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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城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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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夜里突然发作,关家上下都跟着紧张。
关之洲厌着眉眼躺在床上,关夫人扶他起来喝药。大夫看过了说是吃积了食,关之洲吐过,胃里已松快许多,又喝了药,睡一觉就能见好。
但关之洲费大劲儿遭了这番罪,可不是脑子长泡折腾自己。
“娘。”关之洲包着两包泪在眼眶里要掉不掉,依偎在他娘怀里,脑袋轻轻蹭蹭娘亲,声音又细又软,“娘,我难受... ...”,跟个受了伤的小羊羔似的,寻着娘亲要摸摸。
关夫人看了又难受又心疼,搂着关之洲娇娇宝贝喊个不停。
娘亲这样心疼他,关之洲心里好一阵内疚。但是又觉得谢卿月实在重要,只要想到这个名字,跟梦魇似的,若弄不清楚,心里老堵的慌。
对不起娘亲了。
“娘,我好难受,我想和娘一起睡,呜呜~”
现下关夫人搂着这个娇宝可不是说啥就是啥。连连应了,抱他回房。
折腾了半夜,府里安静下来。
关之洲躺在他爹和他娘中间装睡。二人忙了一整天,好容不易才躺下了,关老爷才寻着机会和孩子他娘说会儿话。
“夫人可有听花侄儿定亲一事。”
关之洲精神一振!来了!
关夫人压低了嗓子:“自然,日里爹来找我,已向我说了,只是这女方... ...”关夫人拉长了音调,引着关之洲的心也跟着拉长了。
“我若算的不错,师弟的孩子应是这个年纪。”
“可那孩子姓谢?”
“师弟的夫人便是姓谢。”
关夫人迟疑了,“这... ... 那游儿这亲事... ...莫不是... ...”
关之洲心里暗急,他娘和他爹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让他也听听!
关老爷没说话,关夫人又叹一口气,“也不知道阿弟怎么想的!竟给游儿定这样的亲,自己要作,神鬼难救!”
关夫人说完这句,二人搂着关之洲睡下了。关之洲恨不能摇醒爹娘在他耳朵边上多讲讲,折腾半宿,除了一肚子难受,啥也没捞到,关之洲泪往心里流。
翌日一早,他爹娘起身看他小脸埋在枕头上红扑扑的,睡的正香,一摸额头也没发热。便没喊他起来,叫他好睡。
关老爷一早饭也没传,来了花厅,命人喊了所有下人过来。关夫人坐在上头,摆出当家主母的派头,待人到齐,开口道:
“昨儿个小宝夜里难受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现下我倒要问问你们如何伺候的,少爷怎会积了食!兰香竹香,你们先说!”
兰香竹香是小少爷房里的大丫鬟,出了事,她俩头一个被问责。二人站出来忙跪了回话:“回老爷夫人,昨日一早少爷同老爷在花厅用饭,并不见多吃。午间厨房里梅香送来一碟顶顶糕,一碟六只,少爷用了一只便说要去厨房,不许跟着。回来玩了半晌未用点心,晚上同您们吃饭,也并未多食。”二人磕下头,不敢抬起。
关夫人在上头道:“早晚饭老爷和我盯着,确实未多食!那剩下的五只顶顶糕如何了?”
兰香竹香又磕了头:“回夫人,不敢隐瞒,少爷说赏了奴婢二人。”
关夫人听完没叫她们起,又喊了厨房的主事的麽娘问话:“昨日少爷到厨房用了什么?”
麽娘领着众人跪下:“回夫人,昨日少爷去厨房时,奴婢正带着人在前院摆放收捡待客的瓜果酒水,只留了梅香在厨房蒸糕点。晚间清点碗盘时,发觉少了一只用来盛糕的描花碟子。”
关夫人扬声一喝:“梅香!你如何说?”
梅香哆哆嗦嗦膝行两步,磕了头,趴在地上要哭不哭:“回...回回夫人,少爷昨日来了厨房...问问奴婢捡一碟糕点端进里间...奴婢盛了... 盛了六只送过去,少爷少爷吃了三只... ...便便、便走了... ...”
