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软糖》逆见风月

4、第四章

　　“她去世了？”王铭问。
　　我摇头。
　　“那很好。”他正儿八经，“那句话对抑郁症病人的攻击性很强。”
　　我点头。这无异于在冰面上拿木棍肆无忌惮敲击小海豹的脑袋，可惜我当时不明白。
　　“我知道。所以我去找到了她。”
　　幸好我找到了她。我在大城小街，大街小巷中穿梭，将自己想象成报童、牛奶工。凭借老爹留下的微乎其微的线索，找到了肖若的家。
　　很险，她差点就真的香消玉殒。幸好她划破的脉搏被发现的早。否则我便再也没有挽回之力。我本来是该照顾好她的，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肖若躺在床上，怔怔的看着我。白净的脸，乌黑的眼，是一张黑白分明的冬日。
　　“刘可，麻烦你了。”她说。
　　她好像一直这么的如履薄冰，总之对我始终如此。我终于能明白，是我的糟糕，才会让她如此惧怕。这同样是我的失职。
　　我把水果放在她床头。领走前我妈非要我带上，她总觉得水果是神果，其效用能直直干掉王母娘娘的蟠桃，她觉得，不吃饭没什么，不吃水果一定不行。后来我就算掌握了足够的生物理论，也始终没能说服她。
　　“看你不麻烦。但是还是不要再这样了。”我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朋友？”肖若的声音像梦呓，又轻又软又圆又润又虚无。她垂下睫毛，这是不相信我。
　　我搜肠刮肚摸出所有词汇证明，我早已将她当做最好的朋友。并且以自爆式道歉，为我刻薄的不允许抑郁症有一次百年难遇的开心。
　　上蹿下跳，张牙舞爪，我的黄色T恤衫在一尘不染的房间更像跳梁小丑，表演半旬，她才终于有了反应。
　　“可我不需要朋友。”
　　当时我觉得，她其实是聪明的。因为不想再被伤害，所以提前切断伤害源，这是防微杜渐。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她因为怕会伤害我，所以提前切断伤害源，哪怕以牺牲自己唯一的希望为代价。
　　那时我还不明白，我对于她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成年人的世界，如果A替B买了早餐，B将钱补给A，那么A是一定要收的。因为不光是B，所有人，都不愿意为了几块钱的早餐，就此欠上一份人情。
　　而我却毫无意识的，在享受自我付出的光辉战果时，残忍的将所有阴暗的角落都给了肖若。
　　她亏欠了整整一年，我将她整个十六岁侵占，沉进了成年人都无法承担的负罪中。而她，从始至终也没有怪过我。
　　“没有人会不需要朋友。”我补充，“这是认识你以后我明白的。”
　　肖若笑了。是酴釄落不尽的夏花，泥泞浮生的一日偷凉，是寒鸦解愁的柳塘新绿，是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光。让我荷尔蒙发酵，肾上腺素沉淀，酿就一场大醉。
　　那一刻开始，她不再是我的朋友。我开始像班里曾经的谣传，龌龊的偷偷喜欢她，偷偷的将那一抹笑靥收藏，偷偷的幻想，她只是独独为了我。
　　我失去了一颗光明磊落。可前所未有的禁忌，给了两手空空的我绝无仅有的快乐。蠢蠢欲动，来势汹汹。我为此歪歪扭扭的玫瑰扎的鲜血淋漓，依旧甘之如饴。
　　后来我时常回忆那段时光。肖若和我一起回了学校，在我十八岁那一年。
　　曾经那些伤害她的话我并不能确保不会再次出现。我安慰她。
　　肖若说：“刘可，我不听他们说。我听你说。”
　　她好像每天心情都很好，叼着我带的棒棒糖，依旧无法掩盖温暖的笑意。她的弯弯眼和梨涡是藏不住的。
　　我已经和她说了足够多的话，成了最好的朋友。我是一个招人讨厌的人。因为我一直知道该如何招人喜欢。得不到阳光是自作自受。
　　肖若说：“刘可，星系里的无数，你是比太阳更亮的那一颗。”
　　我假装讨厌阳光，我不得不喜爱孤独，可我却无法逃离人群。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让肖若走进阳光，可她却撕掉了我嵌进肉里的面具，让我从此爱上了阳光。让我肆无忌惮走进阳光之下，平静的去接受所有存在的、不存在的波澜。
　　从此，我这颗小小的尘埃，也变成了银色海洋中的星球，为肖若而亮起。
　　校服的外套被她脱下，短袖无法遮挡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在我震惊愤懑的准备指责她父母的家暴时，她及时解释。
　　我问她：“还会不会痛了？”
　　她说：“刘可，蜘蛛和螃蟹一样，为什么都有八条腿？”
　　很多时候，她会控制不住的伤害自己。不过以后不会了。她说为了我，她会开始好好爱惜自己，珍惜每一天的阳光。
　　药还不能断，她一把一把的吃，好像在吃糖果。我偷偷背着老爹，将肖若的药瓶里换成了粉红色的蜜桃软糖。
　　晶莹剔透，又甜又软，是我心底的玫瑰花种，开出遍野的烂漫，才配得上肖若。
　　她被甜蜜滋养，从此不分季节盛放，那是只属于我的玫瑰。每天她都会远远对着我挥手，我就会抱着篮球去她身边。篮球递过去，换回一瓶满是气泡的可乐。
　　有时我也会看不见她招手。可等我发现的时候，她还是会在那里。
　　我们去洗手，她没有灰尘，也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汪水珠扬起，任由波澜的光点在脸颊和额前碎发招摇。
　　肖若看着水，我满身脏臭的看着她。
　　玫瑰都会享受灌溉。
　　没有人再来打扰我们，似乎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我的肖若。我被予以厚望，带她看尽阳光。
　　我送她回家，在月光发散着隐约的街道，泡泡云冉冉行来，入秋的树叶也许正在变红，被粉色的晚霞浸染。
　　我说：“肖若。”
　　她的橡皮筋忽然断开，齐腰的长发倾泻而下，与不曾被阳光侵蚀的冷白肌肤鲜明对比。
　　我说：“我写了一首诗给你。”
　　她一步一步走进我，手上捏着断了的橡皮筋。风的一万缕路线都扬起她的发香，吹成一支笔，在我脑海一帧一帧清晰镌刻。
　　我说：“你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