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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周絮?” ...

  •   “周絮?”
      “属下在。”
      “周絮。”
      “谷主请吩咐。”
      “周絮……”
      “在。”
      “我叫你阿絮吧。”
      周絮正处理蜂巢上的蜂蜜,手上动作一滞,一滴蜜便滴在了地上。
      蜜香甜得很,蚂蚁围了来。
      他的心里也像爬了只蚂蚁,心念微动。
      他微颦,把那蚂蚁赶走,又继续手上的动作,应道:“但凭谷主吩咐。”
      “阿絮。”
      温客行其实有着一副极好的嗓子,不刻意低沉嗓音的时候,那声音其实是清越的,像他在昆州听过的丝竹之乐,是杨柳春风时节的笛声。唤人名字时,最后一个字总是略微拖长,又带些上扬的音调。这样的叫法,他倒是在江南的女儿家口中听到过,上扬的音里带着些希冀,那希冀绝不露骨,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幽微心绪。
      倒教人不好不回应了。
      好像予了你期待,却又让你知晓,我本只存了一分期待,无所谓有无回响,这倒较十分之期待更令人为难了。
      教人似吞了还露着青意的杏子,心里眼里皆有些酸意。
      你怎好教他落空呢?
      如何不让他落空呢?
      周絮抬起头,看着温客行仍无血色的脸,语气郑重,话却很短,只应了句:“在。”
      温客行便又笑了,那笑意从他的眼眸溢出,从他的嘴角溢出,从他又红了的耳垂溢出,好像一池浅浅的水,被春风惹动了涟漪,盛不住这样多的笑意,便争先恐后地流露出来。
      他确有些这般年纪的公子的样子了。
      濯濯泉中玉,萧萧松下风。当是会令许多女子含羞倚门的。
      如何不让他落空呢?
      周絮敛了神思,继续低头收集蜂巢上的蜂蜜。
      温客行看着他,突然开口道:“阿絮啊,你这收集蜂蜜的活计也太无趣了,不如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听吧。”
      “从前在沙漠里有一个行者,遭遇到狼群的袭击,被追得走投无路,无奈跳到一口枯井里面,为了躲避狼群,顺着井绳往下爬。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井底下有一堆毒蛇,全都昂起头颅,对着他嘶嘶地吐着信子。与此同时,狼群也追到了井旁,硕大的狼头探在井口向下瞭望。正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阿絮,你猜此人之后如何了?”
      之后如何了?
      少年庄主,幼失祜恃,孤立无援,人人得欺,进退维谷,他便带领山庄所有人投奔了晋王。
      周絮喑哑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世间事,多半如此。”
      “阿絮真是聪明”,温客行继续讲他的故事,想来这故事中的行者之后的运气也并不会好,可他的语气却是不相称的轻快,“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又发现,井壁上挂着个蜂窝,里面的毒蜂已经被他惊动,开始对他发起攻击,蛰得他苦不堪言。更可怕的是,他赖以存身的井绳,承受不了他的重量,正在缓缓地向下坠落。忽然,他发现井壁上的蜂巢里面有蜂蜜,正在向外渗出来,他伸出手指,刮了点蜂蜜,放进嘴里吸吮着,全心全意,不再管眼前的困境。”
      周絮仍在用碗接着蜂巢流出的蜜。
      空气里皆是蜜的香甜。
      温客行不再说话,他凝了眸子端详着眼前的人。
      白日里,这人看到崖壁一棵树下正悬着一个蜂巢,便动了心思,去取那蜂巢。先燃了烟,把蜜蜂熏尽了,这才去摘蜂巢。可他不敢生太浓的烟,怕引起注意,烟薄,不久便散尽了,被不速之客掏空了家当的蜜蜂便嗡嗡地赶来洞口寻仇,他虽使衣衫草叶把洞口封了,但仍有蜂群里的个中翘楚钻空飞了进来。他才用衣衫把温客行的周身裸露处都蒙了,于洞口处守株待蜂,进来一只便以短剑击杀之。
      温客行今日醒转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场人蜂交战的尾声。
      其剑之利,可辟天光,可斩妖魔,可救鬼主于生天,况丧家之蜂乎?
