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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夜间,下了 ...

  •   夜间,下了冷雨。
      周絮身上有伤,温客行是知道的。
      有时,他听到那人辗转反侧,骨头透过薄薄的草垫和岩石碰撞着,像是卷了刃的剑于岩上重煅的声音,叮叮铛铛叮叮,到晨时,便又是一副塑好了的筋骨。
      有时,他也听到那人忍极咬牙的声音,这声音他是熟悉的,他有过许多咬牙忍耐的夜晚,有时是受了外伤,有时是中了毒,他刚入谷时,是因为害怕却不能教旁人知晓。
      于是咬了牙,把呜咽碎在腹中,覆上疯癫的面具,任谁也瞧不出他内心的恐慌。
      阿絮呢?他是为了什么辗转难安,又是为了什么咬牙忍耐?和他流落江湖的岁月,有着怎样的纠葛呢?
      周絮难以入眠的夜里,温客行听着骨头和岩石碰撞的声音、听着牙齿颤栗的声音清醒过来,他阖着眼,感受到身边人疼得颤抖,那颤抖竟似在虚空中传播开来,直教他也要疼得颤起来。
      他想探究这个人的过去,想追寻谷外这些年到底有何变迁。他像是个孩童重拾了对世界的好奇心,许多年来头一遭不再是计算着人命与阴谋在黑暗中清醒,而是在想象着身边人的过往,想着人世的变迁。
      他像是个人,感到了愁绪。原来这世间除了白晃晃赤裸裸的仇,还有一种是问不得触不得,是剪不断理还乱,是愁。
      没有周子舒的甄衍,入了鬼谷,蚀肉煅骨,成了人鬼皆畏的温客行;没有来接甄衍的周子舒,竟也经霜历雨,没有在四季花常在的地方长大成为甄衍曾经最想变成的侠客吗?
      惩恶扬善,济弱扶贫。
      世间是容不得这般的人的。
      秦怀章呢?他怎的不护住周子舒?他没来接甄衍,却连周子舒也没有护住吗?还有镖局,又是何人寻仇,竟令他也深陷鬼谷之中呢?
      还有白衣剑,他初见周子舒时那柄从不离手的软剑,又去了哪里呢?
      阿絮,若我是甄衍,你是周子舒,我们之间便不会有这许多的隐瞒与揣测吗?
      命运一事,何其难测,分明你是你,我是我,可我们又都不是我们了。
      温客行正思绪万千,心内如覆了深冬之雪,极寒之冰,既烫且疼。
      却听周絮起了身,打坐运功,调理内息。
      温客行知他是疼得实在难耐了,夜间冷雨,应更是令他如蚁噬骨。
      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周絮仍在打坐。温客行疑他睡着了,起了身去瞧他。
      周絮手置于膝上,阖着眼睛,没有反应。温客行凑近了去看,只见他额上一层细密的汗,唇是寒凉的月色的白,干裂了几处小小的伤口。温客行取了放在山洞里滴水岩下的碗,用食指浸了一点水触在那人的唇上。
      那人仍是没有动静。
      他便大了胆子,凑得更近,用沾了水的指尖轻轻在那人的唇上描摹,唇角、唇峰……像是画师用工笔在描摹一幅山水画,他抚上这唇,像抚上二十年来他未曾经历过的春花秋月、夏蝉冬雪。
      他抿了抿嘴角,凑得更近了。
      润湿那人的唇,他便又去看那人的眉眼。夜色正浓,他看不清,指间便从那人的唇间落在眉毛上,又栖于眼睫上,未碰肌肤,只轻轻地点着睫毛,他感到那人的眼睫在他的指间颤动,指间便变得敏感得很,若有若无的触感就使他生出些难以言喻的痒意。
      他放下手来。
      他疑心周絮是醒了的,可他仍阖着眼,温客行的气息落在那人的眼睫上,他便感觉周絮落在自己颈间的气息乱了几分。
      他不当醒的,周絮也不当醒的,夜色正浓,这当是一场梦。
      他们不曾睁开眼,眸里不曾映入对方的面容,这便是一场梦。
      温客行似烫了手一般起了身,回到草垫处躺下。许久,他的心仍跳得厉害,在寂静的夜里,在空旷的山洞里,声如擂鼓。
      他伸手捂了心口,心跳却失了控,捶得他的手心都发麻。
      他听到周絮起身,经过他身边,衣摆自他肩侧滑过,他的心便离了身,挂在了那人的衣摆上。
      怦怦怦……
      他疑心周絮是听到他的心跳,才从他身侧走开了。
      更深漏长,雨仍在下,他听那雨打在草木上,打在峭壁上,打在深不可及的谷底,单调里自有一种柔婉与亲切,滴滴点点滴滴,似幻似真,若孩时在摇篮里,一曲耳熟的童谣摇摇欲睡,母亲吟哦鼻音与喉音。
      他凝了心思分辨,听到冷雨渐急,于天地间奏着一支曲子,轻轻地奏沉沉地弹,徐徐地扣哒哒地打。
      他听不到想听的人的声息。
      他再按耐不住,微张了眼睛,去寻那人的身影。
      却见周絮正于洞口处坐着,一身伶仃骨,水墨画中孤零零的一根松,和山谷里那些幕天席地的松柏竹木毋有不同,像是暂栖此处的幽魂,雨打在他身上,铿铿锵锵,水墨晕开,他要在千重夜色中化去了。
      不抓住他,他就要随冷雨溶于夜色了。
      温客行蓦然生了些不知来由惶恐,抓住他,像抓住一阵风,抓住一瓣雪,不然他就要逝去了。
      可什么,能让一阵风,一瓣雪,为之驻足呢?
