了,仍在长大长高,待长到溺没口鼻,长到铺天盖地,便遮了后羿劲弓下幸存的一日,棉被一样包裹整个世界密不透风。
      温客行和周絮置身一叶扁舟,舟在水上,水在星河间。
      “要下雪了。”周絮望着酱紫色的天若有所思道。
      温客行从厚厚的大氅中挤出一只手,在行于舟边的流水中轻轻一搅,满天星辰便都碎成了三角形、多边形,碎成粉尘,拾不起来,他的手被凉意浸得微微泛红,倒像被碎成锋利模样的星割破了手一样。
      他叹道:“天气是渐凉了。”又笑起来,笑里颇有些促狭,侧头去看周絮,“还好阿絮心疼我,怕我冷,硬要我裹了这大氅来,天气冷,小可心里可是暖得很。”
      温客行一向是爱笑的,像个拟人的物件似的笑,没有笑意,这笑是幽冥的回响,深渊的召唤,倘使见了这笑,片刻之内便可享幽冥一游。
      一游无还期。
      可近日,他常常笑着,清风朗月般的笑,他一笑,便唤一声:“阿絮。”唤一声“阿絮”,笑便更深一分。
      念“絮”字的时候,气息轻吐,一笑,气息又微收。吐纳之间,一个名字便也带了几分缱绻的意味,像在唇齿间细细咂摸。
      阿絮。阿絮。像念了一昏一晨,昏昏晨晨便一生。
      可他不叫周絮。
      温客行的模样五官本是锐角多,眉骨高、鼻梁高,眼睛一弯月样卧于其中,却总是月牙一样的凌厉,一样的寒意,可他近日真正笑起来,那月便被笑意满了去,莹润得很,勾人得很。
      月钩长满了。
      月圆了。
      周絮仍在看天上的圆月,温客行见他并不接话,伸出手去周絮眼前晃晃。
      手指恰遮了些圆月,月圆而亮,指长,骨节分明,清辉前舞两下,倒像是蟾宫桂影。
      周絮便从看月的沉思中醒转过来。
      盯着那因寒意而指节泛红指尖又泛白的手指。
      他心里便开出一季的桂花来。
      人家都道蟾宫折桂是人生幸事,他似乎此刻才看清,他的蟾宫里桂树下,亭亭站着一人,是红色的衣,是红色的眼角,是曾经少了半片指甲的手指,是掌中有血,心里还有个窟窿。
      他救下温客行那天,也救下了周子舒的余生。
      周子舒的心口也有个窟窿,填了这窟窿的是温之半,客之穹,行之边。
      温客行是周子舒欲溺不欲醒的溶溶水,欲驻不欲行的皑皑屋,欲并肩不欲分道的一双人。
      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不早了。
      温客行的手指又在眼前,跳崖时这双手攥紧在他的掌中,受伤时这双手栖息在他的蝴蝶骨上。
      是一道听过的雨,赏过的月,等过的晨光熹微。
      吾栖之肤,吾生四时,尽归于君。
      哪一处没有你呢?
      哪一处躲得开你呢?一生的风雨,骤紧骤缓,车马疾程,刀剑紧催,风雨者,风雨而已,唯此刻,思及一生的风雨,原是为了奔向遮风避雨之所。风雨者,催我向你而已,风奏乐,雨起鼓,心和之,天地皆起妙音,鸟归于林,鲸归于海。
      我归于你。
      没有你的前生,皆为向你;遇见你的后生,皆为不离你。
      哪一处没有你呢?
      温客行摆摆手,溅出细微的水珠,迷了周絮满心,他伸出一指在周絮眼下极靠近眼睑处一点,道:“好凉的水,可冻坏我了,阿絮你心疼吗?”
