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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82腐草为萤 ...

  •   082//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日
      一滴又一滴,有水滴打在附近草木的声音。
      劈里啪啦的,又带着簌簌的被风吹动的声响。
      好熟悉……
      我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便是那绿色,如同活着一般的绿色。
      树枝交叉着挡在头顶的部位,枝干上生出的枝桠、细枝还有树叶,密密麻麻的将头顶上的风景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清。
      放眼望去,皆是树干还有灌木丛。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又是谁?”
      没有人可以回答我,连我自己也不能。
      我的记忆一片空白,唯有常识一类还算记得。
      但是,我应该是人吧?
      人的记忆怎么会一片空白。
      不说生下来必是带着羁绊和牵连,就连要活下去也必然是要与旁人接触。
      那为什么?
      我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
      看着自己微微发白的手掌,以及那无数穿透自己的细密雨丝,忽然觉得奇怪。
      我不是人吗?
      这样应该说得通了,但是为什么我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人呢?
      好奇怪,什么都想不起来。
      蹒跚地爬起身,因为身侧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借力,所以我最初搭上的手都落了空,到最后只能撑着地面,靠着自己缓缓从地面上爬起。
      好奇怪,什么都碰不到,为什么我还站在地面上?
      好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问题?
      好奇怪,一直在脑海内絮絮叨叨的是我的声音吗?
      什么都好奇怪,什么都好陌生。
      我只能毫无目的地盲目地向前走,也不避让什么,反正什么都接触不到我。
      穿过灌木,又穿过枝干。
      我好像看见地底下流淌着金色的光,远方是发光的点滴,逐渐汇聚成洪水,本能指使我向光源靠近,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黯淡无光,不知何时,眼前的光只有那条河……
      “不行,别再靠近那条河了。”
      一个男声乍然响起,语言很奇怪,但是听得懂。
      我停住脚步,头转向那个人的方向。
      那个人,很奇怪。
      背靠着箱子,正对着由金光组成的河流。
      手里好像还点着什么东西,细细长长的白烟自那端缓缓升起。
      和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好像。
      一样的充满一种神奇的气味。
      “你……叫我?”
      我有些迟疑,不太确定地反问他。
      虽然我听得懂他说什么,但是附近好像不止我一个。
      悉悉窣窣的声音,一刻不停。
      它们在说什么?
      听不懂,不理解。
      但是……
      好吵。
      出乎预料的吵。
      仿佛不曾停歇。
      头快要炸了……
      不对,应该不会炸。
      我应该不是人。
      不过,他那里好像很安静?
      我靠近那个人,学着他的模样正对着光河坐下。
      果然,直觉是对的。
      以那个人为中心,周围一圈都没有再听到那些嘈杂的声响。
      然后我感觉到那人空洞的左眼,很奇妙,像是被什么夺走后枯竭的东西。
      没有询问。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光点由远处一点点汇聚过来,绕过我们坐着的位置,汇入身前的那道光河。
      “这是什么?”
      我伸手点了点那些浮在半空中细小的光点,金色的,汇聚在一起又呈现金绿色的光,那是怎样一种宏伟壮丽的美感,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样。
      仔细一看,这些光都是小小的虫。
      “这是名叫光酒的虫,平时潜藏于纯正的黑暗之中,汇聚成巨大的光脉四处流淌。”
      “我和它们一样吗?”
      那些虫被我碰到之后就停住了,然后拼命挣扎一番离我,离我们远去。
      那人愣住了,灰绿色的眼睛看向我,又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那我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大概和我一样,是人类。为什么在这里?我也说不清楚。”男人唯一没有被头发遮住的眼睛看向我,虽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但是感觉很温柔,也有安心的感觉。
      “人类……原来我是人类吗?”
      伸手穿过男人的木箱,我反问他:“人类也会这样吗?”
      清晰地看见男人眼底一层一层浮上的震惊,我明白了人类不会这样,所以我不是人类。
      那么既不是这些虫,也不是人类的我,究竟是什么呢?
      异类吗?
      好奇怪,感觉好奇怪。
      “不,你是人类。如假包换,我保证。”
      也许是我的困惑过于明显,也许是其他的原因,这个人对我给出保证。
      他对着我伸手,“我叫银古,你呢?”
