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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温客行 ...

  •   温客行的大殿像个盆景。
      精致雕琢地冰封在冬天里,像死在时光里的棺椁一样的赏心悦目的盆景。
      矮矮的白石栏杆内一个明澄的浅池,翡翠绿,池边一棵笔走龙蛇般的梅树,尚未开花,但已能想象即将点缀其上的胭脂红,疏影横斜水清浅;另侧一棵桔子树,烧灼如赤炼金般的白日流星,淮南桔淮北枳。池是活水,工笔画勾勒似的线条,自殿外引入殿内,又了无生息地匆匆逡巡一周,夺路而逃,流淌着碎玉样的云,清流激湍,流觞曲水。流水边一座假山,狼牙交错,虬虬蟠蟠,似千万龙头千万龟背,树精山怪一样,仿佛白玉盘中凭空擎出的一只奇兽畸鬼。
      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碧树翠竹,其间疏疏落落几间蜗牛壳一般的琉璃屋瓦。
      除了那骇人的假山,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名画上的笔墨,名句中的勾勒。
      周絮的视线打每一个角落逡巡过,又在假山上略停留片刻。他在这园中看到了梅妻鹤子的林和靖,看到了一觞一咏的王羲之,看到了扁舟破浪、乱发当风的快意,看到了铅华洗尽、珠玑不御的至璞。
      温客行的殿中看得到宋人唐人,漠北长安,大工似拙大巧匠心,万世兴亡手千层水云深。
      温客行的殿中,独独看不到温客行。
      周絮想起温客行三句不离的诗赋,想起他的嗔痴喜怒皆似揣摩习得一般。温客行摹着他读的诗他览的画,明皇殿中借片瓦、徽宗寝前盗根梁,泼一段李杜风流,描几笔顾陆光华,拾拾捡捡,不止不休,依模画样,似造海市蜃楼,自时光灰烬里凭空雕琢一个园子,造一个栖身之所。
      原来,温客行没有家。
      他有的,是个盆景。
      他居留在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周絮思起九霄幼时,喜盆景,四季山庄四季花,九霄四季常侍四季景,春兰秋菊,夏竹冬梅,皆在四四方方的盆中天地,规规整整,连僭越,也是刻意修剪,供人把玩。十一二岁的周子舒对九霄说:“一草一木,也愿长在自由天地,天穹地庐,心安为家。”
      九霄听后想了半日,捧了盆景出屋去,梅归于林,兰归于谷,清清亮亮对周子舒笑道:“师兄,吾心安处,四季山庄,是十方竹百品兰的家,是我们八十一个兄弟的家。”
      十方竹百品兰尽败了,八十一朵梅也再未还家。
      少年子弟,江湖老,此乃奢望。
      还有至今不知所踪的师弟。
      师父说,子舒,子舒,之子于归,舒怡宁心。
      周子舒自此失子舒,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温客行拾掇出个盆景,切磋琢磨,作个家的模样,是他心安之处吗?
      温客行失了什么,成了天地孤行之客呢?
      周絮侧头去看温客行,只见他摇着扇子,误入森林的鹿一般,猎人自树影暗处搭弓拉弦,他却不知,眼含笑意,觑着周絮的视线落在哪里,便王婆卖瓜般吟出句诗来陈其典故渊源,面上带着些薄晕,仿佛尚未盛开的梅花先绽于他的面颊,他似孩童期待夸赞似的,骄傲地挺直脊背道:“阿絮,我这殿还算入得你的眼吧”。
      仿佛不知这是千万已逝之人呼出的最后一息造就的屋棂,他是锢于其中的唯一的活气。
      他已把他自觉最拿得出手的物事捧在他面前。
      仍患得患失,问:比之人间,不逊色吧?