      心疼的,心疼到心骤紧,像被一双手揉捏复放开,心疼你忍得了刀剑夺命却忍不了寒水浸骨,心疼你受得了风雪催命却受不住春水回暖。
      真奇怪,明明厉害得很,明明可以走那样远的路,负那样痛的重,被践踏入地狱饮血食肉,也自幽冥里开出幽暗的花来,却会被一点日头烫了眼,软声道:“我疼啊。”
      心疼从未有人心疼过你。
      温客行点在周絮眼角的一指仍未移开,寒凉凉的冰得他头发昏,心发酸,道:“好吧。”
      温客行听了,凑上来道:“阿絮,你说什么?”
      周絮后倾一点,道:“自讨苦吃。”
      温客行却笑得直不起腰,摇了扇子道:“这世上一等可爱的人,便是腰细腿长又嘴硬心软的人。”
      顺着笑弯的腰,他便把手往周絮怀里揣,泼皮无赖一般,向来是这样的,泼皮无赖,直往人心里撞。
      他头微低,挑眉抬眼看周絮,狡黠的狐狸般:“阿絮,手凉得紧,借你怀里暖暖。”
      周絮不理他,任由他泼皮无赖地闹,仍去看月亮。
      温客行便恃宠而骄般道:“我晓得阿絮是心疼我的。”又叹口气:“阿絮你心疼我,为何不说呢?”
      周絮恼羞道:“老子心疼你个鬼。”
      温客行忙接茬:“正是,在下便是鬼主,阿絮连鬼都心疼,怕不是更心疼我。”
      周絮没见过这般狗皮膏药般的人,没把他说羞,自己反先被说中了心事,耳朵便像莲花的花瓣一样,耳蜗至耳廓再至耳垂,白变成粉,粉又结出红色的花骨朵,他像个被心上人含羞带臊挑逗了心思的少年,红了耳朵。
      眼睛盯着月亮,眼神却直往身边飘,身边的人比月亮更诱惑着他,像潮水自不量力涌向不可及的月亮,他的血液皆向一人奔流。
      只一点不好,身边的人比月亮更远,他的血比潮水更滚烫。
      月亮圆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是月亮圆了。
      耳边突然被人哈了口气,周絮一惊,听那人喃喃道:“阿絮,你怎的耳朵冻得通红?”
      周絮便像野地里的苍耳,毛茸茸的尖刺猬集了全身,一侧脸,那人的眼睫自他眼角扫过,像蒲公英拂过心田,只是轻轻一碰,他便溃不成军,播种入相思,散开来满心那人的影子。
      温客行在他耳边道:“阿絮,我也心疼你,你不晓得,我心疼你,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周絮忙欲回头,温客行却蹭蹭他的发,道:“阿絮,你别看我,别看我,我才能说说心里话。我假话说得久了,迎着人的目光,讲不出真话来的。”
      周絮便没再回头,温客行的下颏半倚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耳朵对他说话,像贴在他心上一样。
      他说:“阿絮,我心疼你。”
      他说:“阿絮,我好心疼你。”
      他说:“阿絮,我心疼你心疼得紧,愈发不知怎么办才好。”
      刹那天地倒悬,他们踏着流云,擎着天河,月打东边落日自西方出,生命之水徐徐倒淌,剑回鞘,弓藏腰,人复生,心复燃,故事闭幕便是启程,抖落尘土一如初生,枯骨也生血肉。
      周絮听着,心里似盘根交错着一棵树,长了许久,任它长,今日他知这树生根了,拔不得,砍不得,他得敛了血肉,敛了活气,他活,这骨架子便能为这棵树遮一日风雨。
      死寂顿褪,他似腐骨生肌,嗅到了雪后的春天。
      他也真奇怪,痛了许久,忍了许久,无趣了许久,原来只一句“我心疼你”,便能让他复又转还人间。
      他真奇怪,他们真奇怪。
      有时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分崩离析,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像被温水烫了心,心却已千疮百孔了,连点温暖也盛不住,尽流了去,所以卑微,所以溃不成军。
      真奇怪啊。
      天地之大,偏偏有一个你,有一个我,我本不为你,你本不为我,偏偏遇见,我余生便皆为你了,你余生向何处去呢?