      看着那只手,充满了岁月还有故事,和我的不同,我怔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明明看见了我不能接触到东西,还会礼节性伸手究竟是为什么,是想我搭上去吗?
      磨蹭着将自己的手抬起,轻轻地放在那个位置,明知什么都触摸不到,他和我都用借位模拟出一种我还真实存在的感觉。
      “我……不知道,忘记了。”
      名字什么的好像很重要,但是我不记得了。
      也可能是本来就没有。
      “这样啊。”银古上下打量着我的模样,提出建议:“不如叫‘柚希’吧。”
      “Yuzuki?”重复了一遍读音,我感觉到莫名的熟悉,“为什么……叫Yuzuki?”
      银古看着我,弯下腰,“因为啊,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的判断,成为能够珍惜周围人的人,而且现在也是柚子花开的时节。”
      “什么意思?”
      “嗯,对你来说有点难理解吗?”银古摸了摸下巴,“就是说希望你能成为怎样的大人。”
      “……?”我死鱼眼看着面前这个人,感觉他给我取这个名字的初衷压根不是这些,而是他一笔带过的那句‘正是柚子花开时节’。
      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我开始质疑眼前人是否靠谱。
      而那莫名的一点点熟悉感也随之散去。
      *
      从光酒里出来,我仍不能回神。
      呆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依旧被枝桠密密麻麻挡住的上方。
      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啊?
      【你呆在原地。】
      【为什么?】
      【我去找你。】
      明明只是刚认识的人,为什么会关心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人呢?
      如果这就是人的话,真的难以理解。
      *
      我等到了那个名叫银古的男人,大概是离得很近,天将将黑下来的时候,那个有着白色的头发的人自无边无际的绿色中冒出。
      “银古?”
      “嗯,是我。”银古将挡在身前的茂密树枝分开,从缝隙中钻进来,“真没想到你在这个地方啊。”
      “嗯?”稍稍感觉对方的语气不太对,我有些疑惑地看向银古。
      银古则是点着一只烟,没有回答我,远远的斜看向那远方。
      “有什么吗?”
      “不,没什么。”
      银古没有说,我也没有继续问。
      只是依稀从他眺望的方向感觉到和之前光酒的那些虫很相似的东西。*
      他带着我从山下走下,走入正式的道路。
      下过雨的泥路每一脚踏下去都会溅起不小的泥水,反正银古的裤腿上已经被肮脏的泥水所打湿。
      而我即便走在泥路上也激不起半点泥泞。
      这样也挺好的。
      雨天里很多小动物也出来了,特别是那些从田里跳出来的青蛙,一只又一只,小小的,带着和山上树木一样的色彩,蹲在路边上呱呱呱的大叫。
      “呱——”
      “呱——!”
      我学着蹲在青蛙的旁边,它一句我一句。
      至于银古,不好意思,已经忘记了。
      等那只青蛙不知道为什么吓得蹦回田里,我才想起自己是跟着银古一起走的。
      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态,我扭头看向银古走的方向。
      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我:……
      就算是奔跑都不会这么快就看不见人吧。
      所以我是被抛弃了?
      不过本来也是我不对。
      青蛙太少见了,常识里倒是看到过图,不过实物……嗯,就刚刚那一只。
      一不小心就看过头了。
      撑着膝盖,一点点把自己支楞起来。
      我觉得既然不一定追得上,那就去别的地方坐会儿吧。
      银古,是个好人。
      擅自发下好人卡的我,在下一秒就看见了好人本人站在我背后。
      “银古?”
      “哦。在看青蛙啊,很少见吧。”银古没有说什么要记得牢牢跟紧他,也没有骂我,只是很平淡地用那只绿色的右眼看着我,“这种小家伙儿只会在下雨天出来,要再看一会儿吗?”
      下意识摇了摇头。
      银古也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往前走。
      我跟了上去,和他保持一步的距离,由他带路。
      “我们要去哪里?”
      “去农户那里,那里我感觉到有虫的痕迹。”
      “虫?就是光酒里的那些吗?”
      银古摇了摇头,“不完全是。”
      “我们找虫做什么?”
