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将恩报》李思训

4、树欲静

　　他说着话，月如尘已走到他面前来，他那月色的脸庞在点点烛光下显得十分温馨，髻是最普通不过的髻，衣是冷月山庄内门弟子都穿的衣，全身出了那块青白玉之外，没其他装饰。多多少少每个人都会有佩玉或者配饰，骚包如李道昭，既有两块佩玉也就算了，随身还带着一把桃花扇，谁不知冷月山庄历代都研习剑法，更有绝步天下的名剑。那把扇子只能是个附庸风雅的玩物。正因为好剑多，冷月山庄的弟子最明显的特征还不是青白玉，而是佩剑。因为他们是不会将剑隐去的。
　　此刻，顾淮特别想知道月如尘的剑是什么模样。
　　顾淮心中想着自己的小九九，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等他晃过神来，看见月如尘将自己的手臂抓着，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真气，一时间手臂酸麻痛痒一齐而来，好不是个滋味，一盏茶的功夫，他那断了而垂出一截的手又恢复原位了。只是苦于不能动弹，顾淮也不知道现在还灵不灵活。而且，治好了自己对于现在的形式而言根本是无用功。
　　还未来得及道谢，月如尘这才迟迟回他的话：“顾公子，你可愿与我同去？”
　　顾淮早想问月如尘是如何还能移动，又怕是他人的独门绝技，就能在心里痒痒，未曾问出口。见月如尘有心给自己解绑，自然是喜不自胜，连声答应：“我愿意，我愿意！月公子多谢！”原本还预备有几句漂亮话，想起上次月如尘发黑的脸色，只能就此作罢了。月如尘从嘴里吹出一阵烟，那团烟雾十分浓，聚集成一个灰白色的道符大小，而后一阵小小的水流在烟里划过，竟是在画一张颇为复杂的符咒。那张在空中聚拢着的烟水符缓缓地穿过顾淮的胸膛，烟散了，水慢慢渗进身体里去，十分冰冷。那脚底的根便像活了过来一样，迅速地向地底逃去。刚从顾淮身体里钻出他便抬脚来看，猜得不错，就是黑色的树根。
　　“顾淮，你可叫我月商。”
　　话音刚落，月商便揽起顾淮，踏上那把他心心念念的剑冲破了房顶，只可惜这把宝剑被踏在脚下，顾淮还是领会不到它的全貌。在空中找人实在是快得多，月商甩出了许多烟水符，将房顶统统炸飞。顾淮汗颜，月商貌似如珠似玉，为人行事却颇为直率不羁，不讲究什么体面。屋内没有人影，围着村子又转了一圈，终于在村子里一条山溪旁发现了少林弟子。看着一群小和尚站在一起动也不动，脚底的土地已经染成了红色。那群村民果不其然在攻击他们，和之前见到的快准狠不同，这群村民行动迟缓，步履维艰，有的甚至在接近的途中还摔了一跤。即是如此，村民的伤害就显得十分有限了。
　　月商接连不断地出烟水符，小和尚们一个又一个活动开来，在地上踩出数也数不清的血脚印。他们本是习武之人，对付这些老弱妇孺更是得心应手，
　　一炷香的时间，这些村民便被绑在了一起。观颜抻抻灰袍上的灰尘，双手合十向月如尘鞠了一躬，哑声道：“多谢月公子搭救，少林弟子学艺不精，献丑了。”，众弟子也随他鞠躬致谢。月如尘颔首示意，道：“无妨。”
　　众人恢复自由后，用真气给自己疗伤，这些村民本是凡人，在少林弟子施下金刚护体后，早已落得下风。这金刚护体是一门极好的守功，端的便是躯体不动时燃烧灵丹，敌人在接近的时候，速度会大打折扣，脚不能提，手不能挥。同时，全身□□便如铜墙铁壁，金戈不入，以此来抵御敌人的伤害。这是少林弟子筑基期必学的功夫，直至化神，才能使□□达到这般境界。这些少林弟子虽没有练就，但对付肉体凡胎也十分足够。
　　金刚护体可谓是少林绝学，如果学有所成，任何灵器都难以伤人分毫。也只有少林弟子才能学。说得明白点，这功夫是靠头发换来的，一旦开始修炼，头发便进入休止期，纷纷掉落了。
　　这便是顾淮犹犹豫豫，思前想后还是没和观影他们一起练功的原因。他宁愿漂漂亮亮地死了，也不愿变成个人行灯泡。
　　子悟指着安分下来的村民问道：“这些村民怎么办？”不错，他们虽说丧失了意识，但终究还是人。小村子里大多数人已故去，眼看着人一天比一天少，还是得救他们，不然这个村子就此便消失了。
　　这些都是逼上梁山的人。
　　众人沉默。
　　顾淮摇头看看四周，又从身上摘下一根干草，叼在嘴里，好奇道：“你们为何在这儿？”
　　子悟双手环抱，微微瞪了顾淮一眼，气道：还不是你！说什么没看见尸身，我们满家满户地找，一个人都没有，活人没有，死人也没有。也没看见什么棺材，想找个坟头拜拜，也没找到碑。走到这溪边来了，才看见一具尸体从旁边漂过，那人白天还没咽气，刚死。我说！白日里看着他们照顾挺精心的，怎么死了就…就这么随意的处理了？”
