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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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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屋里气氛违和。
四方矮桌三人围,一写一立一悲伤,那诉斥的女子喉咙哽咽,言说中秋夜家中起大火,家宅烧了灰,独子丧了命,丈夫伤了腿,虽衙门给分了新房作安顿,但纵火者却还逍遥着。
她说事发救火时自己明明看到一身影,报官后搜寻的大人也在废墟下发现一吊坠,经多方核实确定吊坠是街口柳家二世祖的贴身物件,然而,然而审判的大人却说有人作证,二世祖有不在场证据,最终判大火是场意外,秋里天干,物燥易燃。
泪水里淌着声嘶力竭,悲怆溢于言表。
树屋另一头,一群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围着孙介恭贺道喜蹭福,这个摸摸头问一句习不习惯,那个过来人提醒要如何如何。
此喜彼悲,孙芩觉得违和很不妥,就说有急事要忙,改日再会,拉着孙介往出走,回了车厢。
“小姨要去滑冰吗?”孙介刚坐稳便问。
孙芩放下怀里的至儿,疑惑道:“什么滑冰。”
孙介指了指外边,道:“就方才,有个伯伯说阳老先生之所以明儿出发,是因着冬至时节,天河结冰易渡过,换作寻常时候,天河波涛又凶险,不好过,那河面冻住,岂非可以在上头呲溜地滑?很潇洒呀。”
小子不错啊,才短短一会就探听出消息了。
孙芩揉揉眉心,说:“哪儿潇洒了,河那般宽,途中若一不小心,嘭,四脚朝天五体仰投地,不狼狈都算好的,要是刹不住一道滑出几里去,后头人追着跑,你想想那场景……”
想象空间极其丰富的孙至在自己的世界里描绘动态影像,不多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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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放晴,申时末的阳光伏照屋檐瓦片,地上影斜斜,又添马蹄停,是目的地到了。
孙府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占地大但又不是很大,达不到豪奢级别,却不至于小门小户。
小少爷孙介拒绝灰衣小厮清谷的帮助,自己蹭一下跳下马车,插腰欣赏朴素又不失华贵的双开大门。
“别杵着,看够赶紧过来卸车。”孙芩喊他,接着对清谷道,“你进去叫管家出来,该摆阵了。”
清谷应是,转身往府里跑,叫人去了。
孙介挠头,想说没看够,但还是认命爬回车里,不忘抱怨:“月前我还是个宝,如今却是干活的草,可叹可叹。”
孙芩立在车外,敲敲车壁,不以为然道:“里头半数可都归你,自己的东西自个收拾去,别在家不养成习惯,回学里还要人拾掇,可没那工夫专门给你派个仆从去伺候。”
白华给的礼并不多,一匹马就能载下,只是这其中给孙介置办的冬装都是厚实款式,折叠起来更加厚实,往那一摆,体积非常壮观,咋一看确实半数归孙介所有。
孙介喊着知道啦知道啦,这不是在收拾么,然后他又问:“给太姥姥,姥姥,舅公,还有舅舅小姨的这些怎么办?如何分?”
“你把自己的拿好,其余的交给老管家就行,里头会有帖子,管家看了自然知道如何分。”孙芩说着接过他递来的引路棍,问怀里的孙至,“至儿想回府里去,还是在这边玩?”
孙府有两座宅,姥姥恰好一儿一女,于是大女儿跟着住一座宅,小儿子独自在旁边那座宅开府,几步路就能串门的事,孙至从小没少过来玩,他哥也没少过去陪他玩。
孙至挣扎着落地,撑着引路的木棍仰脸问:“爹要后天回,祖父呢?”
