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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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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中,萧晚疏一字一句的抄写着经书,可她的心无论如何都安定不下来。
往日里,萧晚疏抄写经书时,最是凝神聚气,写的一手娟秀而又飘逸的簪花小楷。
今日萧晚疏笔下的字迹只有娟秀,飘逸灵动早已不知所踪。
连在一旁侍候笔墨的婉心都看出了萧晚疏的心神不宁。
“公主,您的心乱了,写出来的字迹也没有往日的灵动。”婉心道。
萧晚疏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玉笔放置在笔架上,拿起桌案上还没写完的一张宣纸。
萧晚疏若有所思的望着宣纸上的字迹,沉默许久后,叹了口气。
“心中有烦忧,又怎么能抄得好经书。”
“婉心,也快到午时了。准备下,我们回皇城。”萧晚疏又道。
婉心虽不知萧晚疏是因何事而忧愁,还是开口宽慰道:“公主,陛下那么疼爱你,你若有烦心事不妨告知陛下。这天底下没有陛下不能解决的事情。”
婉心说的话在理,若是以往她会在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情告诉萧恒,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所忧心的事情无从提起,也不知该怎么和皇兄说。
夏日炎炎,烦心的萧晚疏从静安寺回到长生殿,便一直恹恹的躺在长塌上。
婉心知道萧晚疏心情不好,端来了她最喜欢吃的冰镇西瓜。
玉盘上冒着阵阵寒气,红红的西瓜放置在里面,显得十分诱人。
萧晚疏只是瞟了眼里面的西瓜,随后挥手让婉心退下。
郑尚宫进入内殿时,正好瞧见端着冰镇西瓜,从里面退出来的婉心。
郑尚宫见萧晚疏连自己平日里最喜爱的吃食都动,便知萧晚疏定是心情不好。
她示意婉心停下,道:“早上公主去静安寺时,不还是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郑尚宫,我不知道公主为何不开心,只知道公主是见了城阳候之后,才开始心情不好的。”婉心道。
话音落下,婉心端着玉盘退下。
站在一旁的郑尚宫却在听到“城阳候”三个字的那一刻,脸色大变,只是她很快就掩藏过去了。
郑尚宫掀开珠帘走进去,望着依靠在长塌上,闷闷不乐的萧晚疏。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道:“公主是为何是不开心,不如同我讲讲。”
听着郑尚宫的话,萧晚疏觉得郑尚宫在卫皇后身边这么多年,若自己的身世真的有疑云,她应该知道些的。
“郑尚宫可知城阳候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晚疏道。
“之前奴婢跟在皇后身边,见过城阳候夫人几面,城阳候夫人是个极好的人。”郑尚宫冷静答道。
“那城阳候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萧晚疏说。
“奴婢身在內宫之中,没有接触过城阳候,想来也是个极好的人。”郑尚宫又答。
萧晚疏起身,拿出贴身佩戴的佛抱莲花的羊脂玉,紧紧握在手中。
“他二人都是极好的人,天道怎么如此不公,夺走了城阳候夫人和腹中孩子的性命。又或者说天道还是有一丝仁慈的,夫人腹中的孩子还活在世上。”
“那日先皇后和城阳候夫人同一日在大慈恩寺中生产,奴婢亲眼见城阳候夫人一尸两命。”
郑尚宫说着还长叹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
萧晚疏松开掌心,手中的羊脂玉上佛抱莲花的图案赫然出现在郑尚宫的眼帘。
“城阳候和我说,这块羊脂玉和他送给城阳候夫人的那块一模一样,郑尚宫你说我会不会不是母后的孩子?”
