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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秋在这一日 ...

  •   秋在这一日分外长。
      太阳从当头又移到当头,像是滞涩了的泉眼,那一滴时光,怎么也淌不过去。
      这一日当是不长的,晨时的药香,袅袅的余烟,还未仔细咂摸,光就从洞口踱入了洞内三尺,半是幽暗半是敞亮。
      周絮捧了药碗在给温客行喂药。晨昏在他二人发尾、眉梢、衣衫上、鼻息间,泼墨一样,像是从混沌中新生出的两个人,胸膛颈项向着晨,足趾蹑履陷于昏。
      像自泥淖中挣扎而出的两棵树,树根在腐烂的土和枯朽的灵魂中纠缠。
      温客行仍是不错神地看着周絮,眼里似敛着秋水,在他持匙的手和吹药的唇之间流转。他觉得自己的骨头于这深秋生出些春意,像是一棵本要和泥土一起烂于地底的树,忽闻春雷乍动,万物复醒,地底的生命蠢蠢而蠕,他才发觉原来这树的经脉不曾枯死,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不怀希冀地等着一场惊蛰。
      阳气初惊蛰,韶光大地周。
      好难得的一场惊蛰。
      周絮待他细细抿了蜜,拾了那人的右手臂,指引他到蜜未抿净的嘴角,又在他左手心塞了块帕子,示意他揩干净。
      温客行虽接了帕子,却凑上前来,笑道:“阿絮好生麻烦,你来帮我揩去不就是了。”
      周絮不去理他,他也不着恼,自行揩了嘴角,蜜却融进那笑里了。
      周絮拾了药碗,垂眸道:“十五日了,我当出去探探了。”
      于是,秋在这一日便变得分外长了。
      温客行看到周絮腰间系了藤蔓,手心缠了绷带,跃出洞口,荡悠悠真像是自在随风的柳絮,却见他气一沉,那柳絮便有了逆风而行的气力,身体紧贴于岩壁之上,借着嶙峋怪岩凸起之势,向那一线天攀去。他着一身麻衣,茧色,温客行看着却只觉白得像雪,轻得似露。
      是晴空一鹤排云上。
      他融于那极敞亮极开阔的秋日的天空了,顺手,把秋日也抻得同那一线之天一般既窄且长。
      温客行从未有过这样的体会,把一天当作一个秋季来过。
      在这样响当当的晴朗里,思绪也像几万丈高的卷云那么轻,自由自在地在浩浩乎的天地间漂浮。恨过的,再恨一次;贪恋过的,再贪恋一次;痛苦的,再痛苦一次;求而不得的,再失而复得一次。一大张卷云卷起来称一称似乎也不过几分重,他久违地觉得自己身子都轻了,人也如思绪一般,似在万米高空,在风把这卷云吹走之前,他要找到那个似雪如露的茧色的身影。
      白云如有意,万里随孤舟。
      方才,周絮提到要去洞外探探时,他敛眉细思,未作声响。却猛然出招,左手上翻,搭上了周絮的脉门,周絮却以绵化力,腕间顺着他的左手一转,脱了身。
      伤不在臂。
      温客行又欺身而上,右掌击出,不等招术使老,左掌已于右掌底下穿出,直取周絮胸口,周絮后退半步,挥掌隔开。温客行便又以右手来抓周絮的肩头。周絮右肩微沉,左手成掌格住温客行的右手,道:“谷主何意?”
      伤不在肩头、胸口。
      温客行顺势攥了周絮的左手,道:“试试自己的功夫恢复得怎样了,阿絮不必拘泥。”语毕,举腿横扫,周絮借了温客行正攥着自己的左手,足尖一点,腰身翻转,温客行便见他的面庞极近地在自己面前掠过,一缕发丝自耳际拂过,竟是借力跃至自己身后了。
      伤不在腿脚。
      阿絮,你到底伤在哪里呢?
