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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温客行一日 ...

  •   温客行一日须得两服药。
      一天的晨昏便都是在苦中回甘的草药味和哔哔啵啵熬药的燃木声中度过的。
      像是世间所有的寻常人家一样,晨起煮粥,日暮烹饭,皆有炊烟,袅袅娜娜,便是拴着游子的一缕线。
      深秋清冷时节,晨光还瑟瑟缩缩犹豫着要不要从棉絮似的云后钻出来迎接寒凉的空气。温客行仍闭着眼,就感到身旁有暖暖的火在燃着,先烤得他离火近的那侧脸有些烫,而后就有令人略有不快的烟冲进他的鼻腔,有衣袖在他面前轻轻地扇,烟便散尽了,于是被烟刺了鼻的不快也变成了匿在心里的一点不可告人的欢欣。
      温客行每日此时实是醒了的,可他偏不睁眼,仍是阖目假寐。他隐约觉得周絮其实是知道他在装睡的,却未有一次戳破他,他们就守着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一人酣眠未醒,一人晨起煮药,他们之前隔着一堆不算旺的柴火,和咕嘟咕嘟的药汤。因怕被察觉,燃柴火的地方距洞口并不近,烟一时散不去,于二人周身氤氲着,在眼里,在鼻中,滋味并不好受,便是再无知无觉之人怕也难在这样的瘴气中入梦。
      可温客行从未醒来。
      周絮便轻轻用衣衫拂去他身边的烟。
      不想醒就不必醒吧,谁不愿安然入梦呢?
      温客行就在笼罩山洞的薄烟里睡着,薄烟像是个摇篮,笼着他,无一处不贴合,无一处不温暖。待晨光终鼓足勇气刺破云层,悠悠然为洞里的薄雾镀上层金色时,药便熬好了,周絮拍拍他的肩,轻道:“谷主,醒醒,起来喝药吧。”
      他像听到晨间鸟鸣。
      这才当是一天之始。过去二十载的每一天清晨,他又是怎样开始的呢?
      他当是酣睡的,绝无可能在周絮唤他之前就醒了的,酣睡之人怎可能如此轻易转醒呢?
      于是他仍睡着。
      周絮便只能匐下身子,又唤道:“谷主,清晨了。”他仍是不醒,那人便越匐越低,唤的句子也从“谷主,该醒了”变成“谷主?”。及至那人几乎匐在他耳边,试探地唤了句:“温客行?”
      那气息从他心里拂过,像吹醒了惊蛰时分埋于地下蠢蠢而蠕的潜意识和梦。
      他周身一颤。
      他知他该醒了,不然那已然悄悄变红的耳垂便该出卖了他。
      于是他从酣睡中转醒。
      他被轻了手脚扶起来,被轻了手脚靠在山洞里草垛最厚实处,被轻了手脚递了只碗,碗里接着山洞里一处滴水岩滴滴答答不断渗下的泉水。
      他从未被人这样凡事皆轻了手脚地对待过,像是碰不得,触不得,好像他才是谷间晨雾,伸出手,便会消散了。
      可他分明不是,他是世间最硬的骨,最烂的泥,人颜鬼面皆要在他身上踩上一脚,他就化成噬骨的毒蛇,咬上踩在他身上的脚踝。
      被咬的人却不知。待到毒发了,才惊觉他原来才是鬼谷最烈的毒。他成了睥睨众鬼、世人唾弃的鬼主。
      他还能被这样轻了手脚地对待吗?
      眼前人又把盛了清水的碗往他面前递了递,示意他接过去。
      他接了碗,漱了漱口。
      两眼不错神地盯着周絮。
      看周絮沥干净了药渣,又备好了蜜,才端了药碗到他眼前,准备让他接了去。
      那日他得知周絮入鬼谷并非为了寻找甄衍,更非识得他便是甄衍,一时心情激荡,又是苦涩,又是欢欣。既然周絮牵挂不下的是赴甄衍之约,他已两世为人,又何苦怀着满心的欢喜,鸠占鹊巢,去享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柔小意。
      他如何配得起?
      这几日他便硬撑着身子,喝药时总是自行夺了一饮而尽,换身上的伤药时也急躁得很,皆是胡乱抹了药便急急把伤口裹了去。
      他不想再露出一丝不堪。
      他已是如此不堪,露了欢欣,露了柔软,若是再露出些微心事,教他如何自持?
