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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簟炉香午, ...

  •   簟炉香午,枕扇风清。
      红泥小炉,莺歌燕婉。
      温客行迈进薄情司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幅二八女子闲坐听曲的图景。
      冬日里昼短夜长,便是白昼,仍被夜的朦胧与暧昧侵蚀着,空气似凝结出了实体,赤裸的露珠的酮体般,阻碍着人看清,也阻碍着人听清,想看清的,想听清的,便皆由心作主。
      温客行听清了百转千回、似吟如诉的那句:“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小炉燃香,悠悠袅袅,烟雾缭绕,攀附在凝结的空气上。水乳交融,白色,解冻的云,粘滞着他的衣衫,教他迈不开步,耳边的唱腔里似夹杂了一人低低的喘息,他的内里便爇起热流,冷云般的空气被他烫出白烟。
      似腊月天里向尺余厚冰上泼将一壶热茶。
      那人溺在月光中,初生婴儿般,月光也是白色,骨含在唇中也是月一样的寒凉,在他唇下轻颤着,他便小心地用舌舔舐,抚慰着那颤抖。
      坠落吧,从青茫,坠落,坠入无尽深渊与业火,坠向我。
      月牙般的骨,教他染了血色,印了月牙般的齿痕。
      白色,白壁,阻碍透明。
      他看得清,又看不清。
      “主人。”这一声是真的。
      比真实更真实的喘息声被打破了,好像冻云被敲碎一角,温客行看清了自白芒中浮现出的少女的脸。
      “主人,”一声声教他跌落真实,少女已在他身边了,不由分说攥了他的衣袖,眼眸里的喜色比醉里流霞更胜,眨一眨,却又泛起薄雾。
      又道一声“主人”,声音却委屈极了。
      温客行手挽折扇轻点她的头,道:“怎的见了你主人我便又要掉金豆?”那少女便缩了脖子耸耸肩,敛了哭意做个比哭更难看的似笑非笑的鬼脸,道:“哪有?是听戏迷了眼?”
      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温客行,看看前襟,看看右手,视线却在温客行唇上顿住了,说话间长鞭在手,气道:“主人,是谁伤了你?阿湘早知他们贼心不死,今日便要他们的命。”
      小姑娘气鼓鼓似正聚气要发出“咕呱”一声的蛙,温客行被她局促地皱在一起的眉眼鼻逗乐了,一笑,才觉出唇上的疼意,宽慰道:“你主人不过是夜间撞了梦,磕破了嘴唇,先前不过是设局假死,经此手段,谁还敢筹谋我?”
      顾湘却瞪大了眼睛:“撞梦受了伤?”附在他耳边问:“主人,你是又做魇梦了吗?”
      温客行眉眼一弯,似咂摸着蜜糖般,道:“好梦,风流梦。”
      轻摇玉扇,正伸手欲去触触唇上的伤口,忽而唇上也泛起了火,灼得伤口既疼且痒,白玉般的脊背与他的唇紧紧贴合着,血是肉与肉的粘合,他的唇上,有那人佳飨般的肤体。
      手便顿在了半空。
      又待掩饰使那手去点点阿湘的头,宽慰她一番,却又滞住了,阿湘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只及他胸口,却是个娇俏的少女模样了。他便不自觉地忖着再去点阿湘的头怕是不合适,那手便如莫名地在虚空中摆了个花式似的又收回到胸前。
      握了握掌,他今日是怎么了,怎的平日没有觉得阿湘已是个大姑娘了呢?
      可那手心里仍印着那人的掌纹,他们的掌合在一起,自倾倒的酒里翻转一遭,又自血与薄汗中浸染一遭,那掌纹似一条小径,摧枯拉朽,一路径向他的心里去。他的手,似因着那人的回握,才混沌初开,五指鲜明而具备了姿形。
      他如醍醐灌顶,他不可与别人行这样的事,不愿与别人行这样的事了。
      为什么呢?
