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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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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云簪缨唇角勾起,以指代剑比出了个剑招。
那招式不似君家精巧繁复,亦不似她方才那般狠戾,但胜在快意明朗,仅一个剑式,便将这里头的潇洒之意体现得淋漓尽致。
手上招式比完,她一收势,语气中尽是轻快:“如果你还有些许见识,就应当听说过这一剑的名堂。”
“是岳清剑法?”余桓脱口而出。
在二人过招时,他便觉得她的招式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因为当时她的速度太快,而他又太过忙乱,是以没有认出来,如今她放慢速度一招一式打出来时,他才确认,他的确实见过的。
“岳清剑出,海清河晏……”余桓喃喃背出一段话来:“此剑法乃是由大侠岳不倾所创,其剑意快意潇洒,是少有的快剑,同时也擅于剑走偏锋,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剑招之奇特险便是连以剑闻名于江湖的君家,也是对此颇为赞赏……”
“还算你有些见识。”云簪缨含笑点头,才收势,却又听得那少年低落道:“只是可惜岳清派在百年前就被灭门了。”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不过还好,你还活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自顾自地认为面前之人是百年前侥幸逃脱的岳清派弟子,顿时有些感慨万千,却全然没看见云簪缨的脸色已经变了。
什么灭门,什么百年前?
云簪缨此时的脑子里是一片嗡鸣,茫茫然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是在做些什么,然而,这边的余桓还在兀自喋喋不休。
“你既然是岳清派的弟子,那便算是我前辈了。”
余桓虽是骄纵,又是被家中人宠惯了的,但对于大英雄与大侠最是敬仰,更何况他一心认定云簪缨是岳清派的弟子,就是这样的侠士,心中的防备顷刻间便化为灰烬,甚至还将能否从这里出去的希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我叫余唤,是清辉余氏的二……内门弟子,我与师兄们一同历练,接了悬赏清理邪祟,却没想到……”
“打住。”从纷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云簪缨在抬起头来时,目光已是一派清明。
她目光凌厉,看向余桓时便带了威压:“你们余家和鱼余是什么关系!”
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少年被她突然的问话给唬住了,甚至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但一听到她提起余鱼,便霎时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你是说余前辈吗,他是我族中前辈!”
他好像说了一句废话。
云簪缨默了默,但见余桓神色激动,来来回回说的便是余前辈是如何如何的厉害,对待小辈又是如何如何的和善,只不过他口中所说的余前辈,似乎与她记忆中的那个木讷小孩儿并不是一个人。
可无论是眼前这少年在荒坟地里处布下的阵法,还是如今自己脚下所站的这个阵法,布阵的手法都是那样的熟悉,显然这些阵法的创立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再者,岳清派向来口碑极佳,门下弟子极多,平日里头帮助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又怎会在突逢大难无人援助,落得个灭门的下场,当年都发生了什么?
这里头的疑惑的地方太多,一时间无法一一理清,而云簪缨从来不是个会纠结的人,再者想要弄清楚这里头的事情,单问这小子是不可能问出点什么的,只有出了这地以后才有可能查清。
如是一想,她便索性先将这些想法放下不管。
站在小院子里头折腾了半天,余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符纸还贴在云簪缨的身上,伸手便想要将之拿下,此时的他将傲气收敛,朝她行了一礼,正色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前辈勿怪。”
云簪缨摇摇头,一扬手,那道符纸便飘至余桓的面前:“不必。”
实际上,早在他符纸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察出不对了。
与寻常人所立阵法不同,鱼余自创的阵法是与符纸配合使用,在灵力不足时,也可以符纸单独布阵,而在她看到余桓的立的阵,以及他将符纸贴到自己身上时,她就已经开始怀疑鱼余与余家的关系了。
但当时她见他还只是个少年,又是如此慌张,所以才胡乱一贴,却没曾想他这弯绕的心思甚多。
贴这符纸,一来是试探她是否与那等鬼物有关,二来则是先给她一个下马威,好将她镇住,告诉她莫要将他看轻。
不过这阵法一出,也变相表明了鱼余多多少少与他们沾点关系,虽然这余唤并没有透露有用的信息,含糊其辞,但也正好表明他们之间确有关联。
余桓见那符纸飘回至自己面前,也没觉多少惊讶,反而对自己的猜测更为相信,将符纸收回腰间,正要引她入内,门口却突然传来响动。
“砰砰砰!”
那是一阵敲门声,但准确说来,应该是砸门,像是有人等得极不耐烦似的,一下一下捶着门板,将之咂得哐哐作响,就连门上的灰尘都被震得扑簌簌地落下。
云簪缨没有动,只是拿眼睛瞅向了余桓。
在听见了这阵磨人的敲门声后,余桓满腔激动的情绪一下子散尽,仿佛霜打茄子似的蔫了下去,他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每日都是这般,前辈不必理会。”
说着,便领着云簪缨入内。
顺着小院的石子路一路往前,二人直入堂内,客栈里头没有点灯,借着惨白的月色,倒也还能辨清面前的事物。
余桓燃上了灯。
黑暗被照亮,客栈内的情形便映入眼帘。
这小客栈内的陈设简单,桌椅摆放得整齐,却唯独没有烟火气,冷冷清清的,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屋子,而这屋内的其中一张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排放了五把剑。
室内灯火如豆,只照明一方小小的天地。
里头是一片静谧,外头却是吵闹,在这样的情形下应是显得诡谲阴森的,可云簪缨却莫名觉得有些悲凉,而坐在她对面的余桓则是定定地看着那五把剑,看得入了神。
过了好一会儿,余桓才吸了吸鼻子,缓缓道:“这是我师兄们的剑。”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说完这句以后,后边的话儿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喉间梗塞,像是被灌了铅似的。
确实,无论是修术界中还是在江湖上,向来都有见剑如见人的说法,当其不幸遇难身亡时,其门派中人多数会寻回他的兵刃寻回,并将之下葬。
但倘若是将兵刃带回,也说明那人大多是尸骨无存了。
云簪缨活得太久,见惯了生死,也经历过身死,她大可学着岳不倾的口吻爽朗一笑,搭着少年的肩高声道:“人固有一死,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嘛。”
但她自觉此时不该说话,于是在余桓出声以后,便又只剩下了门外不断响起的砰砰声。
“起初,是我接了悬赏要来的此处,可师兄们不放心,所以便跟着我一起来了。”沉默了一会儿,余桓开口道。
“本来在除完了邪祟以后就该走了的,可这里的镇民却告诉我们,三日后就是圣祭,央我们留下一同观赏,也好沾沾喜气,我们盛情难却,就留了下来,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此处并不简单,你的师兄都牺牲了。”云簪缨接话。
余桓点点头,颓然道:“这镇子周围都被布了阵法,从我们答应留下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启动,一到第十四天,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会重新开始……”
“所有的传讯符都传不出去,我们破不了阵,又用不了灵力,被困在这里已经有一月余了……”
说到最后,余桓已然哽咽。
少年的一字一句都落在云簪缨心上,当听见传讯符都传不出去时,她的心就彻底沉到了谷底。
与她当时死去的情形何其相似。
“我们……再也不出去了……”说到最后,余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到底还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在遇上这样难以解决的事儿时,兴许还斗志昂扬,可在使尽了办法却无法解决后,便只得如此了,更何况还是在看着身旁同门一个个死去的情况下被关了许久,没疯都算是心智坚韧了。
他扛得太久,也忍得太久,如今遇到了靠山,遇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便再也支撑不住大哭了起来。
“会出去的。”云簪缨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余桓的肩膀,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柔和郑重重复道:“会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