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将恩报》李思训

8、曙光现 观颜向朱

　　观颜向朱郎中行了一礼，疑惑道：“请先生明示。”朱郎中捻着胡子，眯起眼睛回忆道：“原先我有一个病人已大限将至，约莫还有两个月可过，我本都不再给他施针，只叫他的内人熬着镇痛药给他服用，后来他一外甥前来看望他，给了他些许草药，煎服过后，不日便症状全无，能吃能走，看起来病已不治而愈了。没过两天，他内人却来报丧，这件事太蹊跷，我跟着赶了过去，就看见这药罐子旁没吃完的云雪草。”
　　这云雪草竟这般邪门，顾淮踮着脚悄悄退出里屋，心里不禁在想，方丈要这味药做什么，听起来这本就不是治人的药，反而会折了本来的寿元。“这什么云雪草我见过，而且我还知道去哪儿找。”程星冷不丁地说道，自从上次月如尘说想出了办法将程星的灵识去除，这几日内他都很识趣的装死，以免哪句话惹到月如尘不快，现下月如尘并不在身侧，程星这才偷偷和顾淮说上几句。当然，程星本来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接着他又提出了要求，“你想知道吧，那你得帮我保住这条命，叫那个月如尘不要对我下手，他不是最听你的话了…”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以往的飞扬跋扈，多了几分软和白赖。顾淮听他说的那句月如尘最听他的话，心中颇为受用，一时欢喜过了头，就胡乱应下了。
　　回到客栈，众人用膳之后，观颜令师弟们在客房诵经，明日一早便去拜访朱郎中的那位病人的老妇。
　　待顾淮诵经洗浴之后已是子时，他回到客房，见屏风另一侧的人已经歇下休息了，他又困得不行，也倒头就睡。睡着睡着，程星一声一声的叫他的名字，顾淮实在不堪其扰，便吓唬他：“我这副肉身娇贵得很，若是我睡不好，咱俩都别好受。”
　　程星却置若罔闻，像是横了心要把顾淮叫起来，顾淮这回是下决心不管他了，哪怕睡不着也不应他。只是没过多久，程星又来了一句，这次，顾淮是彻底睡不着了。
　　顾淮睁开眼，月如尘的确站在他床前，因天又黑又逆着灯，顾淮看不清他的表情，正欲问月如尘怎么在这儿，转念一想，月如尘也只能在这儿，毕竟和他最熟的就是自己，也可以说，月如尘这趟跟着来也是因为他。如此说来，倒还是自己大惊小怪。程星见顾淮半晌未开口，以为他又耽于月如尘的美色，着急忙慌在旁提醒道：“他要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找到云雪草了？”顾淮被他一吵，这才回过神来，对着那模糊的人脸笑道：“月商，怎么了？”月如尘并未言语，一弯腰就钻进了他的被窝，待他躺定后，才道：“漏雨，床褥湿了。”
　　江南本多雨，现又值盛夏，故而时有跑暴，这是再寻常不过。也因店家的屋顶被风刮了忙忘记了，所以这雨就这么机缘巧合地下到了屋子里，下到月如尘床榻上。
　　月如尘身上确有雨意，顾淮见他躺下便熟睡了，就用手掌抚着给他烘干。两人本就体热，加上真气运转，这个夏夜，顾淮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翌日清晨，顾淮睁开眼却不见月如尘的身影，忙起床穿衣洗漱。下到楼去，只见子悟正向那小二打听病人的住处，几人胡乱对付了馒头之后，顾淮便随他们出门了。那妇人住在独门独院的小院子里，正在屋檐下坐着观雨，见众生在门外，也不迎客，顾淮见观颜颇为踯躅，便右手撑在矮围栏上，跃了进去。他几步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身子来搭话：“老人家，我们前来拜访您，您可身体安康？”顾淮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也不知他是何时买了一包绿茶酥，他将点心在手上摊开，笑道：“是朱先生让我们来的。”那妇人已是耄耋之年，思绪不甚清醒，对顾淮的话更是置若罔闻，只在嘴里哼着些采茶戏。顾淮将点心重新包起来，正在系绳子时，程星却应下他的话：“看来你们又没了方向，一群呆和尚，我告诉你吧~那棵小草长在永昼城～你们敢不敢去取呀～”，顾淮只问他道：“此话当真？”，程星得意道：“这是那老树妖告诉我的。”那树妖生前有几百年的年纪，知道这古籍上的植物倒也合情理，更何况永昼城离江南并不算太远。见顾淮不说话，程星以为他心中存疑，又补了一句：“我们共生五十多年了，它见过的奇人怪事我都听出茧子了。”
