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温客行匿在 ...
-
温客行匿在夜色树影中。
看一场刺杀。杀周絮。
他一路尾随那鬼而来,自幽昧曲折如羊肠的小径始,月下,似虚衔角力的两只蚁。恶鬼在前,步碎,疾疾如无根之旋风,杀气自每一旋风内腾起;温客行在后,施施然似举步闲庭,内息却敛得深沉,大步流星之下,一片草叶也不曾受惊,冷冽夜风于他周身三尺之内骤止,似磅礴瀑布泄入无底深渊,万籁沉淀到底,回声亦被这无形鬼魅鲸吞入腹。
浑圆的白月一路追上来,浮尸吹气涨大般的一张脸,在他二人身后滚着青茫,牵动已经下垂的夜的面纱,似露出那张脸下黢黑腐烂的内里,爬着些蛆虫般的云翳。
青荧荧,白悠悠。
温客行就匿于其中,他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便更无需匿。白月,云翳,食人心肝的恶鬼头子,本就是一体,是世间百姓家夜里用来吓唬不听话的顽童的吊诡传言。
八荒之外,六合之中,唯有月亮这冷冰冰的一个圆形主宰着一切,其他形象皆暧昧难分,而且转瞬即逝,像万物之死生。
夜凉在唱太阳的挽歌。
昼,夜,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太阳与太阴是两个朝代。此刻,太阴推翻了太阳下面的一切,所有太阳下蠢蠢欲动的皆冒出头来,欲杀人的正割喉咙,欲私会的正轻解罗裳,热血于凉夜晾上一时三刻便饮着也不烫嘴,腥涩秾丽的话语自唇齿间交换上几回便觉意兴阑珊。
暧昧的渐渐明晰,明晰的又归于晦涩。
温客行是这太阴朝代的王。
他自幽昧中显出形来,像是女娲于泥塘初初捏出的一个人形,始一睁目便看到无尽长夜,他的眼睛是黑的,也只看到这黑。
这黑眨了两回,看到那鬼猫了腰于墙外角探头探脑,左右查勘一回,便左手攀上矮墙,一借力,翻了进去。
温客行匿于一棵树上,那树极高,似渡人飞升的建木,与低垂的月亮仅一臂之遥。他寻了个粗平的枝桠,半躺半坐,看起这好戏来。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他枕着左臂,右手又自怀中掏出一壶酒来。
雪醅,味甘醇,气清幽。
他满饮一口,又向眼前唾手可得的白月举举酒壶,道:“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敬这万古清辉,看了多少杀人放火的好戏。”
又饮一口,低声喃喃道:“敬阿絮,愿他不死。”
语罢,又眼眸低垂,像是被月色摄了魂,于阒然寂静中轻笑起来,像是剑戟刺破寒冰,尖利刺耳,带着些疯魔,道:“死了,我替他报仇便是。”手忽一颤,泼出半壶酒去,疯魔便被更深的悲哀和惶恐扑灭浸透了,他掌中鞠了一捧酒端详着,一个月亮在他掌中,晃晃,便碎了,那酒也渐渐自他指缝溜走了,他嗓子里挤出些声音来:“我怎么替他报仇?便杀了所有人,我,我……”
他当下里意兴阑珊,也不再饮酒,只定睛看着那跃入院墙的恶鬼。
院内布置极简单,一条凳,一张桌,桌上置着一只空碗,院内一根晃悠悠的绳,悬颈子似的搭着件衣服,风一来,像个咯咯笑的吊死鬼。
院内无甚可查,那鬼暗啐一句,温客行却看得真切,无非是在骂这赤条条干净净半点油水也无的穷酸鬼。
那鬼几步探至房门前,自怀中掏出迷香来,于门缝探进去,过一时半刻,待那迷香燃尽了,便伸掌轻推门,门破似抖筛,未落锁,轻轻一推,便向他敞开胸怀。
那鬼探头四下里扫了一番,却谨慎得很,自腰间暗袋内抓了一把小米向屋内一掷。
并无机关。
他稍安了些心,右手微动,匕首自袖内滑入掌心,偷入屋内,又回身轻掩了房门。温客行看那鬼的一双鼠目徐徐隐入门后,眸光闪烁,边掩门边仍转着一双眼睛四下里观察,暗笑,这倒是个略有脑筋的。