      周絮看温客行的胸膛因着兴奋微微起伏,云雾潮湿,地面潮湿,空气寂静,树木沉默,他的心也似被一千个人呵了口气,湿漉漉成一滩水。
      他撇过头去,嘴角已藏不住笑意,却又作出些嫌弃的口吻来:“还算说得过去,你平白非去我那无榻之屋添乱,我只得来了,可先说好了,我住最高大那间。”
      说话间就在那池边草地上大喇喇仰面躺了下来,那本就因严寒变得干而脆的草发出委屈的呻吟,似是无数死去的古人尽在这一刻暂时掩了形、噤了声。
      离开吧,魍魉也好,圣贤也好,一切已死将逝的,放开他,放他自由活着,让阳光照在他身上。
      周絮听到身下枯草断折的声音,心内舒畅不少,翘起二郎腿来,又择一片蒹葭草叶在口中叼着,晃悠悠,午后日头正好,他半眯了眼睛去看天。
      他躺着,温客行站着。
      他看他,他正看他,看他。
      人中的阴影,鼻下的阴影,眉骨的阴影,由下而上,天地倒悬,逆光下阴影却泛着光,雨一样滴落他整个人如溺水一般。
      他本想躺下看看天的,却被温客行的身影撞了满目,觉得就算不看天,也已看足了。
      温客行却不再低头看他,一侧身,把天和清风还给他,在他身侧躺下了。
      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琉璃晴朗,桔子辉煌。
      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
      浪客身边是天涯孤鸿。
      他们并排躺在这池边,躺在颓败的草上,躺在千万古人的叹息里,这浅浅的水池,像是突然变成了汪洋,他们似躺在大海之岸般自由,冷湿的初冬的气息,触到肌肤却觉滚烫。
      像是久历寒风的人,会被一点暖意烫起层皮来。
      他们并肩躺在离地域一步之地,放空思绪,漫无目的地任身体下坠,双目却直视日轮,好像他们就在人间,喝着酒,晒着太阳,叼着一根即将死去的草苇,努力从它的汁液中吮吸一点春天的回忆。
      活在珍贵的人世间。周絮许久以来第一次这样想。
      他余光去看温客行,见他半眯眼看着彤彤的桔子,像是千万颗欲坠的熔金的星。温客行的手就在他的身侧,风一吹,小指瑟缩着,触到了他的手背,蜻蜓点水般降落,除了一点痒意,皆轻得像不曾发生。
      似乎那点痒意,也不是手背感知到的,是他的心,越过了手背的感知,越过了大脑的反应,直接痒了起来。
      温客行的脸色半分波澜也无。
      周絮也就没有避开。
      当作不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当作是他们身体上却无法感知到的一部分。
      便可以背叛了身体,暗地里相拥。
      周絮彻底把视线放远,像放出一只久未展翅的鸟,在冬日的云里翻腾雀跃。
      温客行也深了眼眸,他的手脚皆冷透了,胸口却暖和得很,又不知什么原因,心里突然柔软得像一只熟透了充盈着酸甜的汁液的桔子,便几不可察地更向周絮略倾倾身子,更傍近他,方不至于从柔软中生出难过。
      太阳是一个圆满的圆,炼金炉一般发亮,危险又迷人,温客行觉得此刻似乎拥有了鹰隼的视力,像站在咫尺之处观察这个燃烧欲滴的大圆球,它今日这样圆满,圆满到凑近了看也无一丝毛糙。
      圆满到像是梦里挂在天上拥在怀里的一个纸裁的太阳。
      温客行便更努力睁大了眼睛去看,灼得瞳目发酸也不投降。那太阳在他的视界里,就越变越大,变成未被射落的十个太阳,同时加速向他坠落而来。
      忽然眼前伸出一只剪影般的手,骨节分明,指长而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皮肉下暗里汩汩流淌的小溪,在手腕处跃动成脉搏。
      躺在他身边的人轻声道:“张目对日,伤眼睛的。”
      手被太阳照得半透明且发光,温客行透过洒落阳光的指缝仍看到太阳,是柔和的好脾气的样子了。
      阳光更像是温和的颜色涂抹在他身上,而不是耀眼的光芒。
      风雪灼人之时,这双手融作春风;骄阳炙人之时,这双手化为云翳。
      总不冻了他,也不烤了他。
      他握住这双手,握在血液跃动成脉搏处,在他的手掌内,像一个小小的火苗在跳动,他想象周絮胸口的心跳一次,在他掌心的心也跳一次。他握着他的心脏,捏着他的生命,脆弱又坚韧,原来这就是活着。
      这颗心现在跳得应是极快的,脉搏滴漏般敲打他的掌心。
      温客行忽然福至心灵,心似突的跃至嗓子眼,翻身去看周絮,周絮正仰面阖目躺着,吃了一惊,方欲起身。温客行却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复按回地面,另一手握着他的腕,把周絮整个人笼在他身躯的阴影下,像欲攫取猎物的鹰隼。
      “阿絮……”他试探道。
      更贴合地握着周絮的腕子。
      跃动,跃动,那暗流的跃动不急不缓,似未被惊扰的泉眼,没有因他的动作改变节奏。
      温客行的心又坠回腹内,原来方才是他把错了脉。
      周絮不收回手也不作声,只是看着他,温客行只觉腹内似吞了一块燃着火的寒冰,对方才错觉的好奇几欲焚尽他的理智,激他脱口求证问题的答案。他看进周絮未起波澜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和映着天与云,并无不同。他捻灭了心里的火苗,他早就学会了,他当学会了。
      别问,别清醒,就不会醍醐灌顶,就不会失望。
      于是他松开周絮的腕,复躺回草地,拾一副轻快的语调,道:“忽然记起,那日阿絮从包袱中被拿走的是什么稀罕宝贝?教你那么着急。”
      周絮理理方才被他弄乱的衣衫,自怀内掏出个收口的锦囊来,半旧的,却干净得很,应是贴身带了许久了。他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那袋上的纹路,递给温客行。温客行伸手接了,打开一看,是个玉镯。
      那玉白多翠少,略有杂色,并不贵重,温客行抬手对着日光端详一番,仍未看出半分稀奇,对周絮玩笑道:“阿絮,这玉镯并不贵重,却得你如此青眼,莫不是你心上人的?”面上虽仍盈着笑意,心里却莫名起了烦躁。
      周絮却似被说中了心事般不言语,温客行心里愈发不上不下,偏头急问:“阿絮,真是你心上人的?”