      他却道不清。
      他看着自己投于地面的影子,长条条,曾和另一个长条条的身影几乎完全重合在一起,他似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温客行竟这般高这般大了。
      他多年来懵然道着光阴念着光阴筹谋着杀死光阴,却第一次感到,这光阴自他身上、心上流过。
      他似一直固执地逆流而行的旅人,第一次放松了身心让洪流裹挟自己而去,方才于时光洪流中恍然——
      他长大了。
      他从小模仿着书本学做人,学了这许多年。诗词歌赋,他读过;史书经纶,他读过;风花雪月,他亦读过。他把这些案卷累椟生吞下去,饕餮一般,为了穿起人的皮囊时,那皮囊下不是空空荡荡透着光,教人三言两语戳穿了这画皮。
      这许多年来,他似掇着个空瘪瘪的人皮口袋,费力捡拾着人世的只言碎语、吉光片羽,精心摆布着、耐心筹谋着、临摹般肖习着,将这人皮口袋填满。回人间图谋大事时,他便可以穿上这层皮,腹内鼓荡荡,文人墨客,曲水流觞,好一副公子模样,这画皮,日光下也不透半分光。
      他分明早已把自己填满了的。
      可怎的,今日填满这画皮的所有死去的朽木般腐烂的笔墨文字皆活了过来,在他心内浮光般跃动、蚊蚋般自鸣,一寸寸偷窃、吞噬着他的身子。
      周而不比,身似飞絮。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文字的腐尸、腐尸的吟唱,皆自七岁起便死般沉寂的生命的冻土里复活,残山剩水犹如是,皇天后土犹如是,五言七律、古文杂曲犹如是,一切自冬日冷硬的土地下蠕动、喘息,叩打他早已冷寂的心。
      决堤而来的死而复生的生命,在等他。似乎从一切历书以前,峻峻然,巍巍然,从五行和八卦之前,就在等他。从汉时云秦时月从战国的鼓声以前,就在等他。
      醒过来,无数文字自书卷站立、奔腾、旋跃,每一个方块的字皆张开口,向他呼唤,醒过来。
      眼睛,醒过来,秋里有层叠的野火,镀在周絮攀岩而下的身上,明明灭灭明明。
      耳朵,醒过来,雨里有千万的水珠,打在山洞中周絮寂寥的伶仃骨上,铿铿锵锵铿铿。
      鼻,醒过来,酒里有推杯换盏的酉盅,氤氲在周絮齿间发际,昏昏醉醉昏昏。
      唇,醒过来,血里有滴落的梅一朵,绽开在周絮的蝴蝶骨、绽开在他的唇齿间,咸咸润润咸咸。
      醒过来,醒过来,千万文字似得了仓颉之令,暴风雨般劈空而来,横加于他的雷殛。他的人皮似在融化,在爆裂,魂魄化成一只雕,向红尘扑去,浩大圆浑的空间,旋,令他目眩。
      不要了,不要,失了这人皮,他便再无所倚仗,他的魂灵失了庇所,何处遁形?幽灵一般的虚无,谁来再给他镀一个人形?谁再做他的覆骨之肉,栖息之肤?
      温客行觉得气血上涌,有些站不住。
      “主人?”阿湘见他身形不稳,急得几欲跳脚,又是欲背又是欲抱,双臂竟自拢上他的腰,似扛什么粗重圆木般要扛他。
      温客行哭笑不得,稳下思绪,笑道:“大姑娘了,便好好学学做人,怎能这般不合规矩。”
      顾湘脆生生道:“大姑娘小姑娘又有什么不同?不就是个子高些,有甚区别?”
      温客行看她一幅天真模样,全不知这番话正中他当下思虑之处,心下叹道:又岂能怪阿湘不通世事,我也是近日,方觉甄衍原来,已经这般大了。
      正默然时,见画屏后转出一女子,茜裙罗衫,袅步款款,行至前来,稽首行礼,道:“拜见谷主。蒙谷主收留,感激不已,未得机会叩谢谷主。”
      谈吐端丽,行止大方。
      顾湘喜道:“主人,你还没听过芸姐姐唱曲儿吧?芸姐姐人美琴好更有一副好嗓子,包解百愁,管教主人听了一曲再不做梦。”
      再不做梦?这丫头真是好利一张口。
      温客行无奈瞧顾湘一番,转头去看跪在面前的女子:“你是芸娘?”
      “正是。”
      耳边忽然响起那人的声音:“属下曾有恩于她”。
      有恩于芸娘?
      温客行仔细端详一番,确是素面难掩姝丽,落魄不失大方。有恩于她?如何有恩于她呢?与他一般,是救命之恩吗?不,当是不同的,怎能所有恩都是救命之恩呢?
