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犬》香蕉皮_

6、第 6 章 阮翎很难理

　　阮翎很难理解，为什么吸血鬼也需要上学。他只有在那个叫“贺树”的吸血鬼俯身去填写登记表格的时候才敢抬起头来，并且只能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这家伙。贺树在阳光下简直白得惊人，他低头时耳后的黑发滑下来，脖颈处的肌肤几乎透明，阮翎甚至能看见他浅青色的血管。
　　这个人握着钢笔在纸上落下一撇一捺，鲁哥看了忍不住问：“同学，你居然是历史系的啊？”
　　贺树抬起眼睛不着温度地瞥他一眼，鲁哥立马收回了自己的质疑：“嗯，你是历史系的，非常合理。你长得就很历史，你天生就该是历史系的。大家说对不对？”几个舍友赶忙连声附和。
　　阮翎偷偷腹诽，这人看上去能单挑三头狗熊，本身他是文学院就已经足够叫人惊奇的了，还管他究竟是哪个系的呢？
　　贺树填完信息放下笔，说道：“那就劳烦各位学长带我到文学院去了。”
　　这话一出，整个三零六的男学生们都沉默了。老刘撇了撇鲁哥，鲁哥使胳膊肘碰了碰小孟，小孟与阮翎挤眉弄眼。这样一个可怕的学弟，与他走在一起大概都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为了三零六的兄弟们，舍长老刘决定作出不一般的牺牲：
　　“这样吧学弟，我们就让我们最可靠的阿翎带你去吧。”
　　阮翎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去，小孟一把扶着他站了起来，“说得没错，阿翎的确是我们之中最值得托付的一个人。去吧，阿翎。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说罢他拍了拍阮翎的肩膀，将他轻轻地朝前一推。
　　阮翎踉跄几步，回过头只看见三个人鸡贼的笑容。无奈之下，他只好面向贺树。贺树看上去有点儿不乐意，但是并没有表态。阮翎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克服心中的窘涩，装出一副大方的样子对贺树说：“走吧，这位……学弟。”
　　去文学院的路其实阮翎也不是很熟，但幸好燕大的教学楼靠得都比较近，迎新阶段还有人贴心地立了指示方向的牌子，阮翎便率领着贺树走在校园的小道上。贺树仍旧像个制冰器一般往周身吐露冷气，阮翎仰首望天也不说话，两人沉默着走了百米。
　　但阮翎心中还是抱着疑惑的。比如那天贺树为什么离开火车后没有再回去，他是不是用飞的直接飞到了北平，他为什么来燕京大学读历史，诸如此类一些不太好开口的问题。
　　反倒是贺树先开口了：“……你叫什么，学长？”
　　阮翎被他这句“学长”搞得很有点惶恐，也不知道他打听自己的姓名是何居心，于是将问题抛回去：“我们也不是一个学院的，今后也不会常碰面，知道我的名字并不很必要吧。”
　　贺树说：“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礼尚往来，我也想知道你的。”
　　阮翎心虚地说：“你喊我学长就行了。”
　　贺树提高了音调：“哦？‘吸血鬼第一百二十六代传人’学长，你也要上大学的吗？”
　　“住口！”阮翎捂住耳朵，“阮翎，我叫阮翎。阮玲玉的阮，翎羽的翎。”
　　贺树似乎觉得他的名字很有意味，兀自品了一会儿。阮翎被他这句问话搞得有点火大，于是反问道：“我还想问你呢，吸血鬼不老不死能活上千年，也需要上大学的吗？”
　　贺树的眼神闪了闪，再看阮翎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寒光。他不准备回答阮翎的问话，只是把手里的大箱子换了个手拎着，在两人当中隔起一道巨大的屏障。阮翎受着他这个反应，恼火却又不好发作，两人又各自怄着气，总算是煎熬地走到了文学院的楼下。
　　“前面就是了。你进去报到吧。”阮翎指着文学院楼的大门说。话音才落，贺树便迈开长腿登上了阶梯，也没道声谢谢。阮翎望着他的背影越看越气，便甩手回去找自己的舍友了。
　　好容易结束一天被迫的迎新工作，夜里其他舍友都为了犒劳自己出门找其他同学玩乐，阮翎一人独自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祖辈们为他留下的木箱，取出父亲的那本吸血鬼猎人手札。
　　白日里一个细节早就引起了阮翎的注意，那便是贺树作为一名吸血鬼，在阳光下竟然能够行走自如。阮翎将父亲的手记又翻开仔细确认，笔记上确实写着“吸血鬼受暗夜诅咒，终生不得接触阳光。一旦被阳光长时间照射，便会皮肤碎裂燃烧、灰飞烟灭。吸血鬼畏惧太阳，阳光落在身上，他们便不可自抑地想要逃跑”。
　　这与白日见到的贺树完全不符啊。他能够在阳光下久待，也并不觉得痛苦，更没有表现出想要逃跑的样子。
　　难道……他不是吸血鬼吗？
　　阮翎继续看下去。
　　“吸血鬼拥有非同寻常的能力。譬如，他们的力量远大于常人，可以轻易地举起比自己重百倍的物体。他们还拥有比风更快的速度，可以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贴近人的背后。他们还能够化身为蝙蝠在暗夜中飞行。能力更为高强的吸血鬼，似乎拥有魅惑人心的能力。”
　　前两样异于常人的天赋，阮翎已经在火车上见识过了。而且在自己质问他是否是吸血鬼的时候，贺树也并没有否认。这让阮翎思绪更乱了。
　　而且吸血鬼不是以人血为食吗？虽然在列车上，见到了三具鲜活的尸体，贺树也并没有丧失理智去吸食他们的血液，但一个吸血鬼隐藏在校园当中，对这么多的学生始终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阮翎叹了口气，合起手记来正打算看看别的，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男人的尖叫。阮翎神经一跳，连忙放下笔记本冲至阳台，按住栏杆朝下望。朦胧夜色中，一个男大学生倒在了宿舍楼前，低楼层的同学听见喊叫都纷纷出来帮忙。
　　说不上为什么，阮翎冲到了楼下，努力地在人群中分辨刚才那名尖叫的男生。没想到人群已经自动地解散，那个男生不知何时也已然自己走掉了。阮翎抓住一位议论着的同学，忙问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嗐，没啥。就是这位同学被树影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恶鬼。其实是他最近在读一些西方的恐怖小说，自己吓着自己罢了。”同学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旁的同学又笑：“自己吓自己也就罢了，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丢死人咯。”
　　同学们说笑着离开了，只留下阮翎一个愣愣地站在原地。
　　只是树影？阮翎望向校舍边并不算茂密的绿植，却只捕捉到一只倒挂在枝上的蝙蝠。这只蝙蝠忽然展开翅膀，扑簌地飞向月亮。

