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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阮翎大概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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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翎大概能够理解这样吞咽的动作代表着什么。年轻男子的背影仿佛凝住了,阮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同样不敢轻举妄动。控制室一侧早已熄灭的炉火中,只有偶尔跳动的火星,摩擦出些许的噼啪脆响。深沉夜色里,这间狭小的屋室奇异地显得炙热、逼仄。
冷汗自阮翎的额角滑落,一秒、两秒,年轻男子仍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阮翎眼神锁定在年轻男子的身上,手里不动声色地把手枪握住了。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是这人的对手,就算手里有枪也没用。他体察不到年轻男人的情绪,只有心里的紧张与恐惧被无限地放大。
说到底,他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放任自己身陷险境了呢?
眼前的男人,要是真的因嗜血发了狂,将自己轻而易举地撕碎,也并非什么难事吧?他很清楚地了解这一点,可还是来了。既然来都来了……
阮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两臂平举,将枪口直指向男子的背影。
“我作为吸血鬼猎人第一百二十六代传人,命令你停下!”
清朗正气的男声在控制室小小的空间中震荡回响。
再睁开眼时,年轻男人已经回过身来,用看高等数学课本般迷惑的眼神望着自己了。
他眼眸里传递出真诚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究极疑惑,使阮翎一张薄脸迅速升温发烫,想要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想法急切地占据了整个脑海,举着枪的手也开始不住地发抖。
“……”阮翎没办法再接住年轻男子的眼神,不得已将脸埋了下去,羞耻心已经攻占他的大脑,他现在只想把枪口扭回来对准自己,把自己当场枪毙了。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父亲的魂灵在半空中骄傲而得意地飞舞,庆祝着自己的儿子多么大胆而无畏,方才的口号是如何地威风凛凛,强震八方。
爸爸说得没错,他儿子将来是要成大事的,光是现在一个迅速将自己变成笑柄的把戏,阮翎就已经表现得如此炉火纯青。
就在阮翎被尴尬折磨得无以复加的时候,沉默许久的年轻男子开口了:“你是吸血鬼猎人?”
阮翎真希望他别重复这个除了给人带来窘迫之外毫无用处的头衔了。他咬着嘴唇,嗫嚅地回了声:“大概……是吧。”
“所以,你方才才发现了我是……”年轻男子停顿了一下,阮翎又一次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像是终于克服了什么,放下□□阮翎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这少年视死如归地抬起头说:“不论如何,当下你须得控制自己的神志,不能像土匪那样作乱。”
年轻男子的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冷硬,“我当然不会。我只是在想,车上三位司机司炉都不幸被害,现在要怎么发动这火车。”他转身向司机驾驶位走去,视线扫过各种仪表及推杆,“你若是闲着没事,便过来搭把手。”
阮翎缓缓送出一口气,来到他身边同他一起检视起操作面板。驾驶位尽管狭小,可操作系统却极为复杂,年轻男人端详着统统休眠了的表盘,犹疑着按下几个按钮,想要将仪器启动,但都无济于事。他又瞥见身前的气门阀,似乎是能够控制火车行进的“方向盘”,跃跃欲试抬起手又准备去操作一番,忽然被一只横过来的手拍了一下手背。
年轻男子顿时不悦地冲阮翎瞪眼。阮翎展展眉,反问他:“你知道这些推杆与门阀都是做什么用的么?”
年轻男子抿着唇不回话。阮翎又不容分说地挤过他的胸前,将操作室左侧的车窗掀起,清冷的空气涌进驾驶室,让冷风驱散使人头昏脑涨的煤毒,才回头指了指已经熄灭许久的锅炉,“现在炉子没烧,机车没有蒸汽驱动,是跑不起来的。”
“而且,”阮翎的手指又点上操作台上那些表盘,“就算火车能动,你会开火车吗?火车要是出轨侧翻,又或者走错了路,与其他的车次相撞,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年轻男子的眼睛危险地眯起,阮翎脸侧又滑下一滴不知是故作镇静还是纯粹热得慌的汗珠。“你倒是很懂这些。”年轻男子不置可否,“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按照阮翎原本的打算,他们前来驾驶室是为了解救被土匪威胁停车的司机们,叫列车继续行进的。但现在司机们都被土匪害死了,凭车上其他乘务人员的能力,无法使列车重新启动并回归正轨,所以只有一个法子:“让乘务人员发电报,报告最近的列车站,叫他们派专人来支援。”
年轻男子不屑地甩下一记冷哼,便转身大步走出驾驶室高声呼叫列车上的乘务。乘务匆匆忙忙赶到电报机前,才苦着脸向两人宣布:土匪破坏了电报机,现在无法联系上车站了。
年轻男子的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尽管这人是保护了列车乘客安全的好人,但面对这个阴郁非常的健壮男人,乘务员还是下意识地感到害怕,畏畏缩缩地不敢再说一个字。阮翎见状只好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问道:“不要着急。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与附近的车站交流么?”