      他想问,却觉这话烫嘴得很,含在口中炭火一般,怎么也吐不出,只将扇子摇得铿锵。
      顾湘倒是热络得很,自温客行归来,她便日日总想着给她的主人找些乐子,于是时时献宝似的在温客行面前小鸟般啁啁啾啾,今日有这等好机会,她便更热情地撺掇着:“主人,你且坐下,阿湘给你奉杯好茶来,让芸姐姐唱支曲给你听,今日不止有曲,还有皮影呢,好看得紧。”
      顾湘似雀跃的小兽般,将温客行引至桌前,芸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温客行道:“方才听你唱‘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是在唱《牡丹亭》?”
      “正是。”
      “唱到哪一折了?”
      “正唱到惊梦中乌夜啼一折,谷主若想听些别的,只管吩咐,芸娘身无长物,唯略通曲艺,愿为谷主消愁。”
      顾湘捧茶具来,听了芸娘这话,插话道:“主人,芸姐姐可不是略通,琴曲书画,皆通得很,更兼生得一副好性格,不知哪个男儿有福气娶得芸姐姐为妻。”
      温客行又忖,平日怎么没觉得这丫头生得这样一副利嘴。当下把糕点往顾湘嘴里一塞,道:“吃东西都挡不住你的嘴。”
      又见芸娘粉面泛薄红,真含了些羞,更思自己就算碍了情面不好去寻周絮,也不该来薄情司找顾湘,平白添堵。
      闷声道:“便就接着前回唱吧,本座品了这茶便走。”
      芸娘得了吩咐,又款步走回画屏后,拾了皮影,阿湘“呼”的把余灯一吹,只余一盏颤巍巍的灯火映着画屏,便见屏上映出两身影来。
      是杜丽娘和她的小丫鬟春香。
      衣衫着彩,纤毫毕见,栩栩如生。
      温客行抿一口茶,听芸娘唱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女儿家噙着吴侬软语,唱腔戚戚,将断不断,欲连未连,亦是情丝如线。
      温客行思及他和周絮看雨,周絮和着点点滴滴的雨打残叶,吟复低唱,唱复低吟: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也是一般的南方口音,也是这般话语在唇舌碾磨着辗转着百转千回将吐未吐着。
      他恍然,将吐未吐,含露不露。
      只因是真情。
      他又抿一口茶,却愈发渴了。
      他看那画屏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个小人儿,全不知自己被一双命运之手操弄着,只为博这置身事外的看客一乐。
      粉黛螺眉,青衫皂衣,说着长短,可讲的尽是别人的心意。牵线木偶,以为道出的是活的文字,哪知不通其义,腹内装万卷笔墨亦是死物,不过穿着个人的皮囊。
      温客行抿着茶,只觉着热茶并腹内的热流,将他融作处处起涟漪的春水,一切笔墨皆溶于这春水中,奔腾在血脉中,不再是漂浮在生命之河上的雕版死字。
      他一头撞入这红尘罗网,束了手脚,却活了心。
      他听这人偶假物滑稽作人语。
      可这悲欢离合是真,愿你我从今往后只有死别再无生离也是真。
      春光暗度黄金柳,雪意冲开白玉梅。
      一晌贪欢。
      可知刘阮逢人处?回首东风一断肠。
      转瞬里韶光已去,一副庭院深深景象,芸娘唱道:“径曲梦回人杳,闺深珮冷魂销。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
      温客行想起那夜的月,确是云翳中漏出三分颜色,两分尽润了周絮的蝴蝶骨,一分用来醉了他,许是三分皆用来醉了他。没所谓,有何所谓?那是七岁亲眼见娘被穿了蝴蝶骨之后,第一次他敢触上活人的这对骨,他埋息其中,埋吻其中,埋骨其中。
      尘埃与月色俱升,他受不了软弱,却渴望变得软弱,暖流像含雨的白云,情不自禁地潜入他的身子,捏紧几个烈焰般的咒语。
      他是一个孤独的瞬息,被另一个孤独的瞬息牵引。
      这便是情动吗?