      周絮见他面皮泛白的模样有些好笑,翘着二郎腿,咬着草叶半阖眼,故意作一副风流子模样,道:“是心上人虽不错,可我平日走南闯北,仗三尺剑,饮五湖水,捻万树花,不知老温你问的是我哪个心上人?”
      语罢,真似回忆风流往事般阖了眼,故意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来。温客行看了他的笑,只觉那笑里有千段风流万般情意,又想起那个溺在酒色和月色中的夜晚,他从未看清周絮的脸,只看到他的耳廓,火一样红,不知他面上是怎样的神情?可眼前,这人分明是堕于翻云覆雨的回忆中,面上才显出这样的神色,他想到的又是哪个女儿家?
      翻云覆雨。
      温客行虽在些不入流的画册里见过这番图景,却从未想过,在周絮面前,看他似笑非笑地阖目躺在自己身边,他便觉得自己成了云,成了雨,成了云雨间回旋往复升腾着的水汽,想把面前的人裹挟了去,一起冻成云,碎成雨,再砸进泥里,粉骨碎身,作肮脏的风,下贱的粉尘,都好。
      和周絮,都好的。
      周絮存了逗温客行的心思,老神在在叼着那根草叶,草叶晃悠悠,像投向平静湖心的饵,他这垂钓之人却也不掩身影,只待愿者上钩。
      鱼,咬饵。
      周絮嘴角的草叶突然被人拿了去,眼前的朦胧的亮也一黑,只听温客行的声音在他耳边,声音轻似一层层荡开的涟漪:“我却不信,哪朵花能让阿絮念念不忘,思之如狂,日日揣在心尖上。”
      周絮猛地睁开双眼,温客行一双眸子直撞进心里,他离得极近,鼻梁几乎侧贴着周絮的鼻梁,说话时唇齿的热气渡进他的唇间,双眸黑曜石一般,他跌进去,像跌进一潭深水,耳膜鼓胀,温客行的声音像从水中的每个角落传来,清晰又朦胧。
      “阿絮,一棵无根之草,入不入得你的心?”
      周絮觉察一根手指轻轻点上自己心口,他便似极重地中了一矢,心口忽忽地漏风,又紧接着被他跌入的深水填满了。
      他心口一片血肉,永远丢在那深潭了。
      温客行的手仍不动,非要追寻个答案一般,他手指下,与他一衣之隔,是块布片,被周絮细心包裹了贴身放在心口处,大红,烫金,风雪里吹过,刀剑里走过,此刻被熨帖的体温烫着,再也不会有风雪与刀剑。
      周絮只觉那手指似五指山将自己永羁红尘,那布块便是贴于山上镇他的符,一笔一划,却是他自己写下的。
      画地为牢。
      呵,画地为牢。
      能困住周絮的,只有他自己。
      周絮像突然从深潭潜出,耳际轰鸣陡减,心脏终于摆脱窒息再次充盈着空气,空气里尽是那人唇舌间吞吐的暖意。他不躲,也不去看温客行,施施然道:“刀头舔血,有心无情,奇葩姝草,皆不留身。”
      温客行扶下身去,脸隐在他耳侧,他看不清他的神情,不想去看他的神情,却觉得所有的光都被风吹移向那边,像是天上平铺一块凹镜,温客行恰是那镜的焦点。
      温客行笑了,在他耳边,先是低低的,而后几乎是放声笑起来,这笑来得没有铺垫,像是平地起飓风一般,在他耳边吹起来,教他整个人像被风撕裂开来。
      温客行笑够了,从他身边抽离,失了力般砸到草地上,像是义无反顾砸向地面的一滴雨,碎了满地。
      他指间把玩着方才周絮嘴角饵似的草叶,也叼在唇间,道:“阿絮自是天地飞絮,奇葩姝草尚难入眼,况一无根行草乎?”便把手里的玉镯递给周絮。
      周絮却不接,苦涩道:“这是师父留给我师弟的。”
      温客行只觉随风飘去的魂又回转了来,又收手细细端详镯子,嘴硬道:“我方才便看出了,纵是女子,手腕也过于细了,我还以为是位弱柳扶风的妙人。”
      语罢,又觉蹊跷,怪道:“阿絮的师弟怎会如此瘦弱?”