      周絮偏了头,听温客行的话,不着意地“嗯”了声。
      温客行喃喃道:“阿絮,你身上有伤吧,你瞧,我当得鬼主,总还是不傻的。我几番试探,却试不出你伤在哪里,罢了,罢了。”
      周絮知他在试自己,崖下山洞里的存心比试,小屋里褪去自己肩头衣服时也在细细寻着伤口。他半是疑心,疑心温客行在寻他的破绽;半又疑惑,若是疑心,何苦试探,直言厉刑便是,纵到那个时候,他也备了另一番说辞圆上故事。
      可温客行慢慢打量,细细观察,却总是不说。周絮的心里便生出了另一分幽微的希望,不当有的教他赧颜的希望。毕竟萧声总是恰当好处的在他被七窍三秋钉折磨的子夜响起,汗涔涔的夜晚过后,清晨总是静悄悄的,日头升起落下皆轻了脚步,他难得在白日一枕安眠。
      他在屋顶晒日头的时候,听到顾湘跳脚。小姑娘恼道:“主人,你莫不是要把会打鸣的鸡皆宰了,给那痨病鬼炖了吃?母鸡孵不出娃娃来,看你日后吃什么。”
      温客行道:“那东西打鸣,搅得人大清早不得安眠,炖了好,还可以给人补身子,一石二鸟。”
      顾湘恼道:“主人你是鬼迷心窍了。”
      温客行道:“迷心窍是真,不过不是鬼,和你这不通事的娃娃说也不懂,你说那母鸡孵不出鸡仔来倒是提醒我了,以后每日公鸡宰来吃肉,母鸡宰来喝汤,甚好甚好。”
      语毕,便不顾下巴快要掉在地上的顾湘,寻周絮去了。
      “阿絮?”温客行又在唤他了。
      阿絮,阿絮,真烦啊,整日里叫着,早也不停,晚也不歇。
      今日的日头真大啊,火辣辣的像在咫尺间烤着,真烦啊,晒得他蜡烛般融化了去。
      周絮的眼睛阖着,一条小河,便自眼底淌到心里去。
      有人叫着,有日头晒着,白日里起焰火,深冬里吹春风,这世间,真他妈的烦啊。
      教他不舍。
      温客行在他耳边道:“罢了,罢了,阿絮你不说是你的事,我心疼你是我的事。”
      周絮的发和他的纠纠缠缠,像一枝的柳叶。
      温客行略微顿了顿,又开口:“阿絮,那日我问你是不是为我来的,明明听到你答了,再问你却总不开口。”
      那日自屋顶落在地上,温客行伏在他身上问:“阿絮,你是心疼我吗?”又问他:“阿絮,你是为了我入谷的吗?”他心里烧得近乎失智,鬼差神使地应了他。
      温客行便喜道:“阿絮,你点头,是说你心疼我,还是说为了我入谷?”
      周絮方才拾回神智,他如何回呢?教他怎么回呢?都是真,都是假,都是不能说不可说。
      他哂道:“我是说,你快将我的腰压折了,还不起来。”
      温客行面上像过了一个晨昏,似朝生夕落的花,落了满地难堪。可转瞬他便收拾了颜色,一起身,两条长腿跨在周絮腰两侧,道:“阿絮,我是看过话本子的,我懂得。”他明明两颊已飞起红霞,眼睛却像知死而勇的幼虎的眸子,硬着头皮道:“我懂得,阿絮,你同我睡一觉,睡一觉,我便知道你的心意了。”
      周絮却哽住了,继而脱口道:“你同老子睡一觉还差不多。”
      语毕,二人皆是沉寂。情欲赤裸裸地摊开,摊开在心意未明时,便像是活人被开了膛,瞪眼看着自己的心在死鱼般蹦跶,胃肠蚯蚓般蠕动,肺似长着绒毛呼扇翅膀的蛾子,难堪得可怕。
      进一步,退一步,皆无路。
      温客行便先后悔了。他将二人置于临渊危崖,不能活,便只能死了。
      周絮是聪明的。周絮向来是聪明的。
      周絮向来是让难堪不那么难堪,让无路中生出羊肠来的。
      周絮若是不那么聪明便好了。
      周絮道:“老温,你是在话本子上读的,是以多些传奇演绎。谷外你这般大的公子,是有佳人相配的。”
      温客行得了活路般舒了口气,却又觉得自此天地俯仰皆是尽头,他道:“不错,若我回了人间,还有命在,自去寻佳人。”
      周絮的心里便像落了一季秋叶的南山。
      却又起了疑,若还有命?那便是可能无命。想到此,便觉如坠冰窟,温客行,你何以谋算着自己会没命呢?