      二人忽进忽退,过了七八招,周絮自忖再打下去恐有所暴露。当下温客行正肘下一顿,向他侧颈而来,他倾身后退,便撞在了洞内岩石凸起上,肩头倏地渗出血来。
      二人当下止了招,周絮颔首道:“属下武艺不精,实是难敌……”语未必,却见温客行急急扶了他,去看他的肩头。伤不轻不重,恰出些血的地步。
      温客行扶他扶得紧,周絮不敢乱动。许久,温客行仍无动静,周絮略偏了头去看他,却见温客行极颓唐的,看着他的伤口发怔,见他偏头来看,头埋得更低了,眼神也转到另一边去,却是盯着岩壁上他的影子,像是想看他却不敢看似的。
      “阿絮,是我不好,我,我不知该如何……”
      他的话又断了,像是刚会说话的孩子,百万种心情在胸口涌动,却找不到合适的那个字来排解。他忽的抬手成掌向那块凸而尖的石砾而去,周絮心下一惊,忙伸手去握住他的手腕:“手不要了吗?”
      温客行这才又回过头来看他,和落崖那天一样的话,原来不是在做梦。
      温客行斟酌了字眼,说得极缓:“它伤了你,不,是我伤了你。”
      周絮握着那人的手,仍被布条裹着,手指似刚自伤口处生出的嫩芽,指上少了半枚指甲,是被剑削去的。
      他看着有些心惊,又久违地觉得有些酸楚,像是被践在足下的秋日草叶,干而脆,发出有些伤心的声响。
      他的心也发出这样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握着那人的手有些微微出汗,每一道掌纹都与握着的那双手亲密无间的贴合,像是在熔化又像在重塑,熨帖进骨血里一般。热意自贴合处升腾,沁进他的肌肤里,又让他的五内如熔岩般烧灼流淌了起来,像是一棵树的脉络苏醒,汁液又鲜活地流转起来。
      他当放下那人的手去,但那手融进他的掌心,他放不下了。于是他握得更紧了些,道:“你不曾伤了我,也毋需和这冷硬硬的石头置气。”
      温客行不看他,却紧紧回握着他的手,像是清晨攀附与叶尖的那一滴露珠,一卸力,就碎了。
      周絮用食指微点了点温客行的手背,道:“你且松松,我给你看个有趣儿的。”
      温客行仍不松手。
      周絮便凑近冲那紧扣的指间轻轻吹了口气,温客行只觉得指间酥酥麻麻,竟似含了珍珠的蚌被温水浸开了身子般,微微松了松指间。
      周絮伸手轻轻去展他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温客行只觉得自己的手指渐渐离了那熨帖得令人心安的温度,空气漫过他的指缝,皆带着凉意。
      他的手滞在空中,像个任人摆布的皮影,现在他和周絮仅有大拇指勾连在一起了。周絮仍握着他的手前前后后地摆弄,像是他儿时在市井见过的耐心细致地摆弄着糖人、花灯的手艺人,精雕细琢,乐此不疲。
      “好了。”周絮的话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好奇,便抬了头去看他俩的手,除了姿势古怪些,并无甚稀奇。周絮眼神流转,含笑看着他,略昂下巴,视线瞟向岩壁,他也依着那视线看去。
      是一只鹰。是一只鹰的影。
      翅将展未展,身将倾未倾,青云于其上,只待长风九万里。伤了周絮的石砾,敏而锐,是鹰的眼。
      温客行睁大了眼。
      周絮靠向他,道:“你看,何须置气?没有它,哪得今日闲趣。”
      温客行看进周絮的眼里,又看进石壁上鹰的眼里,他看到那石砾上还带着一点血迹。因着这点血,那鹰的眼里有了魂,有了世间的神采,像自血中,开出花来。
      他又握紧了周絮的手,道:“再换一个吧,换一只狗子吧。”有些紧张,手心也带着湿意。周絮没有放开那手,道:“好,便再换一个。”又去摆弄二人的手指。