他也自树上飞身而下,轻点树叶,掠入矮墙,又落于屋顶上,掀起片瓦去,看屋内情形。
屋子极小,和院外一般落魄,仍是一张桌、一条凳,唯一多的便是一张床和床上一个比床板更薄的人影。
周絮似乎更瘦了些。
眉骨、鼻梁更挺阔,眼睛却越发深陷,那双唇却仍润润得漾着湿意。
温客行甫一探看,视线便恰落在周絮的脸上,再移不开,如落叶埋于泥土,百川归于大海,三日来他不知落于何处的视线终于找到了归宿,似是神谕,似是日出月落斗转星移,一切都该如此,他无力分辨,无从分辨,胸中如熔岩涌动,早已把他裹挟着熔尽了,他便放任了自己追随这神谕。
他须得活。
他须得看着这张三日未见的脸,看着那薄被下的胸口起起伏伏。
那呼吸似吐在他的面庞、耳侧,也勾起他这死人躯体内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方才活。
月光下着无声、无形的透明雨,他似静待涨潮之人,潮水没到他的胸口、他的咽喉,他该逃,却听到了海的诱惑,激他断然一跃,永落那温柔的怀抱。
他贪婪地以视线作笔描摹着那人的面庞,是久饥的乞儿,久旱的禾苗,更是将燃尽的柴,期待着再加一捧火,让他燃得更尽些,更义无反顾些,更无路可退些。那目光有了形体,脐带般分享着生命与生命,温客形便有了些活人的气息,月光不再穿过他,而是镀出了他的身影。
女娲造了他的泥身,周絮给了他一□□气。
他须得活。
他方才活。
他看着那月色比他更近这张脸一分,肆无忌惮地吞吐着那人的眉、眼睫、人中和下颌,触触一侧的鼻梁,又狎昵地越到另一侧,鼻梁两侧便在明与影之间切换。
月色也不敢触上他的唇。
温客行是太阴的王。
可这已够了,这已足够教他头发昏,心愈沉,足够教他走火入魔失神失智只欲挥剑斩断月光。
那人仍在酣睡,永恒的酣息,撼人的节奏撼得他心魂摇曳。只觉如置身阒黑海面,十几盏渔火赫然,排成一弯弧形,渔网愈收愈小,每一处皆是周絮深深浅浅深深的呼吸,他便入了网。
温客行阖了眼,稳了稳心绪,去看那潜入屋内的鬼。
那鬼于屋内翻找一回,并周絮搭在床头的衣也细细摸了,却是半分收获也无。忽从包袱内摸到一件物事,那鬼凑在月光下细细观摩,又摊开手心和掌内画着的什么样式比对了一番,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却仍把那物事收于腰间暗袋。
遍寻无果,那鬼恐夜长梦多,紧了紧腰间的袋子,掌中捏了刃,轻步向周絮探去,欲收了尾,后半夜补眠去。
温客行见此情景,忽心如擂鼓,未及细思,便捏了枚树叶在手,周身已是磅礴着十分之内力。
那鬼缓行至周絮身前,观他仍被迷香迷着,亮出刃,便向喉咙而去。当是时,刃出,被月光映着寒光一闪,温客行眼前一晃,便欲把树叶掷出,却听得“咔嚓”一声,那鬼执刃的右手已被卸了,周絮一双眸子,鹰一样利,夜一样黑,正盯着那鬼。
翻掌一拍,那鬼便破布一样摔了出去。
周絮一翻身,似弥勒般半卧于榻上,半阖目,打了个哈欠:“不知你窸窸窣窣大半夜来我这里翻些什么,你要什么皆不在此处,我三日内不开两回杀戒,你把腰间物事放下,便滚吧,休碍着老子睡觉。”
他这话说得圆满,以退为进,既言明自己取对方小命易如反掌,又把放对方一马的原由讲得清楚,且让这鬼回去报个信,不论他们在寻什么,皆与他无关,休把主意再打到他身上。
偏那鬼却是个不要命的,暗忖回去交不了差还断了一只手,在鬼谷这食人之地亦是难逃一死,便硬着头皮梗着脖子讥笑道:“你一番话便想把自己撇清楚,那日你救下温疯子为护他而落崖乃是实情,三日前你又护着温疯子重回鬼谷,亦未有半分假,情意之深厚,众人皆见,温疯子从不信人,却待你不同,他有何宝物,你能不知?”
