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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温客行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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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从梦中转醒时,周身是压抑的黑。
他不知身在何处,只记得大雪,天地皆白。
那雪,白得虚虚幻幻,冷得清清醒醒,皑皑不绝,一仰难尽,压得人呼吸困难,心寒眸酸。
他杀红了眼,目之所及半是故人半是剑戟,时空交错,浮生一瞬。
刀剑逼身,俯仰无路,有人一剑劈开这白茫茫的混沌,天地间便又有了光。幽昧晨曦,长夜暗星,那身影似落下的一滴墨,他是承了那滴墨的水,晕染着,侵沁着,点点滴滴点点,他的眼里心里骨血里,皆是墨色了。
那身影向他而来,守他,护他,在他坠落时堪堪接住了他。他于无尽的虚空中下坠,本以为会坠入无间地狱,却是坠入了人间。
接住他的手不算暖,带着雪的冷意和血的粘腻,幸好他的心比那手更冷,于是贴着凉透了的手,也像贴上了一块带着余烬的炭火。
烫得发疼。
他的心被烫得生出些不该有的希望来,那些微妄念更烫得他的心翻起皮肉血沸如熔岩。这烧灼的疼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是个活人,于是他更用力地贴上去。
他想疼。
像失火的树木不渴望甘霖却宁愿就此燃尽,像醉酒的人不愿清醒只求溺死黄粱。
这梦,就算再疼,也别让他醒。
他挖出自己的心捧向这炭火,待他醒来便是地狱,还好赐他这样一个须弥幻境,他愿做祭品。
他看到那颗心被燃尽了包裹着它的腐朽的外壳,灼烧了鲜红的血肉,火焰明明灭灭,那颗心竟也缓缓开始跳动。
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暖和疼,可同时,数十年来在他耳边呼喊的冤魂也终于噤声。
他颤抖着身,颤抖着心,落入一席柔软的梦。
梦里有双亲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呼唤呢喃,声声皆有回应。还有那个失约的人,他置着气,心里委屈,不愿开口,那人却说没骗他,这承诺就在他耳边响起,像是真的发生了似的,气息在他的耳边拂过,他的耳烫得发疼,像是贴上了一块炭火。
于是他想起来了,这是幻境,这是梦,这是将入地狱的恶鬼垂死前的魂牵梦萦。
他便大着胆子拥向他的梦。
最后一次了。
梦醒我便魂归无常,客行人间二十载,此后天地间再没有一个温客行。
周子舒,你也不会记得,天地间,曾有一个温客行。
这梦太真。
他的手触到了麻衣粗糙的纹理,触到了湿漉漉的发,触到了破茧欲飞的蝴蝶骨,往下,是珠子似的脊椎,一颗,两颗,三颗……
大珠小珠落玉盘。
碎在他心里,既疼,且痒。
他想流泪。
他不能流泪。他伏在梦中人的肩上,像是久经漂泊的魂灵找到了一处小憩之地。
这梦若是真的。
佛曰:一念离真,皆为妄想。
妄想散了,他醒了,果然是无间地狱的黑。
可他的身上却不很疼,头不痛,身子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真的经过一场难得的安眠。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些草叶,伸手一抓,厚厚的一堆,那草叶密密匝匝地铺在他身下。他抬起手,感觉到一只手上被布条包裹着,动作颇有些费力,想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看,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竟被盖着块布。