      他想到温客行提到琉璃甲时的神情,“我不想要这东西,可谁也不能要它。”
      会和此物有关吗?
      温客行又在他耳边叹气了,他一叹气,周絮的心里便平地里起旋风。
      风皆自他的方向来。
      温客行道:“阿絮,你心疼我,我是知道的,我因着知道,更想听你亲口说,害怕是我做了个白日梦,这样美,只是空。”
      又道:“不会是梦,见过才能做美梦,我做不来这样的梦的。”
      他们的耳际,触又分,分又触,像分分合合总存一丝牵绊的流云。
      周絮是心疼自己的,温客行想,不然何以送他扇?何以赠他酒呢?何以对他嘘寒问暖呢?
      周絮喝了他这许多好酒,温客行便真讨起酒债来,总好过周絮扯些什么以命相偿。可讨些什么呢?温客行却想不出,他向来没向别人讨过东西,更想不到眼前的人是连命也预备给他的,他便不知讨些什么好。
      什么都好。
      他便说,除了命以外,什么都好,便抵了酒钱。至于说要赔命,也须得作数,不过先记在账上。
      周絮沉默了一日。
      第二日便汗涔涔自他原先居住的小屋带回许多物事,锉刀笔墨,一应俱全。
      第一日选竹子,选挺直无节的,太老了不行,太幼也不行,便过了一日;
      第二日片竹子,片得薄而不利,太厚了不行,太脆了也不行,又过了一日;
      第三日选纸,第四日上浆……
      足足过了十日。
      周絮做了把扇子。
      温客行一看,哭笑不得,竟是面白扇。
      扇一扇,倒是趁手,温客行笑道:“阿絮果真是个妙人,这几日行遍鬼谷,将我谷中的物华天宝寻了个遍,竟做了柄白扇。”
      周絮道:“不止,那梅树下,还埋了坛酒,谷主哪日念及在下,便可翻土寻酒。”
      温客行道:“阿絮埋的是什么酒?”
      周絮看着尚未开花的梅树:“水酒。”
      温客行便笑成了摇曳的花:“白扇,水酒,阿絮当真是妙,便以此抵我酒债。”
      周絮却极郑重:“一无所有,是为应有尽有。”
      又道:“那梅花还没开,倒像是已经落了。”
      温客行自此便日日摇起白扇来,扇面虽素,竹子选得好,刀工片得好,浆纸都是极用心的,周絮是心疼他的,扇子里处处皆是心思,只不肯画扇面,便是如此,温客行也是开心的。
      扇子一摇一曳,便深冬了。
      周絮捧了酒来寻他,道:“今日月好,当行舟饮酒,不醉不归。”
      他擎了扇子便抬脚出门。
      周絮白眼一瞧他,道:“老子冷得很,你这殿中连件厚衣服也寻不见。”
      温客行便见周絮在橱中许久未动的厚衣中翻找一番,抬手扔一件最厚实的大氅给他,头也不回一径出门去了。
      温客行乐了,抱了大氅追出去,道:“阿絮,你且等等我,这衣服,唉,这衣服我许久未动,竟忘了怎么穿了。”
      话一出,自己也觉这话讲得也太过傻气了些。
      周絮果然白眼一翻,不欲理他的样子。
      却停了脚步,待他理好衣裳,方并肩行去。
      月滚青辉,紧伴着他们的脚步。
      人相伴,月相伴,清风缱绻衣衫。
      温客行或许真的不是无根行草,周絮也不是天地飞絮了。
      于是,他们在扁舟上了。
      冰酒燃火,寒山藏春。
      千峰受月,白头成霜。
