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旅馆的团宠招财猫》二十久

58、喵不会后悔

　　天光亮起的那一刹那，白落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这几日，他一直躺在寝殿里，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一切都像梦一样，不幸的是，这是一场恐怖至极的噩梦。

　　他恍恍惚惚走出寝殿，整个天界都是空荡荡的。是了，松阳说人间祸乱不断，所有神兽都有自己的任务。

　　他也有，他要去杀自己喜欢的人。

　　之前苍珩带他去北方的时候，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想要快速完成任务，马上回到松阳身边。

　　可这一次，他只觉得时间如梭，只一眨眼，他便到了。

　　在荒无人烟的郊外落地，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向自己的家。

　　他的家里有一棵樱花树，树下有一个温柔的人。那人说，以后每天都会抱着他一起晒太阳。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是昏暗的，太阳刚刚落下，没有等他。

　　白落垂着头，觉得回家的这一段路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如果……如果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就好了。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今天会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回家，最后回来了却是为了来杀喜欢的人。

　　他垂着头继续往黑暗深处走去，永远生机盎然的脸上现在没有任何表情，双眼如两个巨大的空洞，就像……就像松阳那样。

　　走着走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蓦地抬起了头——

　　路的尽头，安静地立着一个黑色人影。

　　他似乎站了很久，挺拔的身影诉说着，即使无人前来，他也一定会等到最后。

　　白落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那张天上地下、俊美无双的脸上，一定是温柔的微笑。

　　“墨、墨初泽……”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见到墨初泽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器官都恢复了活力，眼睛瞬间朦胧。

　　“墨初泽——！”他用尽自己仅剩的力气，飞至墨初泽面前，狠狠扎进他的怀里。

　　熟悉的檀香味倏然包裹住他，仿佛为他打造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只要在屏障内，一切都是安全而美好的。

　　他想要永远躲在里面，不要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永远只做一个被宠坏的小孩。

　　可是，墨初泽担忧的声音唤醒了他的美梦：“阿落，怎么哭了？”

　　在没见到墨初泽的时候，白落为自己做足了所有心理准备。却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在见到这人的刹那就溃不成军。

　　白落想，自己真的很笨，怎么会犹豫那么久。

　　别人不了解，难道自己还不了解墨初泽吗？那些点点滴滴的美好与善良都不是假的。

　　自己遇险时墨初泽的救助，镇民对他的爱戴，以及他面对凶兽时的奋力厮杀……

　　这些都是自己亲眼所见，他怎么能质疑墨初泽会是十恶不赦的凶兽呢？

　　更不用说墨初泽对他的宠爱了，白落知道，自己注定会失败。

　　而失败的后果，就让他独自承担吧。墨初泽这么好，不该承受那些绝望的诅咒。

　　坚定了这一信念，白落终于释然地开口说道：“墨初泽，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阿落。”墨初泽紧紧拥住他，嘴唇贴在他的头顶，“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抢人了。”

　　他虽是笑着说的，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白落抬起头，泪眼朦胧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你又不知道我今日会回来。”

　　墨初泽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轻柔地拂去他脸上的眼泪。

　　可是，白落能感觉到，墨初泽身上的温度是凉的，不像以前那样温热。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自己多久，也许，他每天都站在这里，从晨雾蔼蔼等到更深露重。

　　白落的心动了动，说：“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墨初泽放开他，转而牵起他的手。

　　片刻后，似是发现了什么，他笑着问白落：“怀里藏的什么？”

　　白落愣了一下，对了，差点忘了。

　　他从怀里掏出要送给墨初泽的东西，道：“这是孔雀翎，传说可以招来幸福与好运，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墨初泽停了好久，才把两根孔雀翎接到手里。

　　他抬起另一只手微微挑起白落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很轻，没有任何侵略性，在黑暗里显得异常温柔。

　　很久之后，他放开白落，两人的呼吸都没有很急促，而是绵缓的鼻息纠缠。

　　“谢谢你，阿落。”他道。

　　白落咬了咬下唇，细声细气：“嗯。”

　　有了墨初泽的陪伴，白落再也不觉得这段路黑了。

　　他只恨这条路为什么不能再长一些，再远一些，能让他和墨初泽这样手牵着手，走到时间尽头。

　　可是，路很短，时间过得也很快。

　　明明才回天界了几天，再回到家里时，他的感觉就有些变了。也许是他的心态变了，白落这样想。

　　穿过院落时，整座院子都十分清静，不像是往日热闹的样子。

　　白落站在静悄悄的院子中央，问墨初泽：“其他人呢？”

　　昏暗的月光下，墨初泽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他坐到寂寥的樱花树下，道：“他们都在家。”