温客行有些好笑,方才刚刚醒转,头脑昏沉,竟没察觉自己的头脸竟被块布蒙得严严实实,这地狱的规矩也是奇怪得很。他使那只灵便的手把覆在面上的布扯了去。
眼前仍是黑。
可这黑不是方才浓得化不开的墨一般的黑了。
这黑里带着些光的影子,他看到有处一人高低的地方星星点点地漏进些光来,靠近光晕处,有个人影。
漏进来的光不时变换着角度,他时而看到那人的鼻尖侧影,时而又是眸光微现。
像他儿时看过的皮影戏。
皆是迷迷蒙蒙。越是看不清,越是撩拨人。
他喉结微动,探出手去,他希望这不是梦一场,又怕,一碰,原来真是镜花水月。
可他终是得探出手去辨认的。
便是一场美梦,他既醒了,那便再没有沉溺其中的情由。
耳边的冤魂又在呼喊。他当称好骨几两,血几两,冷了心肠,算好账簿,又担起这些斤两,踽踽独行,以己为刃,以身饲虎。
他向有光的地方探出指间。
指间被人握住了。
和他梦里一样冷的一双手,烫得像炭火般的一双手。
那双手握了他的手放进盖在他身上的衣服里,又扯了刚被他掷在身边的那块布,又要往他头上蒙。
他伸手制住了那人的动作,低头一看那块布,原是眼前这人的衣衫。
真的是梦里的周子舒,是眼前的周絮。
他只觉数十年的光阴在他身边逝川般东去,他自八岁起便被困在这河流中央,时光再未裹挟他前行一步。此刻,星辰流转,草木荣枯,他又感到光阴流在他的血脉中骨骼里。
光阴带着些烟火气,像人间炊烟,日暮灯烛,像他走过石板路时数的格子,像背过的启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光遗弃了他许多年,今日终于又追上了他。
原来我竟这般大了。
原来我们竟这般大了。
周子舒,好久不见,你未骗我,真的来接我了。
他仍在愣怔,眼前人却突然着了急,不由分说地把衣衫往他头上一蒙,又压了压缝隙。他听到空中轻轻的嗡嗡声,又听到短剑破空的声音,那嗡嗡声便止了。
他听到周絮在他身旁坐下,道:“谷主恕罪,山洞外现在有蜜蜂,属下虽挡住了洞口,但仍有蜜蜂飞进来,还请谷主忍耐则个,待蜜蜂散去,方可取下头巾。”
他说得严肃,语气里仍是一般无二的敬重。
温客行被蒙着头,心里却从未有过的舒畅。他听那人一启唇,便先抿了笑意,及至说完,便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絮听他笑,先是诧异,后来却有些捉摸不透,盖是因为这人平时虽不吝笑容,但笑里却是半分笑意也无,像是个纸糊的人偶,抹了张笑脸。鬼谷传:宁闻鬼主哭,莫闻鬼主笑。
他从不曾见温客行哭过,可这样的笑也是头一遭,他笑得像是个真正这般年纪的普通人家的公子,不带伪饰不存空洞不加算计。
他当是个普通人家的这般年纪的公子的,周子舒想,也许是个整日诗词歌赋的文人,或是个只爱舞刀弄枪的侠客,再或者是个流连花柳的公子哥儿,或是像他一样,是撑起一个落魄门派唯一的脊梁……
不论是哪一种,他当有可以说出名姓的父母,当有或以他为傲或恼他不成器的亲友,可他确是孤零零,什么都不剩。
他想起那日众鬼围攻他,偌大一个鬼谷,竟无一人站在他身边,顾湘若在,顾湘当是会站在他身边的,可那个小姑娘,尚不能自保,如何保他?怕是还要温客行来护她周全吧。
他是箭靶上的红心,魑魅魍魉,是时时刻刻准备把他嚼烂骨头,吞食入腹的。
他没想到那人会因头痛,昏乱至此,那人昏沉时的呼唤,应尽是些隐痛的往事。
他也并非,生来就是天涯孤鸿。
何以至此?何至于斯?
温客行仍在笑,牵扯了胸前的伤口,却毫不自知。周絮本想扶住他的身子,止了他的笑声的,但转念一想,又收了手。
今日这样开心,就笑吧。
疼?笑的时候觉得疼,这笑才是真的。
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奢求笑着,又不疼呢?
难得无人觊觎,难得逃离俗世,难得暂卸重担,难得脱身庙宇,想笑就笑吧。
周絮也笑了。
七窍三秋钉在骨缝里摩擦着。
这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