　　顾淮将点心放在妇人腿上，轻轻道了一句告辞。待他推门出去，众师兄围了上来询问情况，顾淮便眉飞色舞地说道：“人家老太太平易近人得很，我一问就告诉我那云雪草是他外甥从永昼城带出来的，他外甥在那儿做小买卖…”故事还没编完，子悟就将他打断了：“魔城？以咱们的资历，只怕去了人物两失。顾淮，你确定没听错？现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虽是和顾淮在说话，可眼睛却一直在看观颜的神色。顾淮哪里不知道其中厉害，其实他自己也不愿去往魔城。永昼城又名魔城，顾名思义，就是妖魔所居之地，因此地夜里也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所以在里面生活的百姓给它取名永昼城，魔仙听之大喜，挂牌匾，立石碑，这名字就确定下来了。这魔城，妖魔来得，人来得，就是修仙者来不得，来，便要除之而后快！
　　这些个和尚回去时唉声叹气，观颜更是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用过午膳，各人在房里念经学佛，恍惚间顾淮以为又回到了大雄宝殿。他闲得无聊，一头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床幔，想起了昨晚。月如尘的发散了下来和自己的发连在一起…，顾淮还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他说不上来，倒也不是香囊。
　　顾淮正想着这些荒唐事，月如尘端了一小笼进来，顾淮坐起来叫了他一声，月商点点头，将蒸笼放在桌上，而后又倒了了两杯茶，对顾淮道：“吃罢。”说完便将那还冒着热气的笼盖打开了。这笼汤□□薄见馅，汁水淋漓，顾淮忙夹起一个塞到嘴里，果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直烫得他眼泪汪汪。月商看到他出丑，对他神色温柔地笑了。他一笑，顾淮的眼睛更是难舍难分，好似要把这一瞬背下来。月商忙挥手拍了他的背，顾淮才把那要命的包子吐了出来。
　　顾淮吃着，月商喝着茶，等顾淮吃完最后一个，他看着顾淮道：“我在楼下碰见了观颜，他说要去魔城。”观颜确实是一个好师兄，凡事尽力而为，但也非刚愎自用，这趟如果有月商保驾护航，也许还能人货两全。最重要的是，月如尘愿意被他们利用。月商颇为专心地看着他，又道：“现下最重要的是把程星取出来。”程星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在月如尘面前吱声了，可月如尘却一点儿也没把他忘记，程星想说话，又怕月如尘发现他们的交易，急如热锅上的蚂蚁，顾淮一阵头痛便知程星在作祟，他心虚地看了月商一眼，回道：“还是方丈的嘱咐更为重要，现下这小子还算安分，留他几日也无碍。”月商并未答话，也是，月商倒显得比他自己更在乎他的身体。房间里一时十分安静，两人静坐无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淮终于受不了这冷场面，又犹犹豫豫开口道：“月商，你早上去哪儿了？”这次月如尘倒答得很快：“吃包子，我原先去过，今天又再去了。”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赶路的日子实在是枯燥乏味，这幽绿的崇山峻岭翻过一座又一座，干粮是越吃越吃不下，路上只遇到了三座小庙，让他们睡了个囫囵觉。更妙的是，在几个野外席地的夜里，还赶上了雷阵雨。总之等这些人快到魔城的时候，已经个个面黄肌瘦，不成人形了。在城门外，有店家以为他们是前来化缘的和尚，便给他们脚边扔了几个铜板。顾淮见那店家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自己，心中倒是觉得颇有趣，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嘴里还念叨：“多谢施主，多谢施主。”那店家见顾淮长得可爱，又嘴甜有礼，便有心招他来当店小二。那店家靠在门板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打商量道：“小子，我包你三餐住宿，每月给你十文钱，你来不来？”众人听了都强忍笑意，顾淮有心和他逗趣，一本正经道：“俺不要钱，俺只想要个媳妇。”，那店家嗑瓜子的手停了停，居然答应了：“我二姑娘和你年纪倒合适，你来，我把她嫁给你了。”这下，他这些师兄都憋不住了，个个笑得停不下来。观颜摇摇头，向前走去，子悟一把拉过顾淮，回头对那店家笑道：“伯伯，他是个和尚，只是带发修行，谢谢您的好意了，只怕我们方丈不肯放人啊！”说罢，便将那几枚铜钱又抛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