　　顾淮心中已有了计较，嘴角一翘，伸出大拇指对自己点了点，得意道：“和尚，你还真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不会发现这么关键的事儿，这尸体流下去还不简单，既然来了都得死在这儿，那瘟疫就只能顺着水流下去了。这病治不好，观颜连方子都开不出，咱们来也是白来，这妖怪是等着咱们的尸体呢。”
　　“这不是瘟疫，我看这妖怪不可小觑，先不说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我们动弹不得，最为要紧的是，我们究竟是何时中的毒。他的能力不容得我们轻敌，不容有失。此地不宜久留，别忘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观颜面色凝重，作为大师兄，这副担子总是他在扛。
　　听到观颜发话，这些窃窃私语的小和尚都安静了，奄着脑袋结着伴往回走，天在亮了，他们的灰色道袍上血迹斑斑，看起来颇为狼狈。
　　子悟将那些村民解了绑，像赶羊子一样把他们往前赶，他看着这些行动迟缓的人，嘴里不停地清点人数，“1，2，3…”手里那一沓定身咒被他攥得紧紧的。谁敢乱来他就贴谁！
　　顾淮悄声走上前去，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子悟顿时被吓得一哆嗦，而后就去抓那只讨人厌的手，顾淮赶紧后退几步，嘴里调侃道：“子悟，你现在越发有慧觉方丈的神韵了，你看你这严肃样儿，很像是在大雄宝殿上念紧箍咒啊。”
　　子悟听罢，正欲回击道，他回头看到旁边的月如尘，又咬牙对顾淮道：“顾宛之！我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月商的脚步越来越慢，顾淮随着他的脚程，就是这样，他俩逐渐和大部队越拉越远，像是两个出来欣赏日出的人。其实也拿不准，到底是欣赏风景还是欣赏人，那穿青白袍的人在朝阳的沐浴下，像冰与火的交织，月商的面容颇为冷淡，他好像不喜做太多表情。
　　可是那光却是要融化他，沾染他的睫毛，照亮他的瞳仁，还将他的嘴唇镀成玫瑰色。
　　顾淮：“……”，这是佛祖给他的冤家。
　　有太多话想和月商说，有感谢，有疑惑，有仰慕，有一点油嘴滑舌的轻浮。但此情此景，他的脸皮厚不起来，讳疾忌医，他在心里将月商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愿祸从口出。
　　正当他心思不上不下，又酸又喜时，月商突然顿足，一只手慢慢地靠近顾淮的灰袍，轻轻地将扎在上面的干草枝都摘了下来。然后他围着顾淮转了一圈，边检查边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迹。
　　正当这二皮脸难得红了脸，月商又把指尖插进了顾淮的发丝，将最后一根草顺了下来。
　　于是，顾淮一句话都不想和月商说了。
　　回到先前住的那农户，冷月山庄的众弟子都在，旁边也绑着一些农夫，看来他们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除了有些血脚印，房间里几乎和他们去时一样，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干草堆被风吹乱了。那些钉耙犁具都靠墙堆着，上面只有些干裂的黄土。再看冷月山庄的人依旧那么纤尘不染。
　　李道昭正好整以暇的扇着扇子，看见这群和尚回来了，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十分潇洒，他拱拱手道：“诸位实在辛苦，我们这些人在这里避祸，真是惭愧。只是大师兄有言在先，怕我们去了惹麻烦，所以月商的烟水符回来了，我们就只待在原地。我知道，有月商前去，即便是他出事了，你们也能完璧归赵。哈哈哈哈……”
　　观颜双手合十，施了一礼，不赞同道：“谢李公子挂念，我少林子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哪怕我们都有去无回，也不会让月公子替我们死。”
　　李道昭愣了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见观颜对他的话误会颇深，却不好再明示，便向观颜弯腰行了个大礼，表示歉意。他抖开扇子边摇边向门外走去，经过月如尘身旁时，拍了拍其肩膀。
　　李道昭百般思索也不明白月如尘为何要做这般事倍功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