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树屋 ...

  •   口若悬河兄弟二人组闲聊将近半个时辰便禁了声,车内归于寂静,孙介孙至依偎而眠,外头雪势微弱,不多时干脆停了。
      马蹄踏踏恒以西南向,告离象阳梧,即入二垅松。
      二垅松,是孙家盘根错节之地,主系始终据守于此,至于旁系,已然开枝散叶,往除六盟府外的其余四地落户生根。
      不多时,马车驶入小贝渠之南、曲江上游之北的渠南,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间歇响起。
      孙至蹙眉不满地哼哼,偏头往□□,却枕在空里,直接吓醒了,他下意识往旁边扫荡式摸索,碰到柔软舒适的皮毛,再探,触及温热手掌,便安心了。
      孙芩托住他后背,将险些滚落的侄儿往里一推,让重新枕回他哥腿上。
      经此一着,孙介自然察觉到,他睁眼,伸手揽住小弟的同时问:“小姨,归家了?”
      “尚未,还得往前走段路,去看看吧,熟悉熟悉路。”孙芩下颌微抬,示意车外边。
      “啊,至儿也想看。”打横躺着的小瞎子插嘴冒出这么一句,赖在他哥腿上就是不起,嚷嚷想看想看,至儿也要看。
      他想看也没用,因为看不见。
      能看见的孙介此刻心中已是迫不及待翘首以盼,就像行将煮沸的汤水,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扬汤也止不了沸。
      他有生以来的光明,也就过去二十多三十天里,接触的是学里风光,从凸文到墨字,得见的面容若干,从稚嫩到褶皱,但这渠南的风土人情,今儿算是头一遭,虽然往后不缺机会不缺光阴,可心中急切却是按也按捺不住。
      “走,哥带你去看,给你讲。”
      “好呀好呀。”
      孙芩抱臂上观,看着眼神好使的把不好使的抱起,挪到车门边的位子上,出言叮嘱他:“注意着些,别倒栽出去了。”
      “注意着呢。”孙介头也不回应道,手把手教哪里是门框,让十指扒拉紧,头别探太出,一点点就好,看肯定是看不见的,反正就是那么个样子,体验体验。
      帘布被掀开一角,滚滚热浪从缝隙挤出,扑向清谷腰际处,充当车夫饱受寒风的他回头一瞧,自家介小少爷露出尊容来,清明的眼神东瞻西望,至小少爷则只得见额头之上,不知谁设计的冲天辫如旋花盛放于顶。
      “清谷,这是哪?”孙介说着倚门盘坐,借此堵住小弟会摔出去的可能。
      “这是东街,往北有集市。”清谷说,然后执马鞭的手伸直往前,介绍道,“往那边有棵百年松树,绕过去,咱们府在西街往北。”
      “往北?往北是什么?”冲天辫晃了晃,如是问道。
      对这个连续出现两次的词,孙至不太懂,他扒拉着门框,脑袋全探出靠在他哥肩头,不好使的眸迷茫目视前方。
      “就是往北边走。”他哥说,“太阳于早晨东升,于黄昏西落,现在我们后背是东,执筷用膳这边就是北。”
      孙至点点头,重复道:“后背是东,前边是西,执筷是北,那不执筷呢?”
      “南。”
      兄弟俩在那兀自滔滔不绝讨论东南西北,白雾喷薄自口齿呼出,鼻头都冻红了。
      身后孙芩拾起凌乱散成团的黄黑花纹虎皮披风,又从白华给的一堆物什中翻出厚衣,二话不说先把至儿裹严实,接着随意一丢一盖,准确罩住另一位“造雾主”,说:“自个穿好,别受凉回去给病了,探个头瞥一瞥的事,非得压在那,也不怕冻着。”
      后背热,前胸凉,冷热交加,就那小身板,挡得住弟弟不摔下去,挡不住风寒。
      “小姨。”孙介语气带着埋怨与无奈,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武装自己。“前边松树底下好似有间房,独独立在那。”他回头道,“小姨,是一直都有的么,不觉得好生突兀?万一树抖抖,枝梢积雪落下恐怕能掩住它。”
      “慎言。”孙芩沉下声,食指抵着唇示意别乱说。
      松树底下这间房并非长期驻扎户,它只每年冬至前后,以及一些大型活动才会临时搭建成型,比如生肖的民意广集就是在这完成的,安排人坐镇里头,笔墨纸砚备足,用以记录各方杂思,等规定时限一到,整理打包所收集的,一律递交给相关负责人。
      坐镇之人必须仁而有德,心胸宽广磊落,不会区别对待进言者以及所进之言。
      此外还须谨慎,冬至这天尤需,当然,不是因为松树砸雪这等小事,毕竟临时房牢固砸不坏,还随时可迁移。
      孙介就不懂了,问:“既如此,为何慎言?”