萧晚疏紧盯着郑尚宫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萧晚疏后面的一句话没说完,郑尚宫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
其实早在萧晚疏说出,手中的羊脂玉和城阳候夫人的一模一样时,郑尚宫的眼眸中飞快闪过惊慌。
郑尚宫拿过萧晚疏手中的羊脂玉,笑道:“一模一样的羊脂玉,这世上多了去了,公主怎可因为城阳候的几句话便怀疑自己的身世。”
“公主就是大晋的昭明长公主,这是毋庸置疑的。”郑尚宫笃定道。
萧晚疏捕捉到那一丝惊慌。
就是这一丝丝的惊慌便足以萧晚疏确定自己的身世的确有疑云。
她也知道,自己就算说出和城阳候夫人在容貌上有五六分相似的事实,也不会从郑尚宫的口中得到关于自己身世的任何事情。
萧晚疏将胸前的羊脂玉放置在衣衫中,然后才看向郑尚宫道:“郑尚宫,我现下有些累了,午膳就不用送过来了。”
郑尚宫知道萧晚疏是因何事而如此,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轻轻的“嗯”了声,从内殿之中退出。
郑尚宫走后,萧晚疏褪去身上的外衫,身着一件薄纱质地的淡紫色内衫,朝着屏风后面的床榻走去。
床榻周边放置了冰块,即使在炎炎夏日,萧晚疏周遭的温度也算不得高。
她知道自己心烦,肯定睡不着,还特意点了安神香。
安神香的烟雾冉冉升起,床榻上的萧晚疏紧闭双眸,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的萧晚疏,眉心皱起,睡得并不安稳。
片刻后,一道沉稳、清冽的声音在长生殿内殿响起。
“朕听田常说公主从静安寺回来了,特意来看看。”
婉心守在内殿外,瞧见萧恒来了,连忙半蹲着给他行礼。
“公主是回来了,只是公主的心情不好,现下连午膳都没用。”婉心道。
萧恒一听萧晚疏心情不好,便阔步向内殿走去。
婉心想跟着萧恒进去,却被田琦连忙拦住。
“公主心情不好,若是让陛下和公主单独相处,说不定公主的心情就好起来,我们还是不要进去打扰。”
婉心觉得田琦说的在理,便没有跟进去。
萧恒进入内殿,一股浓烈的安神香的气味钻入鼻中。
他绕过屏风,见到了躺在床榻上,熟睡的萧晚疏。
身着一袭淡紫色内衫,处于熟睡中的萧晚疏,映入眼帘。
萧恒走近几步,细细打量着萧晚疏的清丽无双的容颜,只觉眼前的少女如同巫山神女般美丽。
只是眼前的巫山神女,眉眼蹙起,额宇间平添了许多愁态。
在萧恒的心中,熟睡的少女生来就应该是明媚的、阳光的,他见不得她愁态平添,忧思极重。
他忍不住伸出修长的大手,轻轻的放置在萧晚疏光洁的额头上,动作轻柔的摩挲着,想要抚平皱起的眉眼。
睡梦中的萧晚疏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紧皱的眉眼竟真的舒缓开来。
萧恒瞧着眉眼不再皱起的萧晚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又轻轻的抚摸了几下那乌黑的发丝。
这时隐藏在角落中的“落落”,喵喵的叫了几声。
它走到萧恒脚边,顺势躺在脚边的衣袍上,滚来滚去。
此时的“落落”因为吃得好,变得圆滚滚的,再也不是捡回来时可怜兮兮的模样。
萧恒一把抱起“落落”,道:“晚疏心情不好,你知不知是什么原因呀?”