关夫人见这婢子回话吞吞吐吐,眼见着有问题,严声逼问:“吃了三只便走了?何时走的,又去了哪里?”
梅香脸都吓白了,泪珠子迷了眼睛,不住的磕头:“夫人,夫人饶了奴婢,奴婢奴婢不知... ...”一连十几个响头磕下去,梅香额上直接见了血。
关夫人冷笑一声:“好个你不知,主子在哪竟不知伺候!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上来两个小厮拖了梅香出去。
“夫人!夫人饶了奴婢啊!奴婢再不敢了!”
“黄忠!”关夫人又叫了黄管家上来,“小宝房里众人并梅香失职,扣一月月钱,可记下了?”
黄管家圈了名册回道:“夫人,记下了。”
另一头,关之洲睡的迷迷瞪瞪醒过来。却不见人来伺候,便自己穿好了衣服。
“奇怪了?人都去了哪里?”关之洲在后院转了一圈,不见一个人。沿着廊子到了前院,远远听到有人惨叫的声音,不知是谁挨了板子在受罚。绕过去花厅,站的跪的挤了一厅的人。
他娘正在训话:“... ...你们既签了我们家,便要仔细伺候主子。小少爷心善,有些事常由得你们去了,不多责怪。如今在我眼皮子底下犯了错,一例清白处置了!少爷们哪个今后再出这样的事情,你们当心绷紧一身的皮!”
众人齐声应是。
“退下做事去罢。”
关之洲站在外头前后听了,冰雕似的杵着没动弹。他娘因为他昨晚出事,罚了他房里的丫鬟们。梅香姐姐也因他挨了板子。
关之洲想不到自己一时起意,倒害了这么多人。千不该,万不该,他在的地方早已不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时代!
梅香挨得板子仿佛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关之洲忙冲进去,抱住他娘的腿,连声哭诉,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求他娘饶了梅香。
关夫人还未动静,关老爷铁掌拍在黄花梨的桌上,桌面应声裂了,“胡闹!”说罢,拎着他的后领,提他到腿上趴好,扯了他的裤子,蒲扇大的巴掌雨点似的往他屁股上落。
关之洲心里因下人为他挨了罚难受,现在身上也挨了打,两处齐发,痛得他大喊大嚎。哭的关夫人心软,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乖宝,就算一时做了浑事,身为亲娘也不忍看他哭得这么可怜。
关夫人拉着老爷的手,流着眼泪:“老爷,别打了,小宝他知道错了。”
关老爷挥开她,“你别管,这浑小子就是被宠坏了,今日叫他好长记性!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伤之。他倒好,什么浑招都敢往自己身上使,你现在心疼他,他做事可有心疼你这个娘!”
关老爷打足了他二十下屁股。
“你肯为了受罚的下人反省自己,招了这些,说明你根子上还未坏透。今日爹打你二十下,另罚一月禁闭。你待在房里好好思过!”
他爹斥完,袖子一拂便去了。
关夫人给他穿好裤子,抱着他哄。关之洲抽抽搭搭,人还没缓过劲儿来,扯着他娘的袖子:“对不起,娘,我再不做这些蠢事了,您饶了她们好不好,我乖乖在房里思过不出门... ...呜呜,娘,我错了... ...”
关之洲哭的伤心,做娘的也跟着掉眼泪:“小宝,这事你做的不好,你爹该教训你,叫你闭门思过。娘也得教训你,你既心疼那些下人,合该知道她们的好坏全拴在你身上,你若出事,她们岂能独好!你顾好了自己才能顾全得大家,可知晓了?”