一番话毕,周絮怔了怔。
那鬼见周絮心绪微动,忽的暴起,摸出一个小匣子,一启机关,便发出毒针,直取周絮面门。周絮一抓薄衾,内力运于左臂,翻转衾被于面前,将那毒针尽皆挡了。那鬼紧随毒针,祭出长索,一鞭而来,周絮足尖一点,自榻上翻下,那长索自面前欺过,周絮方看清那铁索上尽是倒刺,恰落于榻上,那榻便自中塌陷下去。
周絮回头一看,暗骂:“这下连觉也睡不成了。”
那鬼又挥长索自他身侧而来,周絮随手自桌上拾了双长筷,看那长索破空而来,一侧身,趁那索落于桌上之时,使筷子将之钉于桌上。
力透桌板。
趁那鬼行动稍滞,周絮拔剑欺身而上,将将要触到那鬼的颈子,却突然失了气力,身子软了下来,折了翅般半跪于地上。那鬼见状,欣喜若狂,暗道天不绝他,当下弃了索,左手持匕首扑身向周絮而去,周絮提了力气翻至前,躲了那刃,恰背对那鬼,却听空中一道气流划过,传来那鬼倒地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背后也传来一阵刺痛。
是中了暗器。
他回头,那鬼已倒地气绝,双目仍瞠瞠地瞪着,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周絮笑了。
这梁上君子,硬是看够了热闹、试探够了才出手。
他长呼一口气,后背疼得厉害,眼前一黑,他便放任自己软了身子向前倒去。
黑暗迎面撞来,当头罩下,一点准备也没有,忽的门户大开,月光澄澄,一人疾步而来,扶住他,唤道:“阿絮?”语气中皆是急切和忧心,蓦地天光豁然开朗,黑暗把他吐回给白昼。
周絮又得了些清醒,拍拍温客行扶住他的手,宽慰道:“没事,教腌臜把式暗算了,且扶我坐下吧。”
床已是毁了,温客行便只得扶他至桌前长凳坐下。见他背后所中暗器乃是燕子铛,伤口处血已将外衫泅湿了。方才他于屋顶见周絮骤然脱力,那鬼突起发难,便急将手中树叶掷出去,这一掷乃是带了十成杀意,直取那鬼咽喉,没想到那鬼却在将死之时仍抛出一枚燕子铛。
又是因为他。
他思及山洞中周絮沁着血迹的肩头,那血滴滴哒哒滴滴,一直淌到今日,又淌在了他的背上。
皆是因为他。
他是杀神厉鬼,天生来带着戾气,他在乎的人便一个一个因他而伤。
他扶着周絮的手不自觉地颤了起来,半句话也吐不出。周絮却似知了他的心思,伸手去按了按置于他肩头的温客行的手,道:“还好你救了我,不然今夜我便真成了鬼。”默了默,又道:“这戏好看吗?”
温客行似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道:“阿絮,你说什么?”
“我问你,便就如此呆看着伤口,好看吗?”
温客行醒过神来,又疑心自己方才思虑过甚会错了意。拢了手虚抚上周絮的伤口,咬了咬牙,道:“阿絮,我先替你把暗器拔了,你且惹着些。”
周絮道:“我这一身筋骨,哪处不是拼拼凑凑,婆婆妈妈些什么,左右死不了。”
温客行听了他这般轻飘飘的言语,忽觉心内酸胀得厉害,如蚁噬骨般。他自身后虚拢着周絮的身子伏在他耳边道:“我的身子,亦是拼拼凑凑,不怕痛的,没人以为我怕痛的,为何阿絮先前给我上药时如此轻了手脚?”