      “驱逐它们。”
      “它们很危险吗?”
      “不,……大概不是,只是有些虫对于人来说,很危险,就像是病一样。”
      “对人来说吗……”不过病的话,相对的就会有医生……
      “银古……你是医生吗?”我看着银古背后的大箱子发问。
      银古笑了笑,也没有想要隐瞒什么。
      “对,我就是专门处理这些的医生,可以称之为虫师”
      “名字好怪……”
      “不要这么说嘛!”
      跟随着银古可以见到很多奇怪的事情,当然也不乏一些或美丽或丑陋或软弱或坚强的人性。
      *
      “银古,为什么这些人会重新接触花?*”
      “因为他们经历过虫一天充实的生活,面对重回的那漫无止境的时间海洋,会让他们感到战栗,感到无所适从。”
      “可是……他们不能面对的话,那还记得这些,被迫只能独自面对的人怎么办?”
      “这个就看各自的选择了。”
      *
      “银古,为什么人会选择死亡作为献祭,也不愿意离开这片土地?*”
      “因为这是他们的根所在。”
      “根是什么?”
      “是我们没有的东西……”
      *
      “银古,爱是什么?为什么那个人在她不见的时候那么心急,却又在得到她之后,将她弃之不顾?*”
      “啊,这个。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吧。”
      “不过,那个少爷也不是不爱她,只是有些时候流言蜚语比爱更让人生畏。”
      “那一开始两个人不要在一起会更好吗?没有建立羁绊的话,就不会导致后面的悲伤了。”
      “这恐怕不行,如果你想要和别人建立羁绊,就要承受流泪的风险。”
      *
      “银古,为什么不是亲生的孩子,像个异类一样,父母也会去爱他?*”
      “嘛啊,可能血缘比起抚养的过程不值一提吧?”
      “那,如果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还会对那个异类这么好吗?”
      “这我说不清楚,不过父母一般都是无条件爱着自己的孩子的吧。”
      “你说谎了,银古。”这是我诸多次询问银古,唯一一次的不认同。
      我看着银古手里的‘烟’一字一顿向他阐述自己脑海里接收到的知识,“只有孩子是无条件爱着自己父母的,父母则是在抚养孩子长大的过程中对他/她产生感情的。所以……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
      “……”银古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户人家的方向,若有所思,“或许你是对的。”
      我们相处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每一天,我都可以作为陪伴者看着银古处理有关虫的事情。
      有一点我一定要说,银古实在是太容易心软了。
      很多时候说好的报酬要么是还给委托人,要么是直接用于治疗受害人了。
      而且还被委托人捅一刀都还不怎么介意,只是说了一句好想走,看得一旁的我都快气死了。
      虽然之后被我碎碎念了许久,但是银古好像一点也没记住。
      他教会了我很多,从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怎么清楚一点点开始从头教起,教会我更多的知识,还有人的那种纷繁复杂的情感。
      ——爱。
      是我从每一次虫的事件那里学会的。
      有男女之爱,也有父母对于孩子的爱,还有那爱着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村民的祭司……
      越看他们越觉得银古孤独,而我,也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即将离开。
      “银~古。”
      “又有什么问题了吗,小柚希?”
      “银古是一直这样没有目的的行走吗?”
      “嗯。毕竟,我有吸引虫的体质,单独留在一个地方不太好。”
      “这样啊。”我坐在银古的箱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同银古接触的越多,我越可以触碰到他周围的东西,只是只局限于物品,人依旧不能接触得到。
      摆动着双腿,我虚虚地靠在银古的脑袋上,假装自己倚着人。
      “呐,银古。你要不要……向我许愿?”
      “许愿?”
      “嗯,许愿哦。我好像有一种能力,大概可以解除你的体质。”
      身下的木箱停住了,银古的脚步没有再动。
      我知道他心动了,这种事情没有人不能心动,更何况饱受这种体质折磨着的银古呢。
      不过凡事皆有代价,实现这种愿望的同时,我的记忆恐怕又要再度清零了。
      是的,又。
      我已经猜测到,为什么之前什么记忆都没有,什么感情都不理解。
      或许是我也对那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说出了同样的话,‘要不要……向我许愿’。
      一方面我希望银古能够许愿,这样他的一生不用像无根的浮萍继续漂泊;
      一方面我又卑劣的不希望银古许愿,因为在这里认识的人都很好,他们虽然看不见我,但是教会了我很多,我不想忘记他们。
      但是……这种选择不应该由我来做,应该交给银古。
      银古放下箱子,半蹲下平视坐在箱子上的我。
      “小柚希,你之前也是因为这个才……?”