他爹是孙芩的二哥,他祖父是孙芩的舅舅,孙芩想了想:“估计还没回,我遣人去问问。”
正好这时大门出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孙芩抬手招来其中一名少年模样的灰衣小厮道:“清果,去隔壁问问舅舅回来了没。”
清果答是,匆匆往西边跑去。
他走了,剩下十来人则在老管家指挥协调下,井然有序在门前排成两列纵队,作恭迎状,是孙芩所说的摆阵。
阵型摆出来,须发皆白穿着缁袍的老管家踱步至车旁,脸上喜滋滋,笑容可掬,虔敬道:“小少爷,请跟我来。”
“介小少爷,请。”
其余人跟着喊,其整齐划一可见训练有素,紧接着异口同声的一句“乞天庇地佑,诒尔福履,如松之茂,一世安康”,瞬间使得这临时搭建的简陋队形有了某种仪式感。
受邀请对象孙介蹲着车门处东瞻瞻西望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他直直看向纵队尽头的火焰熊熊,心下暗自估量自己腿长几何,能不能跨过去,会不会烧到衣袆云云。
这般想着,他动手除掉外袍,撩起衣裳下摆缠系于腰带,再次跃下车,在老管家的带领下意气风发走上台阶,来到火盆前。
洞开的大门里影壁充斥在眸中,瞳孔里还盛有一簇火,明黄而鲜亮。
石阶下,孙芩目睹介儿淡定跨过火盆,头也不回往里走,她笑笑,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摸摸旁边至儿的发顶。
孙至抱着引路棍,假装自己能看见,这回“视线”并没有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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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府问询的清果回来了,还带来个四五十管家打扮的人。
“见过三小姐,见过小少爷。”管家躬身作礼,垂首借机端详起自家小少爷,发现无明显不妥,当下松了口气。
“奚管家不必多礼,舅舅可在府中?”孙芩问他。
奚管家摇头:“西主不在,说是过些日子才回,二少爷来信说后天回,这现今府上只陈老夫人与陈小姐在。”
管家口中的西主便是孙芩的舅舅孙槃,是这西府之主,他膝下只孙函一个儿子,往下就是五岁的孙至,可谓三代单传。
陈老夫人是他丈母娘,因妻子早逝不放心老人家独居而接来府里住,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孙芩还没出生,连娘胎里也不见影,她比二哥孙函小九岁,只听说舅母是因着早产大出血没能保住,但当年为何会早产,不得而知。
倒是舅母故去后,舅舅痴情,这些年未再另娶,还把陈老夫人接入府中颐养天年,这一举动时至今日街坊邻里都连连称赞。
至于那位陈小姐,是陈老夫人的亲孙女,据说仰慕孙二少久矣,曾斗志昂扬信心满满说要给至儿当后娘,可惜至儿对她不欢喜,就没成功过。
孙至拄着棍,得知府中情况后终于给出了答案:“小姑姑,我要留在这边。”意思是不回去。
他话音刚落,孙府大门孙介忽的冒出,缠系于腰间的衣摆已然放下,想来是经受过寒冷的重锤。
小大人样的他风度翩翩若无其事跨出门槛,绕过火盆,身手敏捷淡定自若爬上马车,拾起外袍穿上,搬起包裹再往府里走。
孙芩默默旁观着,心道一声还行,总算记得搬东西这茬。
作为奖励,她把至儿送到他院里待着,又考虑到清谷在风里雪里几个时辰,定是累极,于是把哥俩交托给清果照顾,自己则回了亦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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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云透气如天柱,本以为可以长久,孰料夜色不允,早早降临暮色以覆盖苍穹,于是日夕日暮,天地昏黄。
亦茇院。
案几边缘灯盏上,火舌贪婪舔噬灯芯,一厘一厘直迫灯油,如交战双方,彼此挫磨黯淡。孙芩拈木条拨出灯芯一截,屋内刹那亮堂,案几上横陈的纸帛无所遁形,白纸黑字,是一份草拟的申请,申请从历事转正,正式挂名。
近来年底,是大小衙吏接受审查、升迁贬迁的高峰期,也是孙芩这样的底层历事获得挂名转正机会的好时机,错过或是没能通过就得等下一年。
狼毫笔在墨砚里滚了一遭,正要在纸帛上横竖撇捺,这时,敲门声响起,孙芩起身去开,外头立着个绯红人影。
“长姐。”
来人嗯了声,孙芩侧身把人让进来,疑惑道:“不是说明儿才回么?”
“也就睡一晚的事,不差几个时辰。”孙宓挨着矮床边缘,除去长靴往上一坐,似笑非笑解释道,“我回来呢,是娘吩咐的,她让我告知你,你被许出去了。”
“嗯?”孙芩脱鞋的动作一顿,踢踏几下往矮床上一缩,凑到长姐身边不确定地问,“什么许出去,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孙宓点头:“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嘛!”孙芩握拳捶床,埋汰道,“娘怎么这样?咱家不都自己找的,娘跟舅舅是,姐你跟二哥也是,为何到我这头就安排上了,净欺负我,哼!”
孙家长辈一贯不爱干涉子孙辈婚事,毕竟家族背景搁在那,过得再不好直接甩袖回家就成,带着孩子回也成,主系旁系皆如此,这是底气,但不爱干涉不代表不能干涉,普罗大众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社会风气便是如此,这事拿出去别人不站你,只会劝你按头认下并开解说“你娘还会害你不成?”
总之有理都成没理的了。
孙芩抱臂哼哼表示不服,定睛一瞧,嘿,自家长姐竟悠哉悠哉的,不知何时摆正了原本靠墙倚着的小几,又不知何时从旁边桌上捡来俩茶杯,此刻正以事不关己的态度给添着温水,更令人气大的是,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孙芩脑筋一转,忽的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对方,狐疑道:“姐,你莫非在戏我?”
“并没有。”孙宓摇首,饮尽手中杯盏,又给添上,举手投足都很优雅,她接着补充,“娘应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决计错不了。”
孙芩撇撇嘴,支身换了个姿势,往脚跟上一坐,催促道:“哎呀,姐,你就不能一次性把话给说了么,这半天都没句实的,可急坏你妹妹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