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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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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就叫肖若。是班里最后一名。不过偶尔,也能考个中等。
不错,我讲的是我自己的故事。我就是那个男孩。而肖若,就是被王铭听见的那个肖若。
趁着班里还没有人,我第一次将早饭放进了她的桌洞。她最后一个进班,天骤一亮,我看见那张干净清秀的脸,白的有些过分,显得眼睛更黑更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气质”这个词,只知道,就算不看她的脸,依旧很好看。
她弯着腰看桌洞的早餐,又坐下,转头寻找着什么,来来回回,马尾辫垂到了腰间,摆来摆去,是她失神,最后却是我失了神。
老师没来的早自习突然炸开笑,作业纸在风中哗哗作响,窗外涌进滚滚热浪,白映映的往脸上烘。
肖若没找到放盒饭的人,痴痴看着圆珠笔发呆。她总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即使在认真思考,也像是发呆,可见黑眼珠太大未必是好事,尤其是数学课的时候。
数学老师姓张,是一个罗圈腿的樱桃小丸子发型的老女人。带着厚厚的瓶底眼镜片,声音又细又尖。很不幸,她也是我们的班主任。我记得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知道用哪里的方言瘪嘴喊:“无要错啦!无要错啦!脑子要束拉哇!”
大概意思就是,不要再错了,要动脑子啊!我也是品了近三个月才能勉强翻译。可见普通话普及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教师一行。
其实大多数时候,张老师还是不错的。虽然没有隔壁班那个英语老师好看,可是她严肃中,还是有长辈的慈爱的。虽然需要显微镜的观察力才能发觉。
而我之所以能有幸发现,还是在被抓包那天。
那天,不知道是谁传出去了,是我天天在给肖若送早餐,而她一次也没有吃过。
肖若不吃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桌洞里的吃的,我也不会吃。谁知道是不是恶作剧?或者是怜悯?我早觉得我爸妈这个做法很不靠谱。不仅浪费了那么多粮食,还将我陷于需要挖地洞躲避尴尬之境。
言语最炽烈的轰炸和肆虐时,是张老师救我一命,不仅助我脱身离开教室,还请我在办公室喝茶。是茉莉花“碎银子”,两块钱一大包那一种,确实解暑。
那个下午,我被迫积极的做完了整整四张数学卷子。超过了这辈子加起来的数学题总和。张老师什么也没说,挤着眉头在满篇红叉中寻找我答对的题,眼镜滑下来,她腾不出手,就用鼻子再拱上去。最后用红色水笔狠狠标记每道题的正确答案,让我回家改错,终于放我离开。
第二天,我最后一个走进班。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我也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将我妈做的早餐放在了肖若的桌上。
任务完成,我大摇大摆的坐回座位晃椅子。张老师称之为“太子抖”的标准姿势。
我和肖若的开场白就此展开。她走到我桌前,偏头看我。
“你吃过早餐了吗?”
我从她又黑又大的瞳孔看见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自己,却不知哪里来的恶趣味,晃得更加起劲。
“我从来不吃早餐。”声音跟着晃动,回答了一张苍白而忧郁的脸。我那时大概是最招人讨厌的人了。
她安安静静打开纸盒,将我妈做的馅饼掰成了两半。大的那块递给我,有些小心翼翼,“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给我的。”
我想那时她是紧张又害羞的,嘴唇上溅起的粉嫩血色就是最好的证明。班里的嘈杂消失了,我只能听见自己脖颈青筋里血脉的突突声。
肖若真像森林里汽笛声的珍珠耳环。
我记住了那天馅饼的味道,也记住了她长发的味道。
“你喜欢吃馅饼?”王铭微笑看我,打断回忆。
我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奇怪。说不出的感觉,像检查作业的老师,在诱导我将一切全盘托出,而我毫无招架之力。八卦的男人,不多见。
“饿的时候喜欢。”
“那肖若呢?”
我明白了,他将馅饼和肖若做持平比较。饿了喜欢煎饼,寂寞喜欢肖若。王铭失算了。
“我没喜欢她。”那时候没有。只是完成我老爹的任务。我经常想,为什么他们这样十恶不赦的人会让我去做这些坏人不会去做的事?
为了探究结论,我更加认真。每天在肖若来之前,将她的桌椅擦干净。帮她排队打午饭,帮她领作业本。体育课打水给她,在她趴在桌子睡觉的时候,替她披上校服外套。
“看。”王铭指着铁栅栏窗外的一线光,“天要亮了。”
橙紫色的天空不知道是多少情情义义恩恩爱爱才能织的这样瑰丽莫名。这样的天我见过,不由自主,和我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的顿点一点一点重叠。
是十七岁那年,同样的橙紫色天空。我没带早饭,也没帮肖若擦桌子。班里四处都是八卦的声音,张老师讳莫不明的目光透过瓶底眼镜片。
肖若没有来,他们好奇哈巴狗为什么丢了主人。
所有人都满意了。他们的好戏看到了头,肖若不会回来了。
我爸就是在那样橙紫色的天空下告诉我,任务结束了,肖若不会回去了。
肖若。我梦里的肖若,王铭口中的肖若,也是我爸的病人,肖若。
抑郁症,一个对当时的我来说如此陌生的词汇,却出现在了那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身上。生命远比我想象中脆弱的多。原来是我始终没有走出过温室,而这世界,并非是一个巨大的花圃。
她的离开毫无征兆。在那之前,她还告诉过我,她很开心。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我还问她,不是抑郁症吗?为什么会开心呢?
肖若愣住了,弦月变满,甜沼消失。她说,“谢谢你。”
那是最后一段对白。让我糟糕透顶,让世界肮脏狼藉。
我只有十七岁,我怎么能理解那些无关人对我与她所怀揣的滔天恶意?我怎么能为她感同身受,替她挡下地狱的万里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