“以后朕若是没有时间陪在晚疏身边,你就代替朕陪着她,好不好?”萧恒又道。
落落突然蹭了蹭萧恒的手掌心,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萧恒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落落,走到香炉旁。
拿起灭香的工具,动作优雅的将里面的安神香熄灭。
等到萧恒在返回床榻时,落落已不知何时爬上了床榻,跑到萧晚疏的玉枕边玩耍。
即使落落已经很乖了,萧恒还是担心,落落调皮将好不容易睡着的萧晚疏弄醒。
他连忙走到床榻边,想要将落落丢下床榻。
还不知自己即将被丢下去的落落,正在开心的玩耍着。
一个不小心,它的爪子触碰到萧晚疏的肩头。
肩头上薄纱质地的衣衫,轻易被落落的爪子勾住,随着落落的爪子下滑的动作,垂落。
如雪一样白的肌肤裸露在外,映入萧恒的眼帘。
他连忙抓住始作俑者,要将它丢下来,才发现萧晚疏的肩头的衣衫被落落的爪子勾住了。
萧恒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将衣衫从落落的爪子上解开,而后将落落放在地上。
萧恒回过身来,雪白的肌肤如同魅惑之物,勾了他的心神。
心地的异样再次如同奔腾不息的大海般涌起。
萧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慌忙转过身,拉起一旁的薄被盖在萧晚疏身上。
等盖好了,萧恒才敢转过身来。
他望着熟睡的萧晚疏,掌心紧握。
幽深的眸子,停留在萧晚疏的脖颈处,直到从窗厩处溜进来进来的丝丝凉风吹过,他收回目光,紧握的掌心也随之松开。
萧恒起身,望着还在脚边左蹭蹭,右蹭蹭的落落,低声道:“朕要走了,不许打扰晚疏睡觉。若不然朕没收你的小鱼干。”
许是落落听懂萧恒的意思,乖乖的回到了自己睡觉的小窝。
内殿的珠联拍打着,萧恒从里面走出来。
田琦道:“公主心情不好,陛下怎么不多陪会公主?”
“晚疏已经睡下,紫宸殿中的政务还等着朕处理。”萧恒道。
随后他又看向婉心,道:“公主醒后定会饥饿,你们记得准备好吃食。”
婉心感受着灼灼的目光,连声道:“陛下,奴婢知道了。”
萧恒走后,萧晚疏虽没有眉眼皱起,愁容满面,可她因着那道温暖离开了,再次睡得不安稳。
梦中她努力的追寻着那道温暖,可是追了许久那道温暖再也没有回来。
梦中,她看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全天下的人都嘲笑她是假公主,朝臣们也向萧恒上书要求严惩她。
萧晚疏心里害怕极了,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萧恒身上。
迎来的却是萧恒失望的目光,萧恒冷若冰霜道:“朕那么宠你,你竟然霸占了朕的亲妹妹的位置。”
萧恒的话如同寒冷的冰刀一样,狠狠的插入了萧晚疏的心头,她神色痛苦的想要开口替自己辩解。
一回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情。
萧晚疏目光依恋的望着萧恒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消失的夜色中,她的又一次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暮色苍凉,她呆坐在原地。
萧似月那张美艳的容貌出现在眼前,她讥笑道:“山鸡就是山鸡,假公主也是假公主,你的下场比本公主好不到哪里去。”
话音落下,萧似月尖锐刺耳的小声,响彻她的耳边。
萧似月死时,眼睛睁得大大,鲜血咕咕的从身体中冒出的画面,浮现在萧晚疏眼前。
一时间血色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的缠住她,她紧紧的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低声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睡梦中的萧晚疏,还在喃呢着“不是的。”这句话,猛地醒来。
汗珠溢满了她那光洁的额头,萧晚疏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醒来的萧晚疏意识到刚才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也正是因为只是一个梦,她的心更是犹如在火上炙烤般难受。
萧晚疏目光呆滞,直至双手触摸下身上盖得薄被,才稍稍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发觉殿内的安神香已不知在何时熄灭了,而她的身上更是不知在何时盖上了薄被。
肩头的薄衫也滑落了,想来是自己睡觉的时候不老实弄掉的吧。