      周絮看他这般,虽总是蹙着眉,却也不喝止他,只是在他饮药之后及时送一匙蜜到他唇边,在他裹了伤口之后利落地给他披上衣衫。
      他是懂他的,温客行想,他的周子舒是懂他的,懂他不能再有半分柔软了,既已出梦,他便是温客行了。
      可或许是今日的晨光太盛,晃得人眼睛发酸;也或许是今日的烟太浓,刺得人鼻子发酸。
      他看着周絮捧了药碗让他接过去的样子,心里也发酸了。
      他忽而卸下了这几日来心中的块垒,有何妨?你是来赴谁的约有何妨?阴差阳错,你还是接到了温客行,哪怕你并非为他而来,可他愿意坠落人间。
      只要你不知温客行就是甄衍,他就愿意清醒地沉沦。
      温客行没接过那只碗,垂了眸,露出些极委屈的神色,“阿絮,今日肩臂疼得厉害,怕是端不了碗了。”语毕,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移开眼色,不去看周絮。
      周絮听了这话,怔了片刻,抬眼去看温客行,见那人神色清醒,脸上也有了些血色,分明不是在昏沉的梦中。
      再开口,语气里就含了些笑意:“用完了药,属下帮谷主检查一下肩臂上的伤口。”
      温客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仍偏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可汤匙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却不拒绝,乖巧地喝了。
      周絮也偏了头去举着汤匙去寻他的嘴。
      温客行眼角余光瞥见周絮和他一样偏了头,觉得有些好笑。又看地上自己的影子,亦是偏着头,和那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笑意再藏不住,回头来质问周絮:“阿絮,你学我作甚?”
      周絮举着汤匙,道:“谷主观蚂蚁斗狠观得入迷,属下不偏了身子去探,怕是鞭长莫及啊。”
      温客行倒像是着了羞,半分话也说不出,只乖乖地把药吃了。
      这次吃药倒好像又回到了温客行仍昏着的时候,一时不小心碰掉了汤匙,一时又被呛到了咳出半口药来,周絮便又得分出一只手去给他擦沾了药的衣襟。温客行却孩子气般向后一仰,又道:“阿絮,喝药喝得累了,且让我先吃一口蜜吧。”
      周絮哭笑不得。
      用完药,又去换身上的伤药。温客行今日肩臂疼,自然也是不能自行换药的了,早已乖乖坐好等他来换药。
      周絮拆了他身上的绑带,伤口皆已好转了,若不是这几日他胡来,当会好得更快一些的。
      温客行今日像是一株含羞草。他触到哪里,哪里便瑟缩着烧红了肌肤,像是被夕晖渐渐染红了的一湾水,半江瑟瑟半江红。
      他触到那人的肩臂,那人的肩臂便红了;触到腰腹,腰腹也泛起舵红。及至他换了胸口的药,自后背向前缠绕绑带时,那人的身子竟在他的臂中红成了一只虾米,他触到那人的脊背,也微微颤着。
      周絮蹙了眉:“疼吗?”
      温客行不说话,轻轻摇了摇头,及至他给所有伤口换了药,给他拢好衣衫,温客行才轻声道:“痒。”
      待换好了药,太阳已明晃晃地挂在当空了。
      这样好的阳光啊。
      周絮见温客行靠在一处阳光正盛处,伸直了腿,颇有姿态地摆正了破烂的衣衫,方才靠了石壁,微眯了眼,晒着太阳。
      阳光把他镀出实体来,他不是一触即散的晨雾了,也不是忍辱负重的野草。他原是血肉之躯,被阳光照射映在地上的影子,衣衫上被映得清清楚楚的血和泥,都证明着,叫嚣着,嘶吼着,他是个人,你看他的影抑是鲜活,你看他的血抑是殷红。
      他只是个受了很多委屈忍了很多疼不得不冷了血硬了心肠的人。
      周絮循着狭长的影子向他走去。
      一步先拂过那人影子上的发,再一步是嶙峋的骨,再一步是心口的窟窿……
      他走到那人身边了。靠着另一边石壁坐了下来。
      二人皆是眯了眼,时而看看对方,时而看看太阳。
      “阿絮啊,我们落入这山洞几日了?”
      周絮拨开手边的一处草丛,显出石壁刻下的记号来:“十日整了。”
      温客行思忖了片刻,道了句:“且放白鹿青崖间。”
      二人皆是相视一笑。
      温客行直起身子又待要说什么,周絮却凑近了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挑挑眉,指了指太阳,又向后靠去。
      温客行见那人猫一样,似是舒展开了团在一起的身子,在阳光下敞亮亮地被这世人皆可得的恩泽浸润着。
      他们和青崖山的草、树、花、兽无甚不同,赤日下皆是一般。
      他也展了眉头,向后倚去,阖了眼也能看到灼灼的光斑。
      “阿絮啊。”
      “嗯?”
      “这阳光,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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