      温客行在周絮耳边喃喃念着,周絮眼里的眸看着月亮,心里的风向着他。
      温客行道:“阿絮,你是心疼我的。可你总不愿说,多少人对我讲过威似海,寿比天,我都晓得是假的,我想听到一句真的,可有一天遇见了真心,才发现,真心总是不爱开口的。”
      温客行叹口气:“阿絮,你这样不爱说话,我娘说,不爱说话的孩子,是要吃亏的。”
      “阿絮,你是不是吃了亏,才落进鬼谷?待我替你报仇。”
      周絮抿嘴笑了,像心口含了颗梅子,甜而酸,酸又胀。周首领纵横一世,人心鬼蜮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竟有个连人心都没见过的人怕他吃了亏。
      他更贴近耳边的唇,连那人的呼吸声也不想错过,耳边的呼吸稳,他心里的风便和煦地吹;耳边的呼吸紧,他心里的风便乱了章法。耳边人说久了声音有点沙哑,他便总想吻上去,润湿他的唇。
      他的心里擂鼓般起声势,忽近忽远,忽急忽缓,他如落敌阵的猎物,四面楚歌,步步皆是陷阱,耳边的呼吸点亮星辰,他便一头撞入情网,永世不得超生。
      月上有仙人,西天有菩萨,情中难有不信神佛之人,他愿一步三叩,求堕无边苦海,永世皆不超生,世世皆不超生。
      原来冷心冷情的周首领,烟花巷中烟花客,风流柳下风流人,于情中,也不过毛头小子,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而已。
      温客行,我赌了永生永世生生世世,我并非不懂你之心意,可你能赌永生永世生生世世之约吗?
      温客行道:“其实我并非不知道,阿絮你不是会吃亏的人,你聪明得很,身手也好得很,但我却还是担心你是吃了亏,才坠入鬼谷。”
      周絮贴上他的耳朵,轻声道:“是吃亏了,吃了大亏,你替我报仇吧。”
      温客行吃了一惊,忙直起身,道:“真的?是谁害了你?我定替你报仇。”
      他起身猛,竹筏本不承重,行水其上须得小心着平衡。他这一起身,竹筏便失了平衡,左右打着摆子,拍打起水花来,打湿了衣摆,打湿了鞋袜,温客行便向水里倾去。周絮忙抓住温客行,竹筏仍翻翻覆覆,像锅里的饺子,他只得一把搂过温客行。
      世界开始下沉,他跟随温客行一道失了平衡。
      二人被筏子当个玩具似的抛,时而发触了唇,时而唇抚了眼,眼神一撞,幽深里尽是对方。
      尽是对方和星河。
      原来是心碰了心。
      筏子渐停了摆,周絮却仍止不住笑,温客行问:“你笑什么?这竹筏倒也确比之小舟有些意思。”
      周絮低声笑,笑得他耳际痒,他听周絮道:“你说要替我报仇,我思及大仇得报,心里高兴,你得好好活着,好替我报仇,你若死了……”
      温客行侧耳:“我若死了,你当如何?”
      “你若死了……”
      周絮又笑了,像是学了鬼主的笑,教人不寒而栗,道:“你若死了,你猜我如何?”
      温客行道:“左不过替我烧纸钱吧,难不成要随我去?还是替我报仇?”
      周絮却像想到了旁的事,不答话。
      温客行接着道:“不过我倒想好了阿絮若死了我当如何,我绝不让你死。”
      周絮自嘲般轻轻摇头。
      温客行,你道自己动了情,你懂情吗?