      孙芩拍拍他脑瓜:“今儿坐镇的是德高望重之辈,收集的是诉斥之言,用以递呈六盟府,为圣礼做准备,明儿就得启程出发的,叫你这么一说真应验了怎么办,冻伤看大夫多耽误时间不是。”
      “小姑姑,诉斥之言是什么啊?”孙至挠挠旋花冲天辫,不懂。
      孙介也想问。
      清谷将车速减缓,自告奋勇道:“小的知道微末,诉斥诉斥,只要是觉得衙门处理不公,或是甘族判决不妥,此时都可以去指名道姓倾诉,记录的先生德高望重,从来都如实呈报交由神羊裁决。”
      孙至觉得很厉害的样子:“真的有神羊啊?像羊咩咩那样的?”这说的是北所饲养的羊,孙至很熟悉,因为隔三差五喝的奶都是羊妈妈提供的,他还去抚摸过,有时候会换成牛乳,不过牛脾气大,比不得羊温顺,师保说危险没让去。
      清谷想了想摇头道:“小的不知,以往老先生回来都说神羊显灵,但模样,却无从见过,三小姐今年要去,或许可以一睹。”
      三小姐:“回来定与你们描述,清谷,靠边停停,我们去树下瞧瞧。”
      吁——
      .
      树屋搭建简洁,也就十来平,辅以嘁嘁声,平添苦寒之味。
      “阳老先生,可拜托您传达圣听,叫那挨千刀的二世祖不得逍遥,我可怜的儿,我的儿啊。”
      孙芩抱着冲天辫,后头坠个眼神灼灼四下观望的,一大两小进了门就往一侧人群里挤,清谷在外守车,并未跟来。
      人群有为诉斥而来,但更多是闲得无聊凑热闹打发时间罢了,此时都被凄厉声引了去,没谁注意到一大二小。
      对面,席地而坐的女子身形消瘦,巾帕拭泪,低声啜泣,她面前有一四方矮桌,上置笔砚,矮桌另一头,须发皆灰、着装简朴的老者拈笔裹墨,提笔欲写,老者旁边立着的年轻人见状出声代言:“大姐您的事我亦有所耳闻,深表悲咤,但还请忍痛详述来龙去脉,先生这边替你记下,明日定亲自送达,一切按律法来办。”
      女子看了年轻人一眼,拭去眼角泪,眸光重新锁定在老者身上,哽咽着又重复道:“阳老先生,您可千万,千万千万上达。”
      话语里的托付之意很沉重,涉世未深的小瞎子听出了压抑感,掩耳转身埋在小姑姑怀里,孙芩拍拍他,给调整位置,辫子太扎人了。
      那边老者颔首,答:“老朽竭力不负所托。”得了话,女子开始抽抽噎噎诉说。
      这边孙介扯扯小姨的斗篷,昂首问:“阳老先生是之前来家里找太姥姥的先生么?”
      孙芩垂首看他,摇头道:“那是杨先生,百步穿杨的杨,不是这位阳老先生,杨先生是太姥姥的学生,尚且年轻。”
      他们对话旁边有人注意到,这人朝孙芩喊孙小姐,正欲说话,就发现眼皮子底下还有个小娃娃,不禁惊讶,俯身连连夸赞:“一阵子没见,娃儿都开眼了,这是有大福气啊,改日我让家里小子来蹭蹭福,还记得我不?常给你裁衣服的尺婶。”
      斩获大福气名头的孙介拱手给作一礼,道:“婶子安。”
      “诶,可不敢受可不敢受。”尺婶侧身避开。
      孙介不是很懂,看向小姨。
      孙芩空出一手拍他肩,示意不需要作礼,虽然孙家先祖曾位居首领后来登基称帝之事作了隐瞒修饰,如今鲜有人知,但街坊邻里几乎都知道象阳梧是孙家的主张,所以个个都敬着不敢受礼的。
      尺婶的惊讶给孙介引来周遭一圈人的寒嘘问暖,这个问问那个问问,而始作俑者尺婶把注意力转到孙芩怀里奇特发式的孙至身上,聊了起来:“娃儿睡着了?”
      “嗯,才接回来,累了。”孙芩含糊道,话是这么说,实则知道并没有睡着,至儿不过还因着那句眼睛丑,怕再被说,脆弱的小心灵干脆以实际行动拒绝让外人看罢了,她还寻思不如回去找人做顶白纱惟帽,一遮永逸。
      尺大姐下意识压低分贝:“路远,也该是累了。我家那小子比娃儿大些,却是比不得娃儿省心,师保来了一年半,他还是不肯跟着去,唉,我也狠不下心,就想着开眼了再送去也不迟,或者就近送书馆学去。”
      书馆是各地私办的庠序,一般是离职太学的先生返乡创办的,旨在造福乡里,像是尺婶这种父母不舍孩子不习惯的,又或是那种来历不明身有顽疾的,总之情况特殊打从一开始就没离过家,私办书馆的存在就是给他们提供就近入学机会。
      而哪怕是那些离了家住进象塔然后升级亥塔的,在亥塔度过三年黄金期后便是各奔东西,时限一到被劝离开各回各家各自谋划去,反正不得再留待学里。
      亥塔之后没有直升太学的选项,想要进太学都得考,无一例外,而且严格规定满十五才能考,所以十五之前的空白期,以及后续没考上的,都可以到私办的书馆去补空缺、延学识,虽然书馆不管是师资还是藏书量,抑或是教学环境都与象阳梧没法比,但好歹有这么个地方。
      孙芩沉吟,她能说什么,只得道:“象塔免学杂,能去还是去的好。”
      免学杂三字刺激到尺大姐了,她捶捶额心深呼吸:“回去我再劝劝那小子,不行我去问问师保能不能长期留在家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