　　贺树神清气爽地提着新课本走出宿舍大楼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道正中央的阮翎。想起昨日的不快，贺树的眉毛皱了起来，打算忽视这位学长便绕道而过。
　　但阮翎却伸手拦住了他。
　　“我有话要同你说。”
　　“我要上课。”贺树的拒绝也很干脆。
　　阮翎挑眉道：“就算现在不能说，下了课你也必须来和我谈话。”
　　贺树仍旧一口回绝：“下了课我要吃饭。”
　　阮翎一点儿也不相信他的这个回答，贺树瞧着这位学长气鼓鼓撂下一句狠话“中午吃饭时到礼堂来找我，否则就把你的秘密都捅出去”后，扭头转身便大步离开了。不知怎的，贺树石雕般俊美的脸上泛出一丝冷笑来。
　　贺树进门时，偌大的礼厅中只有阮翎一个人。他坐在最前排，手里抱着一个煎饼果子在啃。确认四下无人，贺树便直接发动能力快速来到阮翎身边直接落座，吓了阮翎一跳。
　　还不等他先发制人地问“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一个煎饼果子就被丢到了自己怀中。贺树有点错愕，恢复平静的阮翎轻快道：“你不是说下了课就要吃饭吗？你尝尝看。”
　　贺树的大手握着那个加了鸡蛋的煎饼果子，不知为何表情很有点动容的意思。在阮翎的注视下，他吃了一大口。“味道还不错。”阮翎的目光变得诡异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煎饼果子？”贺树问。
　　他哪知道你喜欢吃煎饼果子？阮翎简直要被他问得无话可说。
　　“……你真的是吸血鬼吗？吸血鬼除了人血是吃不下任何东西的。”阮翎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笔记，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而眼前这个人不仅可以克制住对鲜血的渴求，还能吃下人类的食物，甚至还说出“喜欢吃煎饼果子”这样的话。
　　吃了煎饼果子的贺树快乐得嘴角都咧起来了，听了阮翎的话，好不容易有点儿喜悦之情的脸又立马变得冷酷无比：“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是吸血鬼。”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阮翎的意料。“你不是吸血鬼？可你……”
　　“没错。我是力量奇大、速度奇快，”阮翎注意到贺树的眼光悄悄向下，瞄准了自己的颈脖。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说得很慢，而且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向阮翎展示着自己尖利的獠牙，“而且，我喜欢血。”
　　阮翎的喉结下意识地跳了跳。不知不觉间，贺树侧过身子，向他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至只有几公分。贺树那幽深的眼眸牢牢锁定自己，好像在引诱着他一般，男人的唇瓣一张一合，话音落在阮翎的耳边。“如你所见……我不是一般人。”
　　真是可怕，这人靠自己靠得这样近，可是却并没有呼吸的气息。阮翎浑身僵硬，仿佛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手按在贺树的胸口处搡也搡不动。贺树冷笑一声，下一秒便埋头探向了阮翎的颈肩——
　　快速地嗅了嗅。
　　阮翎的脸噌一下红了个透，恼羞地使出全力将他一把推开，“你是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