      温客行看他摇头,以为他不信自己能替他报仇,急道:“不过是灭了你镖局的人,我还收拾不了么?你且瞧着。”
      周絮再不答话。
      去看水里的星子和月。
      这水横贯青崖山底,自世间入鬼谷,又打鬼谷回人世,人世的水,鬼谷的水,也无甚差别。
      人生天地间,一苇浮江河。
      温客行道:“阿絮,你那日便是顺着这水漂进鬼谷的。”
      周絮答:“正是,这水救了我。”
      掬一捧水,他道:“老温,你给我讲过一个旅人的故事,现下我酒钱还了,故事却还没还,我再还你一个故事吧。”
      温客行开了扇子,摇起来,听书样,道:“洗耳恭听。”
      “这水里有一群鱼,这群鱼生在深水,长在深水,便不知有光。偏巧这群鱼中的一尾游近过水面,看到过月光,知世上有光,便想让光照进深水。他听信了鱼中一条有权威的鱼,把水挖个洞,便能照进光来。”
      温客行奇道:“水怎能挖洞?这鱼怕要无功而返了。”
      “嗯,可那时那鱼不知道。他为了把水挖个洞,率他的鱼群辅佐这条有权威的鱼,杀了许多他认为挡了光的藻荇,后来与他一起自深水而来的其它鱼也都死了,光还是没有来,他才明白,水是挖不了洞的,水无处不在,真蠢。”
      “然后呢?”
      “然后这鱼离开了水底,游到水面,想随波而逝,了此一生。可他看到了一个临水将沉之人,他不想让那人死,便不想随海而去了,他想上岸。”
      “鱼上岸?那他必死无疑了。”
      “嗯,若那人不给他一汪水,他便必死无疑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讲完了。”
      “那鱼死了吗?”
      “要看那个人有没有给他一汪水。”
      温客行噤了声,良久,又问:“鱼为什么要把生死交到一个人手里呢?”
      周絮看着他,没看过他一样,道:“你看,这世间和话本子里是不同的。”
      他们一径漂流,渐行至那日设局将鬼谷众恶一网打尽处。两边是乌压压的崖,曲水回转处,仍是那条幽深的小径,被夜间的雾遮得迷迷蒙蒙。
      周絮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日我便好奇,当时众鬼厮杀惨烈,却无一人偱此道逃生,难道别有缘由?”
      温客行道:“穿过此路,便是真正的地狱了。”
      周絮看他,他道:“此径名断肠,传是因其间九曲八弯,每过一弯便断一念,行至尽头,便万念具烬。尽头是阎浮界,是比鬼谷更深的地狱,连鬼谷也无法容身之人,便自行决定,去阎浮界等死。”
      周絮看向雾蒙蒙的山间狭缝,夜色里映出些崎岖矫爪的山石,皆似绞人心肝的怪物,无怪乎断肠之名。他沉思道:“既然世间难容,鬼谷难容,为何不竟自寻死,却去阎浮界等死呢?”
      温客行冷笑:“大抵是因为怯懦,不敢寻死吧,便找个好听的由头,说去等死。”
      周絮却道:“敢死的皆是勇士,敢活的亦皆非怯懦之人,大抵是仍心存希冀吧。”
      温客行道:“不过是怕死罢了,便躲起来,希冀于熬得一天算一天。”
      周絮看进温客行的眼睛里,像要揪出他的魂来,又抬头去望月亮,道:“老温,这世间人如月亮一般,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各人有各人的皎洁,你不必如此偏执。”
      温客行道:“到底是鬼魅多,月圆只一夜,却日日长亏损,最厉最恶的鬼,往往披着人皮。”
      周絮轻轻摇头:“待你出谷去,我陪你……”
      “待你出谷去,识得人心,你便知晓了。”
      温客行不依不饶:“阿絮改口倒快,我可是听清了,你陪我什么?”