关之洲哑着嗓子应了:“娘,我知道了。”
关夫人摸摸他的头,怜惜道:“娘的乖宝,娘送你回房,给你上药。”
关夫人令人抱了关之洲回房,让他趴在床上,亲手给他上了药。又命人摆了清淡的茶饭喂他吃了,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置,哄了他一会儿便走了,叫他安心在房里养伤。
房里兰香竹香平白挨了罚,心里头不得劲,看着关之洲躺着被送回来,屁股都被打开了花,眼睛肿的跟杏仁似的,便什么恼什么怨都没有了,反倒心疼起他来。
竹香给他煮了壶蜜茶,喂给他喝。
关之洲鼻子哭的不通气,瓮声瓮气向她俩赔罪:“兰香姐姐,竹香姐姐,都是我不好,害你们受罚,我给你们作揖,你们原谅我吧。”
说着便要强撑着起来给她俩作揖赔罪。
兰香赶紧按住他:“你知错便好,我们哪有多怪罪你,心疼你来不及,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可爱多摇着尾巴过来,关之洲伸手摸摸它,“也对不起可爱多,带它回来不能陪它玩。”
“过两日春节,我领了压岁钱就发你们,不叫你们为我亏了月钱。”
竹香一勺子蜜水堵住他的嘴:“好好养你的伤,我们哪叫你操这许多心,小孩子家家的,活活泼泼多好,不要难过了,昂?我们不怨小宝。”
关之洲心里过意不去:“姐姐们不怨,是待小宝好。不代表小宝没做错,还有梅香姐姐... ...她被打了板子,你们帮我去看看她,给她拿些好药,就拿我用的,待我好些了,我再向她赔不是。”
竹香摸摸他的小脑袋:“哪家的少爷又像咱们小宝一样善心呢?”
兰香跟着和了一句:“莫不是连自己做的事都不敢认,白叫下人担了去。”
下人房里,梅香被小厮拖回来,死狗一样扔在床上。梅香已经晕了过去,同房的菊香哭着过来给她擦干净身上的血,又托了门房买点金疮药回来敷上。
她们这些下人哪有什么余钱买好药,每月得了些许银钱,大头都交给了家里,若是家里不穷,又怎会发卖了女儿给人做丫鬟使呢?
菊香托人买的自是那最便宜的金疮药,敷上去单单止了血,却是痛得梅香冷汗连连,活来死去。敷个药,仿若又挨了回刑。
菊香草草给她处理完伤口,外面麽娘又开始骂人:“没皮脸的东西!叫你去跟挑夫催水,你倒跑到这里伺候人了!到底是主子比不上她,晾了主子的饭食,好叫人等你!”
菊香不得已赶忙出去厨房干活,“姐姐好生养伤,别听那老太婆臭嘴!”菊香合上门匆匆走了。
梅香闭着眼趴在床上,眼泪浸进枕头里。
晚间,菊香忙完了活计赶忙回来,从怀里掏出个暖烘烘的包裹,打开来,是个热乎的肉包子。“姐姐,你快吃了。”
菊香将包子递到梅香嘴边,梅香张嘴咬了一口,慢慢咽了。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妹妹,你说这人要做什么活着,我们这样的,贱命一条!花样的年纪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拼死拼活干的昏天黑日,每日身上挨的不是打就是骂... ...血汗换了几钱银子,又得供回家里... ...”
说到这里,菊香也忍不住掉了眼泪。
“姐姐莫要胡想。人哪能不活着呢?不活着便成了魂,成了鬼,再也不叫人了。”
梅香眼里透着恨:“那小少爷贵命,做浑事时哪会念着咱们贱命死活!老爷不过轻轻打他两个巴掌,他倒哭的跟上坟似的,催着命叫人又抱又哄... ...”
菊香伸手捂了她的嘴:“姐姐,这话可说不得。”
此时门外传来喊声,屋内二人惊得脸色一白,菊香吞咽一下,哆嗦着开了门,来人正是来送药是兰香。
“怎的开个门还这样畏畏缩缩,不成气候?”
兰香进来送了药,又拉着梅香说话,替关之洲好好道了一回歉,说少爷恢复好了便亲自来看她。梅香菊香二人仔细观察了兰香的脸色,确信兰香来时没听到她们才讲的一番话,各自放了心,好言好语应了,将她送出去。
菊香看了那药,打开闻了闻,一股子幽香,喜得向梅香道:“姐姐,是上好的药哩!少爷是个心善的,还说要来给你道歉呢,方才那话可莫要再说了... ...”
梅香挣起来伸手夺了那药,往门口一扔:“假惺惺!板子没打在他身上。”
菊香骇得一愣,回过神赶忙出去把药捡回来,四周望了望,好在没人发现。接着把门关严实了,趴在她床边喊了声:“姐姐... ...”
梅香不应,埋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