      “或许哦,但是我不记得了。”我偏着脑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但是银古没有被我的表情糊弄过去,他只是看着我,叹了口气,“我……不会向你许这种愿望的。”
      “可是,很灵哦~而且银古应该也想要长久地留在一个地方吧。”
      “这种体质,以后说不准会有方法治疗,但是忘记所有的你,柚希你又会被遗忘在哪里呢?”
      “不知道诶,不过就算不许愿,我也快要离开了。没有人陪银古,银古不会寂寞吗?”
      “是要去哪里?”银古打开箱子,试图找出能护我周全的东西。
      我跳下箱子,弯着腰看他在一堆杂物里面翻翻找找,“我也不知道诶,不过好像是别的世界。没有虫的世界。”
      银古听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驱赶虫的药重新放了回去。
      “这样啊,这样也挺好的。”
      “银古你好像爸爸哦~”我有些开心的调侃这个白发的男人。
      他的确像一个父亲,教会孩子应该知道的东西,担心孩子去远方,还试图安慰自己放宽心。
      “毕竟是我给了小柚希你名字啊,还教你读书写字,学习人情世故,特别是你蹦跶到我背上的箱子,假装被我背着还少吗?说白了,别人家真正的父亲都比不上我好吗。”
      “嗨一嗨一~银古papa,安心啦。”我拍着自己的胸脯,扬着头对男人保证,“有记忆的我,可是一点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啊!才不像银古你那样心软就被委托人捅了一刀嘞~”
      “这件事你就不能忘记吗?”银古无奈地背上箱子,扶额。
      我吐着舌头,跳上箱子,“略——才不要,银古就是一个心软的笨蛋!”
      “要是你真的是我女儿,我会被气死的。”
      银古继续负重前行,嘴里还被我带着吐槽了几句。
      “哼哼~但是我很聪明啊!要不是我提醒,银古在上上次的虫那里又要摔个跟头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小柚希。”
      “不客气!”
      我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空无一人的树林之间,仿佛只有一人踽踽独行。
      *
      离别的时间来得很快,快到我只喊了一句“银古”,整个人的面前就失去了视野。
      啊啊,真是的,连再见都没有说。
      好在,在知晓离别之际,便寻到一些看得见我的通人性的虫帮我写了一封信。
      现在那封信应该正好在银古的箱子里,安安稳稳地呆着,就是不知道银古什么时候可以发现。
      那封信里可是对于他过于心软行为的纠正啊,一定要好好看啊,银古papa。
      以后也不要心软捡一些奇怪的东西了,比如说我,还有那只名叫棉彦的棉孢子。
      我朝着黑暗中唯一的光向前走,不停地走。
      直到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目。
      我的面前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车水马龙的都市,旁边正好有一辆巴士经过。
      巴士上下来的人,让我不自觉落下了泪。
      “■■”我想喊出一个名字,却不清楚自己喊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喊什么。
      只能看见有着柔软黑色短卷发的男生,穿着服帖帅气的高中生西服式校服从我身边路过。
      旁边橘色头发的少年张扬地揉乱了他的头发,笑得一脸灿烂。
      那个少年也并不生气,而是反手揉回了矮他半个头的少年的头发。
      一路上两人打打闹闹地笑着回去。
      路上还有温柔的姐姐以及明显是精英的叔叔同他们打招呼,将他们各自领回家。
      这温馨到无声的画面,让我内心空缺的某处被柔软所填满。
      “真好啊,你也算是得到希望的东西了。”
      我笑着转过身,走向少年的反方向。
      那里是熟悉的东西正在等着我。
      这个世界,注定不需要我亲眼去看有多么幸福,多么温馨。
      他脸上的笑容足以说明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082腐草为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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