      周絮没被他的厚脸皮羞了去,反倒举酒壶仰脖饮了半壶,剩下半壶递给温客行,道:“我陪你览山河,识人心,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沐露梳风睡明月,一起做个闲人,好不自在。你若肯允,我必生死相随。”
      一低眸,又加了句:“当然,你得先保自己不死,有命随我红尘里走一遭。”
      温客行笑了,接过壶来,一仰脖,如火入腹,生命像火一样滚烫,朗声道:“好,随阿絮,红尘里去,不死不休。”
      周絮道:“死生不休。”
      温客行笑:“求之不得。”
      君子重诺,死生一诺。
      月滚清辉,随他们回家去。
      回家去。回家去。
      两个孤魂,一道,回家去。
      这是多么悠长的一个夜晚,他们两手空空,陡然轻松,走在梦境里,走在天上,甚至无需背负影子的重量。
      那月亮越白,越晶亮,仿佛一只白凤凰,栖在小径尽头,在树桠里做了窠。越走越觉得月亮就在前头的树深处,走到了,月亮便没有了。
      周絮想,原来那月亮不是他的家。
      深夜里反起了大雾,方才还亮得如灯火欲坠的华星忽就隐了身,陪了他们一夜的月亮,也被雾气如潮一口吞吃入腹。
      远处的大殿闪着微弱的火光,是灯火,是屋檐上的灯火。
      是家的灯火。
      透过大雾和蜿蜒的小径,透过半生浮沉,周絮终于看清了,仿佛他等待半生便是这雾中隐出的灯火,不像月亮,亮得很,可走到了便没有了。这盏灯火,虽微弱如远方的目光,可他走得到,只要它亮着,他便用余生奔向它。
      回家去,回家去,周絮似真成了飞絮,一阵风便能让他随风而去,每阵风皆向那灯火而吹。
      那灯火仿佛蛛网的中心,他的心似锚了岸,千路万径,皆是归途,他逃不掉,却困得心甘情愿。
      他却驻足了。
      地上寻根树枝,笑道:“今夜饮了好酒,赏了好月,忽兴起,想舞剑了。”
      话未尽,便起了招式,身似惊鸿,步若游云,他的剑法和那日杀众鬼时全然不同,挽剑似断流水,举足如碎琼玉,他使的好似不是一根树枝,而是一柄软剑,提剑风雷动,垂衣日月明,他持剑破万层云千山雪,乘东风而归碧渊,携秋水而揽星河。
      他真成了仙人。
      温客行第一次见他用四季山庄的招式,用属于那柄软剑的招式。
      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极美的梦,赏了场极盛的烟花,此时便是梦至桃源境,花至荼蘼时,周絮像是把自己摔碎成一片片,又一片片拾捡起,在他眼前极盛极艳绽开来,教他看个清楚,便是只剩一片骨,一个招式,他仍识得他。
      温客行取了萧,和着剑意,吹起萧来。醒来明月,醉后清风,一萧一剑平生意,一曲高歌一樽酒,这是他人生极乐之境。
      剑停。曲尽。
      周絮撇了那树枝。
      自向前行去,向迷雾深深处去。
      温客行追也追不上他。
      他摆摆手,不回头,似落入湖心的石子,不可逆地坠向幽远,雾被他的衣袖搅起涟漪。
      他道:“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扇来。”
      tbc.
      作者碎碎念:
      写这篇的时候,想到余秀华的两首诗。
      我爱读诗,但说实话,好多诗我都读不懂,读的时候总在想,他在说什么呀?到底是人类的悲喜不相通还是人类的智力不相通?后来就放弃读懂了,读不懂也没关系,总有一个时刻,我似乎还是不懂它,但又完全贴合它的心情,就如此刻。
      一首是《可是我爱你》
      我们都是被神洗浴过的人
      坐在你面前,是一道最庄重的神谕
      沉默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加上一句誓言,我想说:
      我爱上了这伤痕累累的人世和我们被掠夺的部分
      另一首是《写一首诗给你》
      我将站在汉江之堤给你写这首诗
      如果有风,我就用风
      如果涨潮,我就用水
      如果夜色太沉
      我就只用一个手势吧
      如同你曾经轻轻的招手
      我便押上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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