这声音突然在二人之间燃起一把火,炽烈旺盛地嘶嘶地响着,暧昧地毕毕剥剥,声音自温客行的唇舌间吐出,却是未经耳朵的转述直接落入了周絮的心里。
那火种也燃进了心里。
温客行仍伏在他耳侧,每一缕垂落的发,每一息呼吸,皆吞吐着一个火热的太阳,那热意炙烤着他,他是初春暖流里一棵膨胀到饱和的水草,盈盈然欲舒展开身子。
周絮的喉咙动了动,头略侧向一边,努力不去看他,可太阳,就算不去看亦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周絮叹一口气,阖上眼,眼前便仍跃然那灼灼的光斑。
温客行不再伏在他身侧,自怀中掏出半壶酒来,道:“喝口酒罢,我要拔暗器了。”语毕,却先自饮了一口,那拿壶的手也在微颤,早已醉了似的。
周絮接过酒壶,亦满饮一口,道:“老温,你倒是酒不离身。”
温客行道:“我是特意来找你饮酒的。”言语间早已转至周絮身后,看准了那暗器的角度、方位,封了周身两处穴位,道:“阿絮,我很是思念你。”
周絮滞住了。
“咣啷”,是取出的暗器落于地面的声音。
周絮后知后觉些疼意,思及方才温客行话语,却觉背后的疼意不及心口痒意分毫,又仰脖饮一口酒。
温客行道:“阿絮,我已将暗器拔了。”扶着周絮肩头的手忽用了几分力,又松了下来:“拔暗器时要说些话分神,才不会觉得疼,阿絮,你方才是不是觉得没有那么疼?”
原是如此。
周絮心内暗笑自己一回,道:“确是好办法。”
心下却有一角将要浮出水面的幽秘之物又没了下去,发出些空洞的回响。
周絮便忖这酒确是好东西,希望落空时,饮酒便是,你且忙着饮酒,别人自无暇问你,且说出些什么疯言疯语,也可一并归咎在酒身上。
这酒确是好物,可溺多少心事,可藏多少难堪。
他便更卖力地去饮酒,似是街市与人豪赌的赌徒,赌自己能饮几大白,那酒于他别无情味,却唯有饮着,一杯一杯灌下去,最好是醉倒,将一切遐思与昨日之我一并溺死其中。
他自是饮酒,却不见身后,温客行的脸确比醉酒之人更胜三分颜色。
他确是思念的。
夜晚眠于殿中,软塌上他却总不得安眠,似乎他所有安睡的夜尽皆于那个铺着粗麻烂叶的山洞里耗尽了。他便再睡不着觉,长夜漏深,他看到周絮在他眼前喂药,听到周絮在他耳边温声软语,触到周絮在他掌内,那带着薄茧的手心。
他思周絮,思“周而不比”的周,“身似飞絮”的絮,他思他,连说出他的名字,都觉得是分享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说,他很是思念他。
又说,便是为了不让你疼。
他生涩地道出自己的思念,却又惶恐地给它覆上假面,生怕思念之人辨出分毫,这好不容易宣之于口的思念便又倒淌回来,成了满心的酸。
他抚上周絮的伤口,那燕子铛恰伤在蝴蝶骨。他便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褪周絮肩头的衣裳,周絮举酒的手滞在半空,略偏头盈盈余光暼他,温客行喉咙微动,道:“别动,我瞧瞧有没有毒。”
那枚燕子铛置于地上,粹银的刃白晃晃。
温客行道:“阿絮,交给我。”
空气凝滞着,像是一只危险的妖兽畸禽于暗中蠢蠢然伺机而动,自蒙昧中而来,欲将他二人拆吃入腹。
便,拆我骨,入君腹。
周絮未说话,温客行亦未说话,一切在无声中进行,似一场哑梦。
周絮的衣衫终于堪堪褪到了蝴蝶骨,月也恰拨开云翳,薄薄一层白霜,寒凉凉,落于那振翅的、受伤的、颤抖的两翼上,向光则明,背光则暗。
明明灭灭,最后的谜面似乎也昭然若揭,赤裸得可怕。
温客行弯腰俯身,看那蝴蝶骨,似要戳破皮肉的尖利,随着气息振翅欲飞,被月光镀得寒玉般白。那伤口于其上,殷红得妖异,不似真实存在一般。新伤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是三日前护他留下的。