萧晚疏拉起滑落的薄衫,望着软萌又可爱的落落,拍了拍床榻。
落落看懂了萧晚疏的动作,快速顺着床幔爬上来,钻进她的怀中。
这时,萧晚疏出声道:“婉心,婉心。”
守在内殿外的婉心应声进入内殿中,她望着满头大汗的萧晚疏道:“公主,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奴婢给您擦擦。”
说着婉心从袖口中拿出一块手帕,细细的擦拭着萧晚疏额头上的汗珠。
殿内昏暗的灯光使萧晚疏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
“现在是何时?”萧晚疏道。
“公主现在是酉时。”婉心道。
随着婉心给萧晚疏擦拭汗珠,内殿之中又进来了几个宫女,她们端着膳房中刚做好的点心,走到萧晚疏身旁。
这时擦拭完汗珠的婉心,又道:“公主,你睡了好几个时辰,定会肚子饿了,用点吃食吧。”
萧晚疏放下怀中的落落,接过婉心递过来,净手的帕子,擦拭了好几遍,才拿起玉盘中的点心。
萧晚疏一口一口的吃着手中的芙蓉糕,神情恹恹的。
手中的芙蓉糕,还没吃完,萧晚疏就将它放置在了玉盘中。
婉心见状连忙道:“公主,这是陛下特意让奴婢们准备的,你多少吃点。”
婉心的话激起了萧晚疏的反应,她下意识问:“皇兄今日来长生殿了?”
婉心点了点头,道:“陛下来长生殿时,公主应是熟睡中。”
萧晚疏捏起薄薄的丝被,心道:难怪自己明明没有盖被子,醒来却发觉身上有丝被,想来应该是皇兄盖的。
萧晚疏的目光又转向香炉上,香炉中的安神香早已经熄灭,应该也是皇兄怕她因安神香的缘故,睡的时间太久。夜间睡不着,才去灭掉的。
萧恒人虽走了,可内殿之中的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的贴心。
萧晚疏细细的感受着萧恒的疼爱,心中的无助瞬间放大了十倍。
“皇兄是何时走的?”
婉心道:“陛下见公主睡下了,只在内殿中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
“那皇兄走的时候,心情如何?”萧晚疏又道。
“陛下喜怒不于色,奴婢看不出来。”婉心摇了摇头道。
萧晚疏露出一丝轻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一旁的婉心细细的观察着萧晚疏的面容,见她流露出对萧恒的眷恋之情。
出言道:“公主若是想见陛下可以去紫宸殿中找陛下。”
萧晚疏摇摇头,失神道:“皇兄公务繁忙,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语罢,萧晚疏再次拿起那块未吃完的芙蓉糕,吃了几口,只觉得味同爵蜡。
她愈发没了往日神采,挥了挥手,让婉心和其他宫女一块退下。
婉心走时看了眼坐在床榻上,显得孤寂落寞的萧晚疏,道:“公主,就让奴婢留下来陪你吧。”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萧晚疏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倦色,仿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她开心。
随着时间的流失,夜色渐渐的吞没了内殿中昏黄的光影,只有萧恒赏给她的夜明珠散发着蓝绿色的光彩。
萧晚疏静坐在床榻上,目光呆滞的望着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她不敢想象皇兄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妹妹后,会如何。
萧似月的死状,还历历在目,她虽然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结局也应该好不到哪里去。
她捏紧丝被,想着皇兄知道以后应该再也不会理她了。
夜色中,她只觉得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渐渐的消散。
此时,窗外雷声大作,哗啦啦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她想起了小时候,被萧似月关在连冷宫之中的画面。那夜也是这样的雷雨夜。
冷宫之中阴风大作,木门吱呀作响的声音,如同地狱中爬起的厉鬼发出的吼叫。
那声音和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同细细的针尖般,扎在她的皮肤上。
冷汗从萧晚疏的后背渗出,她紧紧的抱着自己,将头埋进双臂中,身上不停地颤抖着。
往日美丽的双眸中,不知在何时蓄满了泪水。
此时,内殿的门突然被打开,熟悉的声音传来。
“晚疏,朕来了,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