      “阿絮。”温客行唤道。
      周絮回头看他,温客行看不清他的脸。凉凉的水意弥漫在空间,风自每一个角落里旋起,他的脸隔着苍穹间的珠帘,温客行感到他的呼吸都沉重地覆着灰云,阴影在山洞内延长复加深。
      温客行好像又在梦中了,不然周絮怎会一副是如此萧萧索索的样子,他当是一剑破天光的周子舒。
      可他行至周絮身边,触到他被冷雨濡湿了的衣衫,雨从他的下颌顺着脖颈流入更隐秘处。
      这确是周絮。
      周絮看了看他,又看向洞外的冷雨。
      此时天已不是密不透风的黑,天边一线已是绛紫色,是熹微将至未至之时。山洞外,奇岩怪石,相叠互倚,树香沁鼻,宵寒袭肘,他们凌虚而坐,枕着润碧湿翠苍苍交叠的山影和万缀都歇的俱寂。
      仙人一样。
      他们是万籁俱寂中唯一的呼吸。
      周絮仍不开口,不疑温客行何故由睡梦中醒来,何故与他并肩席地。
      他们的肩头似倚未倚,衣衫若即若离,一起听听看看这冷雨。
      “阿絮,上一次我来这山洞,也是下雪。”温客行的声音像雨打瓦檐,声比碎玉。
      周絮的神魂终于没有随着冷雨淌走了。
      “不同的是你救了我,我救了阿湘。那时我还是半大孩子,有只老鬼总想抓了阿湘剥了皮去做衣裳,我抢了阿湘逃至此地,那老鬼追上我们,我抱住老鬼的腿一起跌下来。”
      周絮的眼神终于落在他身上了。
      温客行的眸子亮亮的,雨湿润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里也氤氲着烟雨,“我比老鬼命好,衣服挂在一棵树上,树枝真柔弱啊,我攥着树枝向山壁移动,既怕它断了我摔了下去,又怕它不断,我移到岩壁处上下无路照样要摔了下去。雪真大啊,手指都冻僵了,可雪也真好,我可以吃雪。我爬了三天,带着阿湘爬到这处山洞,那时,就像此刻,正要日出了。”
      周絮看着眼前人,这样一张脸,放在市井,谁会想到他是故事里的攀壁食雪的孩子呢?
      他想到那日跳落悬崖时,温客行笃定地道:“我不会骗你。”又思及下落时温客行欲伸手去抓岩壁。
      被剑伤至见骨的青年的手。
      被雪冻僵的孩子的手。
      之后如何呢?如何在大雪里取暖采食,如何休养疗伤,带着一个奶娃娃,如何又回到群狼环伺的鬼谷,成为今天的模样。
      周絮情知这个故事应是长且曲折,但却不想再问了。
      他们这样的人,平生岂堪一问。
      勉勉强强,拾掇得像个人样,并肩在此,听听看看这冷雨吧。
      他出昆州时是骤雨打荷叶,离晋州时是疏雨滴梧桐,而今在鬼谷,听着这场催心折骨的冷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周絮又低低吟着,合着雨声,抑扬顿挫,轻轻重重轻轻。
      山庄、庙堂、江湖,他的半生,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饶你多少豪情侠气,能经得起几番冷雨斜风?