乘务紧张地用手背揩着脑门上的虚汗,“恐怕,只有派人亲自到车站去传递消息了。但此处是山区,夜里有野兽成群出没,下车徒步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年轻男子抱起两只胳膊,阮翎还想说什么,另一名乘务着急地挨了上来,“乘务长,除了刚才那几位客人,我们刚刚发现有另一名乘客李先生也中弹了。那颗子弹打中了李先生的右胸,他倒在座位上,我们还以为他睡着了,方才他摔在地上我们才发觉不对。现在我们还在紧急处理,但他情况并不好。”
“李先生?”乘务长看上去十分吃惊,“天哪。他的命可不能交代在我们的火车上。”说着,尽管仍旧十分畏惧,但他的眼睛还是悄悄地瞟向了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自然明白他的暗示,只是并未表现出多么愿意提供帮助的样子。乘务长的眼神又飘向阮翎,这下他露出了讪笑,请求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阮翎心想,他与身边这家伙的关系倒也没密切到您以为的那个程度,求他帮忙的意义实在也不大。但他还是作出了努力,向年轻男子问道:“也许我们可以下车到最近的车站去寻求援助?”
乘务长立刻从电报机旁掏出一张标记了火车线路的地图来,塞到阮翎手里。年轻男子翻了翻眼皮,表情依旧让人读不出任何信息。阮翎还愈劝说,年轻男子的目光便投到了窗外,呼啸的山风卷着草叶刮过土地,更衬得这夜晚可怖而冰冷。
“将车门打开吧。”年轻男子挽起袖子,冲乘务长道。
乘务长忙不迭地取出钥匙,为他开启这节车厢紧封的铁门。年轻男子回身用两指捏住被阮翎拿手中的地图,将图纸轻巧地从吸血鬼猎人手心抽走,“你就别跟上来了。”车门应声打开,年轻男子迈开长腿跳下火车。巧的是,劫车的土匪留下了几匹快马,此时正在铁轨周边休息吃草。
阮翎步至车门边,便看见这样一幕:如水银辉下,年轻男人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自己一眼,既轻蔑又讥诮。他身姿笔挺,在马背上仿佛将要前去加冕为王般高傲而冷酷。世间能有几人有这样沉郁、恐怖而引人注目的气质呢?
他策马而去。阮翎望着他一骑绝尘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涌现复杂的情绪。
临时司机与医生来得都十分及时。不走运的李先生得救了,列车也继续行进起来。然而那个与黑夜相似的男人却并没有与其他人一同回来。阮翎收拾好祖辈们的遗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继续这趟返回北平的旅程。
弯月翻越山林,爬升至星辰当中。这场闹剧在午夜旅者们沉睡的均匀呼吸里,落下帷幕。
燕京大学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每年秋季学期开学时,校园里都十分热闹。回到北平的阮翎,辞去暑假工,将行李搬回校舍。正当他忙着整理宿舍的时候,校园的迎新活动已经悄然展开。
作为二年级的学长,他原本也应当去做迎新的工作的。只是经历了这几日的忙碌,阮翎更新了自己的行动计划。舍友们都打趣着要去看看本系能不能来几个可爱的学妹时,他在准备晒今年过冬要盖的棉被。
“阿翎,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迎新?”就在阮翎用棍子残忍抽打棉被时,舍长老刘就在门边发出了男大学生的盛邀。
阮翎笑着说:“不去了。”
“咱们院可没几个姑娘!现在不去看,今后上课就更没得看了。”老二鲁哥赶忙去拽阮翎。“一个暑假不见,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无欲无求了?”
阮翎又好气又好笑,“不与你们一道去看学妹就是无欲无求?”
“莫非,你在暑假已经与哪位佳人谈上了什么罗曼蒂克的关系?”宿舍排名老三的小孟从上铺猛地跳了下来,手也不安分地在阮翎脑袋上呼噜起来。
“你疯了!”阮翎笑骂道。
作为宿舍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学生,他一向是其他几名舍友最喜欢逗弄和宠爱的。果然扯到恋爱的话题,舍友们又免不得起哄一番,试探着这位小弟弟是不是真的背着他们交到了女朋友。并未得到他们期待的答案,三人又开始死皮赖脸劝说:“既然没有什么风月,为什么不与我们一起去看迎新会?”