      醒过来,结蛛网的文字和凝滞欲淌的光阴又在嘶吼。
      毕剥,他的人皮又绷开丝裂罅。他弓紧背,似弦上箭,他须得护好这副皮囊,休教内里泻了来。没了这盔甲,他活不成的。
      莺莺燕燕回转,杜丽娘去寻她的幽梦了,摹幅小像,望君带我还阳。还阳。
      回人间。
      芸娘十指纤似葱,皮影如幻似真,戏中人顾影自怜道:“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低吟。低吟。不在梅边在柳边。
      他是梅下魂柳边影。
      是因风起的柳絮。
      是人非人心不别,是幻非幻如何说?虽则似空里拈花,却不是水中捞月。
      温客行思他。若这便是情动,那他确是情动。
      周絮是风,是带血风,是风流梦。
      温客行爱这风。
      温客行和风,和周絮,和血,本来是一件东西。
      一片雪花分成两片,便可以妥帖地拥着睡去,等一个春天。
      他忽的起了身。
      芸娘急从画屏后行出,就要请罪,温客行见她面上泪痕犹在,罗衫里透出香囊一角,绣着的恰是柳絮。
      氤氲着如梦似幻的残香。
      他再坐不住,转至画屏后拾起那皮影,细细看着,仔细琢磨着。顾湘和芸娘皆跟来,却不敢惊扰他。
      温客行拾起那旦角的皮影,又拾了那生角的皮影,置在一处端详一番。又把那旦角的移去了,四下看了看,又捡了个男子样貌的皮影置在生角旁,道:“这是何人?与这生角在戏中有何故事?”
      芸娘道:“此是外贴,算不得主角的,亦无甚交集。”
      温客行冷哼一声:“我偏把他俩放在一处唱出戏呢。”
      芸娘似是触及心事,沉默半晌,道:“皮影死物,人心存情,则何情不应有?何情不足重?”
      语罢,媚眼如丝,不经意飘向那香囊。
      如梦似幻的香,许是带着些回忆和温情的香。
      温客行只觉冬日开白花,他逃也逃不脱,他在哪里栖息,哪里便有周絮的身影。
      醉他的世界里含满了酒,多痛,多痛,愈痛愈要剥去他的人皮,剥出其中一个鬼,教他无处遁形。
      醒过来。醒过来。
      醒过来才能爱,才能交付,才能衔上另一个人的梦。
      醒过来,让太阳收复世界。
      一千个温客行,一千个甄衍,皆在此刻复活。
      温客行疾步出殿,急急如初见日升的孩子,去迎接他的日出。
      他失了人形,唯有那人能让他骨归骨,肉归肉,魂灵长栖。
      下一折戏又开了腔,掩泪痕粉墨登场:“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周絮正在院中端详那日险些被那鬼夺去的物事,细细看轻轻摹,却见门户一敞,温客行踏步而来。
      冬日里的日头尽在他一人身上,反射出些莹润的光泽,仔细一看,是额上一层细密的汗。他只着单袍,呼吸微促,仙人一般吐出白气,应是一路疾步行来的。
      周絮正欲调侃:“今日怎得不飞檐走壁?”
      见了他神色,像酒预感到黑夜和它的迷醉者,敛了话语。
      温客行稳了稳呼吸,凝出些笑意,郑重地像是曲词念白,青稚地似初通言语的孩童咿呀,他道:“阿絮,我殿中的榻也尽皆倒了,你这里定有我的容身一榻。”
      声如远雷。
      却一动未动。
      心跳也如远雷在召唤。
      他静静倚门站,在等。
      周絮向他走去,先缓后疾。
      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此时与来日,失落总得择一个容身之所。
      仿佛所有的时间只是这一刻,仿佛这一刻就是全部的世界。
      像走向花开荼蘼的绞刑架,走向他的宿命。
      tbc.
      作者碎碎念:
      ——“你怎么能爱上我呢?”
      ——“我试着克制过了。”
      推荐一首歌,Duncan Laurence《Arcade》。
      温客行所思的尽在唱曲中了。
      让我流泪的尽在这首歌中了。
      温客行,愿你于红尘走一遭,得情得爱得痛,识挚爱,知世故,览山河,见天地,无悔。
      让我们觉得遥远的不是光阴长,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
      愿红尘予你光阴,予你拯救与被拯救的机会。
      如果你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风险。
      醒过来,爱吧,痛吧,放肆活着吧。
      醒过来,任何命运,无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
      ——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
      醒过来,会有人接住你,让你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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