      周絮似回忆起了往事,声音柔和舒远,像是打山里传来的回音:“嗯,那时我师弟还是个孩子,师父请了少林派的净空长老,为这镯子开光,护佑他一生平安。”
      温客行的心猛地一抽,捏紧了那镯子,声音干巴巴的,似冬日一触即碎的草叶:“那怎的在阿絮身上呢?”
      周絮蹙紧眉头,面色青白,顿了一会儿,艰难开口:“师弟他远游去了,人世间,春风里,只不过我现下不知他身在何处。”
      又看向那镯子道:“物虽未至,愿精诚已至,护他一生平安。”
      温客行擎着那镯子,只觉千钧重,压得他抬不起手来,脑中雷声轰鸣,一声接着一声炸响,喉咙哽着鱼刺般:“阿絮的师父倒是奇思,怎的给师弟赠玉镯呢?”
      周絮仍浸在四季山庄的回忆中,柔声解释:“净空长老算我师弟命格,言他锋利甚而柔损,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阴阳相和,抱朴守中,方至虚极,守静笃。我师父思忖,师弟单名一个‘衍’字,有半个玉珩,故以一玉镯赠之,取周行不殆,圆满自在之意。”
      惊雷乍醒。
      “阿絮,你说你师弟单名一个‘衍’字?”
      “正是。”
      周絮的思绪自回忆的蚕茧中抽离,偏头去看温客行,却见温客行眼神失了焦点,面色不悲不喜,却似刚从梦中惊醒的人,一瞬间与人世剥离了一般。
      他像已脱离了地面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拖拽进巨大的虚无与荒谬中,周絮与他仅半臂距离,却觉得他轻的像一阵烟,一口气,褪了色般正化作透明。
      他忙伸手握住温客行的手腕:“老温?温客行?你怎么了?”
      温客行方才醒转过来,眼眸里又映出周絮担心的神色,万千颜色重降他身上。
      “阿絮……”
      “嗯?在呢?你怎么了?”
      “阿絮,我身上突然难受得紧,你哄哄我吧,哄哄我,我就好了。”温客行声音中也带着不自持的抖意。
      周絮狐疑地看着他,抚上他胸前伤口处,道:“是不是旧伤复发了?”起身欲给他输真气,温客行伸手一拽,他便又跌躺下来,躺得离温客行更近了。
      “阿絮,我的伤没有复发,我是冷了,你哄哄我吧,哄哄我吧。”
      周絮看进温客行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比刚出世的孩子还迷茫,像是戳破窗纸看着外边世界的稚儿,世界忽而奇香异草万种缤纷似泼彩般纷至沓来,忽而群獠环伺千重鬼目如点烛般荧荧闪烁。
      这世间究竟如何?
      没人领着他,这孩子如何跌跌撞撞走向世间呢?