      他听了,便突然也不太恨那凸起的岩了,他心里有许多恨,本以为加上恨这岩石的一分也不算多,此刻少了这一分,却觉肩头竟似轻了千钧担,空着的那一分心田,没了恨,竟可以幽幽地开出一朵花来,鲜血一样的红蕊,映出一点这世间的神采。
      狗子成形了,一锅活在石壁上了;风筝成形了,一阵风来便可以扶摇直上了;竹林的鸟空谷的花嘶鸣的马成形了,他二十余年的岁月未曾看过的世间在石壁上了。
      他尽见了。
      宇宙万物流转,星辰斗转纵横,他想见什么,什么便尽在石壁之上,尽在十指之间,拇指勾连,食指紧偎,他看到了感到了这世间。
      他看到了周絮。
      石壁之上,他俩之间隔着一朵小小的花的阴影。
      惊蛰。惊蛰。春雷乍动万物醒。
      他的心又在怦怦地跳了。
      他道:“阿絮,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周絮道:“十五日了,我当出去探探。”
      温客行略凑近了,仍道:“嗯?今日不知怎么了,还是没听清。”又红了耳尖。
      周絮看向他,身子渐渐倾过来,温客行余光瞥向石壁上的阴影,近了,又近了,他的唇,影影绰绰,终于触到了同样于石壁上影影绰绰的周絮的鼻尖。
      他的手本仍与周絮的手握在一起,此刻不自觉得攥得更紧了,周絮疑惑地看他,那鼻尖便稍纵即逝地于唇间掠过了。
      他却从这冰冷的阴影中感到了灼人的热意。
      耳边是周絮的声音:“我出去探探。”顿了顿,又加了句:“莫要担心,日落前归。”
      春雷乍动。
      万物醒。万物醒。
      归人未归,秋日在这一天便分外长。
      他的心浮于万丈云端,被风吹得上下飘忽,仍在急急逡巡大地上那一粒身影。
      天气是爽朗朗的晴,阳光不转瞬地凝视着这世间,但空气拂在肌肤上,依然冷得人神志清醒。舞了这个秋无数个秋的斑斓树叶,和他,都悬在空际,浴在阳光金黄的好脾气中。
      他想起人世间的秋,浅黄到血红到暗赭到郁沉沉的浓栗,似一场弥月不息的野火。南瓜在天上晒着,太阳在南瓜田里挂着,黄橙橙,沉淀淀,将熟未熟,将落未落,秋是悬在期待与落空之间的那根弦。
      一切还未揭晓,一切都仍可希冀,一切都抑可失望。
      秋是真相待明前的空白。
      温客行就在这秋里,难耐着。
      终于太阳从头顶到头顶再缓缓坠下,西方的天壁炙红了一片,血红色,玫瑰色,太阳的圆满终于缺了一个角,一个身影却现在崖壁处,填了那缺角。
      太阳比圆满更圆满。
      温客行看到那人顺着藤蔓缓缓下行,落日余晖洒在那人身上,像是丹炉熔浆一样滚滚而来,他的身上覆盖着纷沓而游移的叶影,红的朦胧叠着黄的模糊。他渐渐近了,温客行看到他的鼻梁投影在一边的面颊上,胸脯随着动作微微地起伏。
      太阳已沉向西南方,被树木的叶影分割着的西南方,牵着一线金蓉蓉的地平。
      天上的南瓜,南瓜田里的太阳。终于熟得不能再熟,垂向腴沃的大地。
      瓜熟蒂落。一切期待都未落空。
      他看着周絮的身影渐近,落入溶溶的余晖间。
      风吹水绽,自成涟漪。
      秋日在这一天,似乎也并不很长。
      月明光光星欲堕。
      他懂了,这一天可长可短,是因他在等。
      注:月明光光星欲堕,欲来不来早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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