一滴血滴下,恰落于温客行指尖,他抬手去看那滴血,沿着他的指纹弥漫侵沁开来,他用舌尖试着去轻轻舔舔指尖那滴殷红,周絮的一部分便于他的体内了。他忽而咬破了指尖,看他的血和周絮的融在一起,一般妖异,难分彼此,又就着那血,于自己的唇上触了触。
他的血,周絮的血,彼此的一部分,在他的唇上。
他的腹内腾起一股热意,他并不知晓这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它忽然令自己心跳,血脉的河流畅通无阻,双肺展翅膀迎风欲飞,世界忽然新奇起来。
那灼人热意快教他整个人都蒸干了,一道惊雷起,他便可以燃尽自己。
温客行向手心呵了口气,轻抚上那伤口,太凉了,阿絮他怎的比月色还凉?他便用更温热的唇抚上去,用浸着他们的血的唇抚上去。以血为饵,那蝴蝶终于栖于他的唇间了。他的呼吸骤然加重,熔岩般自持不住地泼在那蝴蝶上。周絮的背蓦地挺直了,伸左手去探温客行的发,道了句:“老温?”那声音早已抖如春水起涟漪。
温客行伸手握了周絮的手,指尖顺着他的指尖到掌根,复又回到指尖,掌心贴着周絮的手背,手指交错将他的手扣紧了,含混道:“有毒。”
他轻轻用唇去触那伤口,似蜻蜓点水,腹内之火却燃得更盛,他舔舐着唇上的血迹,似拥抱一场甘霖。不够,仍是不够。他便用舌轻轻舔舐那伤痕,那伤痕似乎也在他的心上,似久旱大地的龟裂,唯有唇齿相贴处,是唯一的暗河。他便更深地触上,贴上,吮吸着,吻着,一只手仍与周絮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自蝴蝶骨而下,抚过串珠般的脊椎,一颗两颗三颗……
似月下美玉。掌中玉。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破琼瑶。
周絮落在温客行发间的手骤然攥紧了,扯了温客行的几缕发,温客行却于这疼意中更得了快意,如同春风里满枝的红葩一齐烧起,燃着他的灵魂熊熊发光。
“阿絮……”他喟叹道,气息落在周絮裸露的脊背上,周絮便微微抖起来,身如不系舟,在横波回澜里载浮载沉。温客行凝神看那被他吮得更泛着红意的伤口,似是箭靶红心的诱惑,向他叫嚣着,蛊惑着,教他也献出血来,献出骨来,献出魂魄来,这随时可能离去的蝴蝶,便归属于他了。
他一发狠,咬破自己的唇,就着温热的血腥气,又覆上去。周絮喉咙里发出轻轻一声呜咽,半伏于面前桌上,酒壶一倾,洒了满桌月影,滴滴哒哒滴滴,晕着醉人的气息,周絮的右手不自觉地扣紧桌角,掌心沁出血来,被酒一浸,密密匝匝的疼,密密匝匝的快意。
让他疼吧。
让他疼。他方才活。
他须得暂且活着。
他二人发散了满桌,映着月色清辉,双手扣紧松开又复紧扣,抓了满握的银发,温客行的唇也不再锢于伤口,他唇上汩汩流出血来,便用这血上上下下描摹着周絮的蝴蝶骨,勾勒一幅山水画,凸起是玉石攒拥,凹下是流水铿锵,仍觉不足,又咬啮出几处梅花。他埋吻于花蕊,花蕊便着了血色。
杳蔼流玉,悠悠花香。
潮潮润润湿湿咸咸的凝涸复流动的血,潮潮润润湿湿咸咸吐出交换又吸纳的气息,来路与归途都尚远,身体被抛去虚空,承纳着,索取着,给予着,奋不顾身掏空自己,一切都被动地浮动流动悦动,意识在极度欢愉中开出花来,骨血皆去滋养这花,只余白骨亦在所不惜。
太阴朝代,黑暗中滋生的,不可言说的尽是他的。可他独独思念这对半没太阴半属太阳的骨,思之如狂,如痴,如醉,却触不得道不得,不该念不当念。
可这对骨此刻于他唇齿之间,他却不知如何是好,以刀剑斫,以炙火烤,不是的,皆不是,不是他熟稔的鬼谷的酷刑,不是剥皮剐肉。那答案跃跃欲出,却总是稍纵即逝,这骨在他的唇齿间,他以唇舌的柔软包裹着,又以牙齿的坚硬轻啮着。
不够,仍是不够。
心内的龟裂叫嚣着,填满他,魇足他。
他想要他。
怎样要他?