阮翎在心中苦笑说,假如你们也像他那样没几天日子好活了,围观学妹这件事自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还想拒绝,却已经被鲁哥和小孟左右各一边架起了胳膊,强行地拖出了宿舍大门,“今日你不从也得从,同宿舍的好兄弟,就是要一起看学妹!”
于是,阮翎不得不被迫与其他三位舍友并排坐在校园广场的花坛边上,假装出一副“并不想被麻烦但实际上十分渴盼学妹上前求助”的别扭姿态,等待一番奇遇的发生。
今年的秋日来得格外地早,但所幸白日气温还算舒适。阳光和煦,校园里各处支起了提供帮助的小亭,还张贴着热情洋溢的迎新标语。汽车一般是开不进校园里的,因此还奔走着许多学长学姐为燕京的新学子们搬运行李。其中不乏身着新式学生装的女学生们,梳着妥帖的头发,明眸皓齿,顾盼神飞,为校园增添了一抹动人的亮色。
比起同宿的舍友们看姑娘看得津津有味,阮翎心中就没那么明媚飞扬了。作为二年级的学生,他们比新生驾轻就熟,开学时便已经领到新书与新的课程安排。看着表格上满满当当的专业课,阮翎一个头比两个头大,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逆天改命的时候兼顾相较大一时候更为忙碌的学业。
“你们四个在这坐着干什么呢?”头顶传来一道严厉的女声。
阮翎抬头,顿时正襟危坐。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同系数一数二的优秀学姐,甘楚悦。学姐柳眉倒竖,插腰瞪视着毫无正形的四个学弟。甘楚悦能力过人,同时是几位教授的得意门生,行事井井有条,去年作为助教帮助教授帮忙管理了好几个班级,四人自然就是她曾经带领的学弟。
几声稀稀拉拉的“学姐好”自然不是甘楚悦想听到的回答,她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你们四个在这儿,呆呆坐着干什么呢?”
总不能老实告诉学姐他们四个在看学妹吧,宿舍里最机灵的老二鲁哥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嬉皮笑脸,“咱们刚帮学弟搬完行李,正歇息呢,正歇息呢。”
学姐的表情写满了质疑。她也不同几人废话,扬臂指了指校门方向,“别在这儿做些无用的闲工夫了。咱们院原本安排的志愿者早晨好像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忽然身体不适,现在正缺人坐班。我看几位学弟都有接人待物的才能,应当不介意替那几位同学完成剩下的迎新工作吧?”
几个舍友们面面相觑,但悄悄打量过学姐那张不容拒绝的冷脸后,谁胆敢说一个“不”字呢?自然是满脸堆笑地应承下来了。于是在一旁真的发呆的阮翎莫名其妙地又接下了迎新的旗帜,坐在了理学院的迎新桌前。
这份差事对其他几个男学生来说,既是份美活,又是份苦活。美的是,能与每一位理学院的新学妹亲切地搭上话,还能近距离地观赏文学院的其他学妹。苦的是,登记文书确认文件之类的小活,在一群理学生看来是相当的麻烦。
阮翎心里只想尽快地结束这些工作,然后将宿舍行李整理完毕,好好地坐下来研究关于家族的血脉诅咒。忙忙碌碌几个小时,总算接近午饭时间了,上午的迎新工作也即将告一段落。
老刘和鲁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商量着今晚上是打牌还是下棋诸如此类无聊的娱乐活动,忽然小孟发声了:“嚯,兄弟们快看,那小子可真白啊,比咱们阿翎还要白。”
阮翎本来无意留心这样无聊的话题,却被小孟接连拍了好几下胳膊不得不抬起头追随他们的目光。
高大校门前已散去的人流当中,迎面走来一个身量高挑、肌肉紧实的年轻男子。他黑眸黑发,肌肤在阳光下却非同一般地雪白。他单手提着一个巨大的皮箱,却步履轻快,毫不费力。他轻易地吸引了周围女学生们的视线,是因为尽管他外形随意,但五官与身材都野性迷人,像极了黑白电影中的彼国贵族。
阮翎愣住了。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四下看了两眼,还是向阮翎走来了。
男子在桌前停下,微微屈身的样子似乎使周遭的空气都有了不一般的变化。一向游刃有余的老刘不知怎么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同学,你……是理学院的学生吗?”
男子摇头:“我是文学院的新生。但那边没有迎新的人。”他的目光似乎刻意避开了阮翎,阮翎也两手交握在一起,心虚地将眼睛瞟向自己的脚边,脑子里已经自动地循环播放起当时大吼自己是“吸血鬼猎人第一百二十六代传人”的景象了。
“呃……呃,咱们可以带你到文学院去。不过还请你把名字留下,我们一会儿方便和文学院的学生们核对名单。”鲁哥也结结巴巴地说。
“我叫贺树。祝贺的贺,独树一帜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