      周絮道:“好,哄哄你,给你哼支曲儿。”
      他侧身看着温客行,右手支颐,左手手指轻扣地面,像起鼓般,哼道:
      “温家公子初七龄,言辞敏慧色清澄。
      八岁启蒙十三成,少年意气志凌云。
      十五执剑持游侠,银鞍白马度春风。
      五载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
      鸢肩公子二十余,拂柳穿花信马归。
      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
      古今英雄多少事,岂如浪客寄余生。
      前生今尘消磨尽,把酒祝东风,东风知我愿。
      一愿二更云,时时长照拂,荫其君子,温而如玉;
      二愿三更月,夜夜相皎洁,对影成三人,长伴人间客;
      三愿四更天,岁岁秉良意,到时为彼岸,过处即前行,困厄劫,渡无苦,此生圆满。”
      周絮轻扣指,缓吟词,双眸似燃着风吹不灭的烛火,温客行在那烛火里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只看到自己,那人把他关进自己的眼睛里,向他轻轻念来慢慢吟,温是“温而如玉”的温,客是烟火气的“人间客”,行是“但渡无所苦,过处即前行”的行。
      温客行,原是这样好的名字吗?内心的平和,世间的暖意,命运的垂青,尽在这名字中。
      他沉溺在周絮的眼睛里。被关在他的眼睛里,他是安全的,这是他的心安处。
      他此生愿被关在这双眼眸后。一生也不想挣脱。
      温客行听着耳边吴侬软语的词曲,举起手里的玉镯,对着太阳,看了又看,摩挲了复摩挲,二十年前本属于他的物事,兜兜转转,二十年后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还透着周絮的肤体的暖意,由二十年前的人亲手交给他,愿他此生圆满。
      他已得圆满。
      他透过玉镯那小小一个圆去看天,夕晖已至,小小的圆烧成一个火圈,他透过这火圈似乎已经可以望到细小手指般的星星,植物齐声歌唱,白昼星辰一同绽放,所有光明向他泼洒而来。
      落日熔金,温暖之水逐渐隐进他的肢体,耳边的呢喃令他整个人舒服得像被磨开了壳袒露出柔软的蚌。他似做了一个白日梦,梦到一个少年意气、执剑天涯、交结五都雄的温客行。耳边的声音却又教他生出错觉和不应有的希望——哪个温客行,皆是温客行,皆是让周絮愿意托付二更月、三更云、四更天长照拂的温客行
      他看见白日梦的尽头是周絮。天光大亮。他是全部的渴望与幻想。
      幻望,多好多苦的东西,他放任自己,生出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小心牵住周絮的衣袖一角,就一角,多一丝也无,喟叹道:“阿絮,做你的师弟可真好啊。”
      周絮看着他,沉没在余晖金水之中,浮木一般,从未被爱过的一个人,若是有一个人爱他,若是有一个可以爱他的人爱他,若是有一个可以爱他的人因他是温客行或是其他什么都好而爱他。
      若是有一个人。
      周絮道:“温客行,我是吟给你听的。”
      “嗯。”温客行像是要睡着了般。
      “嗯?”温客行又醒了。
      “你不是让我哄哄你就好了吗?哄够了吗?身子好了吗?”周絮偏过头不看他。
      “嗯,全好了,都好了,以后也不会难受了。”温客行低声道。
      他两手合十小心把玉镯捂在手心默了一会儿,安静地放回那锦囊中,捧给周絮,道:“收好吧,再别让其他人夺了它。”
      周絮伸手去接,手放在温客行掌上,忽然隔着那镯子握上温客行的手,指搭在腕上,正色道:“我师弟姓甄,单名一个衍字,你听说过他吗?”
      温客行的心几乎要撞破胸口,风骤紧,吹得树叶飒飒作响,他却觉得所有风皆绕他而过,世界静无一声,他再开口时,似乎离听到这个问题已过了几个日出日落那么久。
      他答:“没有,我从不认得他。”
      周絮静止像一棵树,夕阳却在他脸上变换法术,教他的脸一息之间换了几回光影,面色似乎也随着光影在变,失落,思索,平静……轮番上演,他终于放下手去。
      温客行只觉得周絮一瞬像是经历了几个秋天,颓败下去。
      “这镯子和那鬼掌中所画形状倒是有几分相像,难怪他那日辨认许久。”温客行忙岔了话头,不敢再看周絮。
      “嗯,那鬼掌中所绘也是个环形物件,看来是在找这样东西。”周絮又把那玉镯放回胸口,答话道。
      “老温,未归鬼谷之时,你我商议置一具假尸于那青崖山死地处,引欲争谷主之位的众鬼自相残杀,坐收渔利,那日你于那假尸胸前纹了个环形样式,道是要火上浇油,让这热闹更大些,这两者难道有什么关联?”
