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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姐当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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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当心点儿月台的间隙,小心落脚。”“老二,你可得跟紧妈妈,别四处乱看乱走,这儿人可多了。”“哎哎哎别挤着人呀,排队呀,这有一点儿公民的素质吗?”
火车站的月台上,要奔赴不同地点的乘客推推搡搡,十分拥挤。喧闹的车站里,一个身着长衫、提着扁平箱子的年轻男子身形轻盈,也不知道怎么能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那些缝隙,轻轻松松便挤上了火车,并挑选了一个有窗子的座位坐下。坐定之后,他才将头上那顶装饰用的礼帽摘下,放在自己膝上。
仔细一瞧,这年轻人生得竟然相当俊美,五官很有电影明星的样子,一对剑眉十分精神,眼睛却是柔和而明亮的,眼尾处微微地下垂,笑起来恐怕很能惹姑娘怜爱。高挺而精致的鼻子下,是气色健康的柔软双唇。他肤色白净,气质也儒雅。待他从皮箱中取出一对金属眼镜戴上以后,就是一个完整的正念书的大学生的形象。
随着他从皮箱中拿出的除了眼镜,还有一封崭新的家书。信封上写的字简单利落,“燕京大学阮翎收”。信中的内容也同样地朴素而寥落,母亲笔迹娟秀,书写文字所用的工具仍是毛笔。信中交代,母亲的身体因病日渐消瘦,恐怕时日无多,盼孩儿回家探望。
阮翎的老家在南京乡下的一处小镇。两年前,他刻苦读书,终于得到了前往北平念书的机会。母亲支持他北上求学,由于家境普通,在寒暑假时,阮翎也并不怎么回家享受假期,而是把握时间在北平做一些假期的兼职补贴家用。这次收到母亲的来信,属实是意料之外。
母亲先前从未和他提起过自己的身体状况,通信问好时也只是说近来都很是健康。不知怎么,这次的来信中母亲便突然病危,吓得阮翎连忙和上司请假,立马跳上了最快的回家的火车。
阮翎望着窗外的景色,天空颜色清浅惨淡,并没有几片云,可他心中的愁绪却结成了厚厚的云海,积堵在他的胸口。火车上仍旧十分喧闹,他却无心去听。陆陆续续地又上来许多的乘客,一个绅士模样的中年人坐在了他的身边,很快车厢便全都满了。
车外传来乘务员的大声催促,他手中的铃铛摇个不停,叮叮当当的声响很是刺耳:“前往南京的火车很快就要发动了,未上车的赶紧上车了——!”
尽管车厢嘈杂不止,可显然阮翎身旁的这位乘客并没被这样的环境影响。他从容地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卷报纸,姿势优雅地抖了抖,手肘不小心碰到阮翎时还低声地说了声“年轻人,真抱歉”。
阮翎回过神来摇摇头笑答没关系,男人冲他轻轻一笑后便将目光放回了报纸上。阮翎随意瞥了一眼那报纸上标得极大的文字头条,无非是印着一些什么明星的风流韵事,各界要人的是非丑闻,供北平的妇孺老少拿来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这版报纸的角落处有一桩并不起眼的新闻,阮翎模模糊糊捕捉到几个词语,什么“古怪命案”、“离奇死亡”之类的。不过想来死者并不是什么显赫的人物,否则记者们不会这样安排他死讯的位置。仔细猜测,恐怕又是一些不入流的写手们编撰的都市传说,并不值得他费心去留神关注。
火车发动的声音伴随着鸣笛的呜呜声响起,阮翎收回视线,又转而去看风景、想自己的事了。
怀着不安的心情,阮翎辗转跋涉、紧赶慢赶回到乡里,家中院子的大门还是像两年前他离开南京时那样不曾变化。他小心推开家门,用乡音轻声招呼,“娘,是我阿翎,我回来了,你在家吗?”
阮翎将头探进院中,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正一手拎着只扑棱的母鸡,另一手提着把锃亮的菜刀的健硕模样。
“啊,是阿翎回来啦。”母亲的声音十分平静,虽然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婉转,可中气十足,并没有一点久病不愈的患者的样子。
“……?”
阮翎花了好些时间才接受母亲那封信是为了把自己骗回家中,然后给他过十八岁生辰的事实。他怔怔坐在卧室里,思索着,自己的娘亲竟然是这样古灵精怪的人吗?母亲在院子中忙忙碌碌,说自己日子算得可真是准,正巧阮翎回到家里的这一日就是他的生日,晚餐值得好好张罗。
阮翎最后还是放好了行换了身方便做活的衣服出来,挽了两只胳膊的袖子说,“娘,我来帮你吧。”
母亲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儿子,端详的眼睛中写满了欣慰与关切,问道:“阿翎,没生娘的气吧?”
“哪至于到生气的地步。”阮翎将母鸡从热水盆中捞出来,麻利地开始拔毛。这话里没有赌气的成分,母亲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半年不见你了,总觉得你又长高了。比你爹都高了。”
听到母亲提到父亲,阮翎手里的活计顿了一顿。不一会儿他便笑了笑,“我长得是不是也更像爸爸了?”