一切幽微的情绪,谜面将浮,抓住它,抓紧它,否则它就要如电光火石般稍纵即逝了。
温客行更紧密地拥紧周絮,似溺水之人抓紧救命的浮木,不欲上岸,只欲与他共赴深渊涡漩。
毁了他,剖开他,这身体上,藏着他摸不透的答案,撕开他的喉咙,去看看,再扯下自己的皮肉,去缝他的伤口。
一起打内里烂掉,发出腐尸的气息,再一起做活人样,深嗅对方的发间尘香。
温客行抚上周絮的喉咙。
一丝颤巍巍的生命,在他掌下。
是他的,掌中,身下,唇上,血肉交融。
是他的。
千山磅礴的来势如压。
他只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一切,下临无地,在汹涌的白涛上自由来去,一切云云雾雾的朦胧氤氲全被拭净,纤毫悉在这纠葛的身体中。
汹涌的情感似透明的野兽,奔踹而来,他已被这灭顶的情欲盖过,不自觉地攥了周絮的衣衫,想更去探那蝴蝶骨以下的幽微。
周絮却忽而得了清明,握住温客行褪他衣衫的那只手,道:“老温,你中了毒吗?”声音冷静中带着颤意。
周絮伏于桌上,温客行半伏在他背上,二人皆喘得厉害,心跳在离得极近的两具躯体内互相呼应着,在寂静的夜里,似打更的锣声般惊心而悠长。
未及温客行答话,那桌忽而裂开来,想是先前打斗时便受了长索一击,此时便再难堪二人的重量。此刻猝不及防一倒,二人便向前扑去,温客行忙揽了周絮,向后一倾,周絮便倒在他身上,刹那间拥了满怀,四目相对,皆仰于地上。
身边恰是方才死了的那鬼。
温客行见那鬼仍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视线恰落于周絮身上,便忙自怀中将周絮的衣衫拢好,连脖颈也遮得严严实实,犹嫌不足,将自己的披风拉至前来,恰将二人裹了进去。
周絮便笑起来,他仍伏在温客行身上,一笑,便似千万只春风的手在他身上骚动,温客行觉身上心内皆痒得很。
道:“阿絮,你笑什么?”
周絮却笑得愈发心神荡漾了,竟笑出些泪光来。
温客行便伸手去捂他的嘴,那气息喷洒在他的掌心,更觉心痒难耐。
窗外夜更浓,月色更盛,是天光将现前最浓最恶的夜了。
窗把月色拉长又挤扁,他们的身并影皆相叠,长沟流月去无声。
周絮的气息在他掌心吞吞吐吐,眉眼间敛了比月光更清澈的眸光,万种风情,悉堆眼角。
一切皆令他神往,令他萦心。若他有一把剪刀,他就愿把此刻的月色并二人的身影一并剪了挂于榻前,日日思,夜夜念,那样,魇梦与无眠就不能困住他了。
他忽开口:“阿絮,同我去殿中同住吧。”
又赧然道:“殿内有几间卧房。”
未及周絮答,又道:“你瞧现在你榻也没有了,冬日里连炭火也不燃,手这样凉,且还有恶鬼时时觊觎你。”
他急急说道,似乎不马上吐尽心事,就会永久失了勇气。
周絮不再笑了,翻身躺于他身侧,与那死尸对视着,视线于死尸掌内逡巡一遭,声如寒冰:“温客行,你是谁?我是谁?这鬼是谁?为何而来?你的殿中,便有周某的容身一榻吗?”
tbc.
作者碎碎念:
一句诗最能道出我写这篇时的心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