      只是四季山庄的大弟子,使短剑,战蜜蜂,此情此景,温客行笑意更深了。
      “阿絮啊,我看你剑法精湛,眼力更是超群,不知师承何人?你这般身手,璞玉难掩其华,怎的从未在江湖上听过你的名字?”
      周絮入谷前早准备好一番说辞,心下自忖是鬼主又来试探,他便仍应:“先师姓秦,早已亡故,武林中知之者甚少,家道败落后,属下流落江湖,走镖之故,结仇甚多,故不愿广布名姓。且非自谦,属下之能,实不堪言,唯走镖多年,应变略胜尔。”
      周絮自思,此话应无破绽。
      温客行却心下黯淡,原来秦怀章早已故去,周子舒亦流落多年。
      又道:“是了,入鬼谷,本当饮孟婆汤,忘前尘,当日你言及老镖主之仇未报,心有挂碍,尚不能忘。你既救了本座,本座自然将此事放在心上,你还有何事未了,尽可道来。”
      温客行言辞虽不急不缓,面上强作镇定,心中却忽上忽下。
      三月的柳絮惹了涟漪,是有心还是无意?
      周子舒,我已知晓你是谁,你又知道面前之人是谁吗?你心中有仇,可还有其它?
      周絮忖了片刻:“属下尚有亲人在世,失散多年,先师临终时多有挂念,嘱托属下务必将其寻回,属下亦心下戚戚,经年难安,若此生得见,死而无憾。”
      温客行忽的卸了力。
      夜里起了风,风里带着些草木香,和蜜的甜。
      甜里也有一丝涩。
      原是无意柳,撩动了有心人。
      他正待追问,那人姓甚名谁?心里却又泛起一丝幽微的欢喜和酸涩。周子舒不知道温客行就是甄衍,甄衍干干净净的,打水漂,放纸鸢,养着一只叫一锅的狗,等着没能如约而来的周子舒;而今周子舒来赴约了,却是赴甄衍的约,不是赴温客行的约,甄衍有秦怀章临终前仍惦记着,有周子舒记挂着。
      周子舒说:“此生得见,死而无憾。”
      让他死而无憾的是甄衍。
      踏过二十年的光阴,他要接的不是他。
      够了。
      这便够了。
      就让甄衍干干净净吧。
      身随春风去,不落泥淖中。
      他突然累极,身子也疲软下去。周絮忙去扶他,温客行却硬是强作精神,不肯旁人扶他。周絮看他撑着病骨,将自己移到石壁处靠着,胸口的伤处也浸出血迹来。自己也没察觉到地蹙了眉,捧了药碗来,道:“谷主请先用药吧,今日吃完了药有蜂蜜吃,便不苦了。”
      一语毕,二人皆愣住了。
      温客行接了碗,一饮而尽,又偏过头去:“本座不怕苦,自然不需要这些东西。”
      周絮手中捧着盛了蜜的碗,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人的情态,和他梦中同人置气时竟是一模一样。
      便觉得有些好笑,心下也了然了。
      便道:“谷主自是不怕苦的,只是可怜了那些白白送命的蜜蜂,多年来蒙谷主荫庇,采食鬼谷日月精华才酿得这蜜,却无荣幸得谷主品评一番,怕是入了幽冥,也要得那些山林精怪的笑话。”
      温客行面上的神色融化了些。
      原是这么好哄的人。
      他仍颇有些自矜地就着小匙抿了一小口蜜。
      细细地于口中品着,上唇粘了些蜜,泛着莹润的色泽。
      唇上也透着香甜。
      “甜吗?”
      温客行不答。
      但周絮从他泛红的耳垂看出来了。
      那蜜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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