　　“在家？”白落疑惑道。

　　如果在家的话，此刻应该是吃完晚饭最热闹的时刻，可整个家里却像是没有一丝人气，应该说是……一片死寂。

　　墨初泽抿了抿唇，没有继续回答。

　　白落心里又添了一层不好的预感，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迟惑没有事，他比你早一些回来。”墨初泽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艰涩，“顾时深外出采药时，遇到一只凶兽，不慎身染一种无解奇毒。”

　　白落倏地睁大了双眼，颤声问道：“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解吗？”

　　“嗯。”墨初泽沉沉回应，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往日挺拔的肩背都微微下塌。

　　白落张了张嘴，吞咽一下才接着问道：“那贺南州呢？”

　　墨初泽垂着头，白落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道：“他和简宁被凶兽袭击，简宁死了。他回来后……我没让他再出去。”

　　墨初泽这话说得有点怪，但白落已经无暇思考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一道道天雷劈中，只剩一片废墟。

　　原来，不仅他在遭受折磨，其他人也一样。他不明白，只是短短几天而已，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隐隐的，他觉得有一些他看不清的事情隐藏在角落里。但他实在太笨了，他知道那很重要，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又想，他不仅笨，还很坏。都怪他在放天灯的时候，许下的愿望只想着自己。

　　这下好了，连天都惩罚他了。他不仅不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还连累着家里其他人也遭遇了不幸。

　　他再一次真诚祈祷，这些后果都让他承担吧，这是他应得的。

　　白落也垂下头，他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一座大山，压得他快站不住了。

　　他上前两步，坐到墨初泽的腿上，像曾经无数次那样，钻近他的怀里，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墨初泽搂着他，身体轻轻摇晃，像哄他睡觉一般。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月上中梢，白落微微仰头，看到朦胧月光透着樱花树枝照射过来，洒在墨初泽身上。

　　他也看到了墨初泽深邃的、温柔的，却又压抑的双眸。

　　良久，他道：“墨初泽，这里太黑了，我想去看星星。”

　　但是他忘了，今日是阴天，即使来到了山顶，天色也不会转晴。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座山顶那天，天气还透着初春时节的严寒，但看流星雨的那整个夜晚，他都不觉得寒冷，甚至连风都是温和的。

　　而今日再来，明明是夏天了，却感觉冷风刺骨。

　　黑沉沉的乌云似乎要倾泻出天际，遮住了本该灿烂的漫天星光。

　　白落站在山顶，遥望人间大地，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万家灯火已然不复存在。

　　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连天都与他作对，他只是想再看一次星星而已。

　　墨初泽从身后拥住了他，安慰道：“没关系，明天一定是晴天，明晚我们再来看。”

　　“好，明晚我们再来。”白落把手覆到墨初泽的手背上，如自己的一样冰冷。

　　他想，他们都需要取暖。

　　于是，他转过身来，拉住墨初泽的衣襟，说道：“墨初泽，我想要你。”

　　他想要他。他现在也像顾时深一样，身染无解剧毒，亦像贺南州一样，注定要失去喜欢的人。

　　但在此之前，他只愿能与墨初泽偷欢一夜，让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冰冷，自己的心也不再那么绝望。

　　还来得及，哪怕只有一刻。

　　以往淡淡的檀香今晚变得浓郁厚重，铺天盖地向白落袭来。

　　再也没有寒冷，满室春光将人烘得又软又暖，就像那个美好的春夜一样，将所有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寒冷，一丝不落地驱散干净。

　　在暖室里的两人，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动物一样，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

　　白落仰躺在床上，看着墨初泽汗湿的脸庞，伸出纤细颤抖的手指为他拂去汗珠。

　　墨初泽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停下即将进行的动作，哑声问道：“白落，你会后悔么？”

　　白落摇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他道：“不会，永远不会后悔。”

　　墨初泽沉下身，吻去他潮红眼角上的泪痕。

　　“啊……”两人同时出声。

　　白落白皙的双臂紧紧搂住墨初泽的肩背，他想，不要离开我，不要放过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墨初泽又夺走了他的呼吸。没关系，沉沦在这片窒息的深渊里，他甘之若饴。

　　……

　　月亮渐渐下沉，满室春光消散。

　　房门被无声打开，面色苍白的白落从里面走了出来。

　　冰凉的月光洒进院子里，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

　　白落的身影在樱花树下站了片刻，似乎也只是顿了一顿，就继续朝院门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在山上遇到的猫，她站在自家的矮墙上喵喵叫着。

　　白落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得像山间的风，道：“对不起，我不能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