      温客行沉默了一会儿,又笑起来:“阿絮,这便是琉璃甲,我不过觉得一具假尸不够让他们更疯些,便绘个样式,让这狗咬狗更精彩些,他们便真以为我手里有这物事了。”
      周絮道:“久闻大名,原来这便是琉璃甲,老温你是如何知道这图样?”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吃惊和好奇,多一分则贪婪,少一分则虚伪。
      做戏,谁做得比他好,谁做得比他难过。
      温客行漫不经心答道:“魔头容炫是鬼谷第一任谷主,当日葬身于青崖山,琉璃甲虽遗失,但图样总还是在的。”
      语毕,回头看他,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阿絮,这便是琉璃甲,世人皆趋之若鹜,腥风血雨,家破人亡,皆因它起,它是件极好的物事。”
      他的眼睛里淌出火来,那火不是因太阳的映照而燃起的,而是他身体里燃起火,照亮了太阳,太阳也旋着血一样的光轮。
      一圈一圈。
      这个世界都虚妄起来。
      “阿絮,你想要么?”声音像是被压扁了又像是有了实体,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一步一脚印踩在地上向他走来。
      “阿絮,你想要么?”
      这一问如同山一样压在周絮头上,把他挤进地心里去,上下四周皆是石壁,俯仰无路,每一块石头都用粗粝的声音质问他:“你想要么?”
      一块石上是韩英的脸,另一块是毕星明,仔细一看,每一块石头上又都开出血色的梅花来。
      不多不少。恰是八十一朵。
      他看那曲水边,还未开花的梅树被夕阳一照,似乎真的已摇曳满树花来。
      只一瞬,又尽落了。
      “想要么?”无数死去的人问他。
      “要么?”温客行问他。
      他是沉疴,是烂疮,他救不了自己了,如果能救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
      他在开口的瞬间死去。
      “周絮不想要。”他答。
      坦诚如白纸一样。
      “你呢?你想要么?”
      温客行整个人烧起来,辉辉煌煌地烧,天边是绛紫色、玫瑰色、赭红色、陶土色,唯有温客行烧成血红色,爆炸,焚烧,死去。
      他烧得比天还高,还亮。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把土地烧得旋转。
      烧尽了,此刻躺在这里的,只是遗留的温客行的痕迹。
      “我不想要,可这是件极重要的物事,谁也不能要它。”
      周絮的心沉进寒潭里。
      开始了就不能再重来,圆圈们一再扩散。
      他们这一生,即使再从头开始,那也是太晚了,迟了。
      “不过这不是我们该苦恼的,倒是那有这劳什子的人该忧心。”温客行敛了光芒,黑夜也降临了。
      黑暗是一叶修长的刀片,割开一半天堂,一半地域。
      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园中暗下来,曲水萦萦绕绕,假山里像要跳出精怪来。
      “阿絮,”温客行道,“我往那尸身胸口上纹了个琉璃甲的样式,这群恶鬼便这样撕咬起来,若是再添些其它东西,不是更有趣?”
      周絮心下一顿,道:“你总也无甚可添的了,且教那些有这劳什子的人操心去吧。”
      温客行没在黑暗中,与夜融为一体,归于他熟悉的朝代:“嗯,无甚可添了。”
      周絮觉得他们之间有方无形的墙壁,连风,也在各自不同的时空里吹。
      他看向粼粼映着月色的流水。
      月亮满又碎,碎又满。
      温客行说谎了。
      收服鬼众那日,他匆匆一瞥,见那已被众鬼损毁得不成样子的假尸身上琉璃甲纹样旁模模糊糊半首诗:
      “龙马负图,
      神龟载书。
      一气成水,
      易中不易。”
      温客行始终站在他的身前,不教他看到那些散落一地的尸首。
      又急令鬼众将尸首尽皆收拾了。
      神色惶惶,脚步匆匆,天地干净了,余下的半首诗,便散在人心鬼蜮中了。
      tbc.
      作者碎碎念;
      周絮的那首诗,是吟给温客行的。
      他描绘了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侠客模样,给温客行一个梦。
      也许前生,他可以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未尝艰辛的公子。
      却也说:前生今尘消磨尽,把酒祝东风,东风知我愿。
      前生如何?今尘如何?侠客如何?鬼主如何?
      温客行,你听好了,此刻我是吟给你听的。
      一愿二更云,二愿三更月,三愿四更天。
      我与天斗酒,不醉不休,不死不休,为你求个圆满。
      另:
      其实我每次写他们回忆过去的时候,都是自己先被刀到。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时,就会珍惜自己选择过去的权利,可以重新选择组合那些往事,获得全新的过去,回想中的往事已被抽去当时的情绪,只剩下外壳,可以把自己此刻的情绪填充进去,这就是回忆的动人之处吧。
      唉,我什么时候能写到他们一边坦然回忆过去,一边觉得当下就很好的时候啊。
      写字是在刀我自己……
      来吧,大家一起哭吧(已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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