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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黄小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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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逸没有看到上官骏驰怎么出手的,因为他的眼前全然不是刚才地牢的景象,而是进入了一个幻境中。幻境里有无数个上官骏驰。李云逸分不清上官骏驰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和身上的剧痛。他凭直觉抵挡,随意躲藏,有时候刚好撞到上官骏驰的掌上,血气从胸口涌出。他凝神,无双心法里有一招叫“旁若无物”,便是让自己置身于最纷乱复杂的场景里,依旧能保持气定神闲。内力宛如一个刀枪不入的金钟罩将他保护起来,他重复着无双心法的口诀,上官骏驰打在他身上的一拳一掌都像打在棉花上。
李云逸身体上又出现新的幻觉,像是一双女人的手,抚摸过他每一寸肌肤,还有女人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边。他闻到那阵香气,是姜雨然身上传来的。他猛地睁开眼,金钟罩散了,上官骏驰的拳重重地打到了他的胸口。他估摸着肋骨大概断了几根,他恢复了一丝理智。说了句,“你想知道如何救活宋飞雪吗?”
便是这句话,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上官骏驰可以牺牲所有人,却不舍得宋飞雪受任何伤害。所以,他会用一切办法治好宋飞雪。上官骏驰的上古神功练的并不在正道上,一旦分了神,就是最虚弱的时候。李云逸抓住了那一刻的机会,一剑刺过去,上官骏驰侧身躲开,剑偏了半寸,划破了他胸口的衣服,渗出血迹。李云逸回旋一跃,飞速逃到了地牢外。上官骏驰往外追,可这晚的夜色黑沉如墨,李云逸早已不见了踪影。
李云逸钻入树林,马早已等着他,一人一马在雪地里徐徐前行。风雪漫漫,隐蔽了他的踪迹,遮盖了他的声音。马每走一步,他都疼痛难忍。但此处不宜久留,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马似乎知道他的绝境,驮着只剩下一点神智地他走了一夜,总算走出了北阳。
清晨,山间雾气还未散去。太阳初升,朝霞最终穿透朦胧清透的云层,将金光洒在了半山腰,那最美的一缕正好照在那户孤零零的农家小院的窗棂上。不久,里面就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那是农家人起床开始做早餐了。
一个驼背老汉刚迈出门槛,就吓了一跳。他擦了擦眼睛,往后一趔趄,又站稳了脚。再迈出门槛快步走了出来,边走边嚷嚷,“小环小环,赶紧出来看看。”黄老汉跟孙女黄小环在这半山腰住了许多年,原本还有儿子和儿媳妇。有一年,儿子出去打猎再没回来。儿媳妇出去找,被狼吃了的只剩下一点衣服和一只鞋。
一个银铃般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怎么啦爷爷,又有黄鼠狼把咱家鸡吃了?”
“快点快点。”老汉只顾着说快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院子门口躺着的人。
一个穿着碎花袄子壮壮实实的姑娘走了出来,动作利索,步态稳健,一看便是个常年干粗活的人。她还没迈出门槛就叫了起来,“呀,这是谁啊!”然后快步跑了出来。
地上的人嘴唇发白,四仰八叉地躺着,乍一看以为死了。小环把手探到那男人鼻子下,还有热气冒出来,“还活着,我们赶紧把他扛进去,这么睡在这儿一晚上还没冻死也是命大。”
老汉和小环合力把男子抬进了房间,烧了点热水,给他喂下。黄老汉略懂医术,一摸知道男子断了几根肋骨,给他拿几块木板子固定在胸前。又交代小环,他醒了让他不要乱动。“看他造化吧。”黄老汉摇了摇头,出门采药去了,留下黄小环在家看门。小欢把粥放在锅里温着,坐在房间靠着窗户做女红,时不时看看男子。小环长这么大,除了他爹和他爷爷,几乎没见过什么男人,所以对陌生男人格外好奇,越看越觉得好看。看着看着,男人突然就醒了。小环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去打招呼,“你醒了?”
男子看到眼前的小姑娘,想要起来,一动就牵动了胸口,疼得龇牙咧嘴,皱着眉说,“我这是在哪儿?”
“你兴许的马兴许是迷路了,倒在我家门口。是我和我爷爷救了你。”
“多谢姑娘。”
“我叫黄小环,你叫什么?”