      雨,该是一滴湿漉漉的灵魂。
      周絮抑扬顿挫地念着,失神似的,似乎吐出口的每个字都经过百转千回的愁肠徘徊。
      雨渐渐歇了,旭日将升,蓊郁的水汽从谷底冉冉升起,时稠时稀,幻化无定,从雾破云开的空出,窥见乍现即隐的一峰半堑。
      云绦烟绕,山隐水迢。
      “阿絮”,温客行忽的开口打断他的低吟,“吃蜜吗?”
      周絮回眸觑他,眼尾的睫毛又被雨打湿了,是挠人的钩子。
      他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当饮酒。”
      山中一夜饱雨,将升的初日下,周絮的额发鼻唇,浮漾湿湿的流光,迎光则微明,背光则幽暗。
      温客行的心里亦明明灭灭,像一颗种子吸足了雨水,即将破土而出。
      他凑近了周絮,那人的唇此时已是被雨润湿润透了,不似他夜里偷偷用沾水的指间去触碰的唇。又凑近,从微风拂动的杨柳细雨到霏霏不绝的黄梅雨。
      朝夕不断,寻月绵延,那唇上有一个雨季。
      将破土。将破土。
      温客行鬼使神差道:“我有好酒,阿絮拿什么来换酒?”
      作者碎碎念:
      写这篇前喝了红酒,所以大约我也有些醉了。
      我也想听听这一场冷雨,可是今夜没有雨,纵使有,也没有雨打残荷的声音,连雨打瓦檐,都是久远的回忆了。
      其实每天我的脑子里都有好多想法,这些想法像旋转木马在我的眼前来来回回,我自苦的是没时间写下它们。
      除这篇长篇,我又想到好多脑洞,每篇我都想写,每篇我都想现在就写,它们每一个都像一个小小的喇叭,冲我叫嚣着,写我吧写我吧,现在不写你就会忘记我啦。
      好像我是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我现在是动用了录音机来记录我的脑洞了,待有时间一一完善。纵使这样,我仍不放心,仍不满足,那一刻我的心情没办法记录下来,那一刻若我马上开始写,我的表达和之后的表达可能完全不同。也许只相差一个小时,激动的心情就会平复,本有些疯癫有些动人的文字就会变成琐碎的杂念。
      这就是令我无奈的地方。人总要吃总要睡总要做些无关的事,灵魂和□□似乎不能完全达成和解,偏偏灵魂蜗居于此,许多事情还要仰仗□□去做,若是一脚踹了它,恐怕就只有重新投胎一条去路了,到时候不过又是换个套子装着。所以灵魂和□□的关系,大约是拍马屁的关系,你好生谄媚地逢迎着这具皮囊,好教它多让你干些想干的事。
      可今天喝了酒,发现我虽然一边咒骂着,一边似乎也并不很烦这俗世。
      我喝了酒,想听一场冷雨,便可以写一场冷雨;我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皱纹、眼神、步态,便可以写形形色色的皱纹、眼神、步态;我看了这世界,哪怕只是一角,便可以创造一个世界,由这个世界的美和憾,我可以创造自己的美和憾。
      我当爱这些俗人俗世。
      我的灵魂当爱我的□□,我若是浮萍,它是天地间我的家,只属于我的小小的家。
      愿我们都爱这俗世,拥抱这俗世,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作者第二天清醒后又碎碎念:
      我的flag勉强算是没有倒?因为太想写这场冷雨,所以昨天十二点多开始重修这节,再加上整个人有些既醉且醒,可能反倒比平时更能体会到一些幽微的情绪?
      山中一夜雨,水汽弥漫在所有空间,风自每个角落旋起,本就微醺的似梦,我知你疼,你亦知我知你疼,醒不醒,醉不醉,你我不说破,便可以只当是一场梦,当这是梦,便可以生出些不为外人道的思绪。
      怕君知,怕君不知,最好是知却作不知。
      这一篇感谢一直以来读过这篇文,不论有无留下痕迹的朋友,写字的快乐除写字本身,就是不论何时何地,总能教人通过文字身处同样的情境、体会同样的感情。
      愿自文中带来些水汽。
      我们一起,听听看看嗅嗅这冷雨。
      谢谢览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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