母亲摇头,“你可比你爹好看多了,也白多了。”
天色渐晚。桌子上摆得满当,几乎像过小年那般丰盛。阮翎手里捧着三炷香,在灵台前拜上三拜,而后将香稳稳插在香炉里,青烟夹杂着好闻的香气氤氲了父亲的黑白照片。阮翎与父亲对视,相片里,父亲笑得憨厚老实,模样十分年轻,神采奕奕。母亲笑道:“你爸爸这相片,不像遗照。遗照哪能让人看了就觉得高兴的。”
阮翎拉着母亲到桌前落座。自己跟前摆着一个浅口的瓷碗,其中是飘着香油的素面,点缀着些葱碎。阮翎明白这是母亲特意为他做的长寿面,便握着母亲的手认真感恩地说了句:“娘辛苦了。”母亲将筷子塞到他手里,阮翎便虔诚地夹起面放入口中。
他边吃,母亲边说,“长寿面,祝我儿平安健康,心想事成。”
“其实娘也不是故意要骗你回家里来的。我想自己的儿子,自己上北平去,也总能见上你一面。只不过,你爹说十八岁是特别的年纪,是你成人的时候,就应当回到家里庆祝。他不能亲自陪着你,也得看着你才放心。”
阮翎吃面的动作也不由得有些放慢。这两年他在北平勤工俭学,偶尔有吃亏心酸的时候,总会想到远在南京的母亲。为了让娘亲过上好日子、不让她过多地担忧自己,阮翎便会振作精神,继续努力。没想到除了母亲,九泉之下的父亲也是如此地记挂着自己,少年人的心,一下便比那鸭绒枕头还要柔软了。
“娘没什么本事,这些日子给你缝制了一个荷包。你也不要嫌荷包太过老派,比不上大城市的那些新鲜玩意儿。我寻了一些安神的香草药物放进去,这样你学习睡觉的时候都舒服省力些。”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素色的荷包,上面绣的纹路并不精致,只是十分仔细。
阮翎连忙把面吃光,双手接过那个荷包,收在衣服里,说:“谢谢娘,我平日都会带。”
母亲笑了笑又说,“你爹也提早地为你准备了成人礼物,只是弄得神神秘秘的,连我也不准看。你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完饭,我将他给你的礼物拿来。”
阮翎点头,母子二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难得的一餐饭。收拾好台面,月亮也悄悄地爬上了夜空当中。屋内母亲点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里,一个落满灰尘的大木盒被摆在了桌上。木盒的样式很简洁,斑驳的切面上,除了一个锁什么都没有,可是这盒子分明是个古物,。母亲将一把搭配的钥匙放在箱子旁边,道,“你一会儿可以拿进屋里自己看。”
阮翎应了一声,母亲打了个哈欠,便回屋休息了。乡下人睡得早,但阮翎在城市生活惯了,这会儿全没有困意。他拿来手绢仔细将盒子上的灰尘擦净,又看了眼笑得开怀的父亲,将盒子抱回了自己的卧室。
钥匙插入锁孔,轻松地顶开锁舌。母亲先前从来没和他提起过,父亲给自己留下了这样一份礼物。阮翎把锁取下,小心地掀开了箱盖。将油灯凑近前一看,里面东西很多,可大多是些信件、手札还有书籍,夹着一些不知是什么用途的稀奇古怪的杂物,份量十分厚实,难怪方才母亲从衣柜里取出来时那般吃力。
放在这些物件最上头的,便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函,上书“吾儿阮翎亲启”。阮翎迟疑着将那封信捏在手里,拉过椅子来坐在书桌前。借着灯光,他动作轻缓地拆开信封,将其中的信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父亲在他一岁时便去世了,他并没有过多地关于父亲的记忆。只是后来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父亲是个豪爽豁达的人,十分爱笑,对世事看得很开,对自己青年早逝这件事看得更开。阮翎只能在回忆中捕捉到一个父亲的画面,那就是父亲握着一个奇怪的木头玩具逗弄自己,大笑着说“我的儿,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了不得的作为”。
这是他时隔多年,再次作为一个儿子同父亲对话。
父亲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豪放不羁,“想必吾儿阿翎,看到此信时,已经成长为一名青年才俊了。为父欣慰,但盼亲眼见此场景,在吾儿身旁教诲慰问,可惜天命难违,为父此时恐怕已不在人世。”
“庆贺吾儿生辰!望你喜乐康健,前程似锦。”
阮翎读到此处,已经是喉头哽咽,掩面流泪,泣不成声。阅读他的文字,就仿佛看见父亲的音容真在自己跟前,这洒脱的男子,冲自己哈哈大笑的模样。许多年对父亲的思念,对父爱的渴望,俱都在此刻决堤爆发。
好容易,他才从崩溃的情绪中找回理性,接着父亲的行文看下去。
“然而,为父虽热切盼望你活出精彩,却不得不告知你一个噩耗。”
读至这行字,阮翎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你我祖上,曾有先祖开天眼神通,从事匡扶正义、降妖除魔之职。为净天地妖邪魔鬼,先祖不懈斗争,却被阴险恶鬼对家族施加不祥诅咒。为绝神通血脉,凡是我阮家儿郎,俱都会在二十岁生辰暴毙而亡。”
阮翎当场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