李云逸看着这姑娘的眼睛水灵灵的,也不像是有坏心眼,只是怕姑娘心思单纯,把自己在这里的事情泄露了出去,惹来杀身之祸,便随口编了个名字,“我叫易云。”
“易大哥,我爷爷说你肋骨断了,要好生修养,千万别乱动,我去给你端粥来。”
小环拿了粥来,“你不方便,我来喂你。”没有半点扭捏,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吹凉了些,又喂到李云逸嘴边,李云逸有点尴尬,但也只好一口口喝下去。一碗粥喂完,黄小环拿着手帕给李云逸擦了擦嘴角。“你好生躺着,我去做午饭。”说完帮李云逸掖好被子,转身出去了。
到了晌午,黄小环做好了午饭,黄老汉也带着一篓子的草药回到了家。他刚好采到了些红花,透骨草和鸡血藤。黄小环在厨房一边煎药一边告诉爷爷,“那人醒了,他叫易云。”
黄小环正要把药端进去,被黄老汉阻止了,“我去吧,你一个姑娘家,别老往里面凑。”黄小环撅着嘴有些不高兴地说,“以后我要给病人治病,还只能给女子治病了,男人要是病了死在我面前我也不能管。”
黄老汉说了句,“尽瞎说。我要是不在,你当然要去救。可现在我在这儿,就不需要你帮忙了。”
黄小环依旧不高兴,在门外听着动静。黄老汉把药端给李云逸,说,“小伙子,把药喝了。”李云逸喝了药,又躺下。
“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别着急走。”
“谢谢老伯,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明早我就得赶路了。”
黄小环听了跑进来说,“不行,你骨头都断了,这么走太危险了。”
黄老汉见黄小环这么急迫的样子知道孙女大概是对这个男人有点意思,小姑娘到了这个年纪,对男子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个男子来历不明,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实为可疑,就这么贸然留下并不妥当。
“小环,人家说了有要事在身,你挽留人家反而是给人家增加了心理负担。”
李云逸礼貌地笑了笑,“多谢黄老伯体谅。你们的救命之恩,在下铭记在心。”
到了傍晚,李云逸已经养足了精神,虽然胸口还是很痛,但他毕竟是练武之人,又有无双心法护着,还是可以自如行动。他起身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去,却听见远处传来一些人马的声音,心知情况不妙,赶紧从窗户跳出去,牵了马就要走。
还没走出院子,那些人已经到了跟前,“李云逸在那里!快!别让他跑了!”
黄老伯和黄小环闻声赶来,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站在原地。李云逸回头喊了句,“赶紧进去,关上门,别出来。”
黄老伯反应过来,拉着黄小环跑进屋子,反锁上门,关上窗户,黄小环却还在关心李云逸,“易大哥怎么办,让易大哥进来躲躲吧。”
“他一看就是习武之人,那些人是来杀他的。”
李云逸骑在马背上拔出剑,十几个人冲过来围住他又不敢上前,李云逸说,“不想死的赶紧滚。”
“横竖一个死,兄弟们,上!”其中一个人喊了句。
李云逸跳下马背,一道剑光,距离他最近的两个人便睁着眼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黄小环在里面看到眼睛睁得大大的,心却像被点燃的火把,呼的一下烧的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那个叫易云的人仿佛天神下凡,若是跟着他,什么也不怕了。她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一件白色衣服,拿着一柄剑柄上镶着翡翠的剑,剑身反着光亮的人晃眼睛,挥剑的速度目不暇接,身形变化如行云流水。血雨腥风的场面,黄小环却觉得刺激又兴奋,折子戏里战无不胜的英雄就是这样的吧?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强力撞开了,有几个人闯了进来,黄老伯大叫,“你们想干嘛!”话音刚落,就被人一刀砍死了。黄小环大声哭喊,“爷爷!”凶神恶煞的人冲到她面前,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刀,黄小环惊叫,那人倒在了她面前。她跪在地上,趴在爷爷身边,摇晃着爷爷的身体,爷爷痛苦地张着嘴,“小环,爷爷不在了,要照顾好自己。”
黄小环悲恸欲绝,爷爷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就这么死在了她的面前。她几乎想要跟爷爷一同而去。在黄老汉气绝之后,黄小环扑在爷爷身上嚎啕不止,根本不管身后发生的一切,如果那些人要砍她,那就砍死她好了。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哭够了,再无多余的力气哭,只能低声啜泣,她才渐渐恢复理智,自己还活着,而那些人打斗的声音早已消失。她抬起头,感觉到身后站着一个人,猛然转头,李云逸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歉意和同情。
她站起身扑倒在李云逸的怀里,问,“易大哥,我再也没有亲人了。”说完又陷入了无限的哀伤中。李云逸没有推开她,而是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又摸摸她的后脑勺,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他本想着赶紧离开,却还是太迟。他把这一切归罪在自己身上,是他给这个善良淳朴的姑娘带来了厄运。
李云逸虽然一言不发,可他身体传来的力量和温暖却慰藉了黄小环的绝望,她的心里生出了一朵花,一朵由他的怀抱催生的花。在黄小环的心里,李云逸才成了替代爷爷的亲人,成了绝境中的那一线光明,与活下去的欲望纠缠在一起。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李云逸和黄小环一起安葬了黄老汉,连夜收拾好了行囊,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黄小环站在李云逸身边,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烧光了从童年起她就生活在这间小屋子。红彤彤亮堂堂的火焰里,父母,爷爷还有过去的自己,都在向她招手。
李云逸把她拉上马,她坐在李云逸的身后,时不时回头看着吞噬掉过去的那团红色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在山间升腾的滚滚浓烟。等到天亮,那团烟也会消失殆尽,只剩一片灰烬。
一夜可以走很远的路,天亮时,两人都已经疲惫不堪。李云逸找了一处草地,生了一堆火,给黄小环铺好草堆,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黄小环踏踏实实地沉睡过去,李云逸却不敢闭眼。守了她几个时辰,等她醒来,递给她一些野果子,让她填饱肚子,然后继续赶路。
黄小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易大哥,我们去哪里?”
“去我家。”李云逸说。
“嗯。”
“其实我不叫易云,我叫李云逸,来自江北。”
“嗯。”
“你不生气我骗了你?”
“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