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将恩报》李思训

31、齐出逃 冷烽将信将

　　冷烽将信将疑，手指轻抚美髯。一阵大笑在殿内响起，白泉冷言道:“说起顾朝父子，那日在九华派我也与之有一面之缘，那小子当着这么多九华派人教众的面，就轻轻易易地将汪霆掌门给杀了，哪里是这么一个怂包软蛋，方丈要杀他，他却还去救对手，真乃妇人之仁。”
　　“却不一定。人的性情自然会随境遇的变化而改变，哪怕是冷血狂徒，面对师徒之情亦有情深义重。不作数不作数，且看我试他一试。”话毕，冷烽向顾淮击出一掌，掌风凶悍，在空气中噼里啪啦作响，顾淮用右臂来挡，这一掌将他的衣袖烧出一个掌印，对他的皮肉，却是半点没伤着。众人不知为何，料想冷庄主的功夫不可能只是这种程度。各人眼观眼，鼻观鼻，面面相觑。
　　“果然是你！小子，真是找死！”顷刻之间，冷烽大怒，举剑向前奔来。顾淮在方丈身上消耗了太多灵力，那艳红的伤口下，又断了两根肋骨，现下正头昏眼花，如堕五里雾中，只呆坐在方丈身侧。旁人不解为何庄主勃然大怒，大多数人和顾淮也只有在梧桐山的几面之缘，谈不上多深的交情，谁也没有上前一步来解救他。李道昭肚腹重伤，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月如尘见叔父此举已竭尽全力，杀意渐起，他既劝不住叔父，紧要关头，只好抢先一步飞了过去，抓起顾淮，跨出几步，从大门越出。冷烽见月如尘御剑而去，亦踏剑追去，两剑俞来俞快，不一多时，已消失在山峰绵延处。
　　灵夕见月如尘亮出樱吹雪，心痒难耐，转念一想:“冷烽这厮有勇无谋，竟将偌大冷月山庄留入我手，庄内女眷众多，又无强者是我敌手，待我细细翻来，先将剑谱拿到手再追樱吹雪也不迟。”
　　灵夕略一侧身，对白泉道:“听闻樱吹雪之所以为天下第一剑，除了本身精绝锋锐，还有一本剑谱专供持剑者调节内息，研习招式。我们分头行动，去书房居室里找，哪怕是庄主夫人的闺阁，也不能错过。”白泉、一简点了点头，各自散去。冷月山庄富甲一方，名扬四海，每年单是售卖订制兵器，已是收入颇丰。殿内女眷多养尊处优，哪里见过如此强盗行径，如今大都已吓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人，端坐在冷烽位右，端庄美丽，年纪约摸三十有几，眼中既有敌意又有受惊之恐。灵夕向她走去，一道瘦影赶来，拦在他身前，大声道:“你要做什么？离我妈妈远一点！”灵夕一看，此女和那美妇长相有七八成相似，只是她柳眉上挑，眼形更为狭长。好一出母女情深的好戏，灵夕停住不前，赞扬道:“小姑娘，你有孝心，这很好，我正有疑求解，你来回答我也是一样。我有一个兄弟，矮胖身材，浓眉豆眼，前几日来你们冷月山庄做客，却一直未归，你可知他现下在何处？”冷环半旬前便出发动身去幽州送客人订要的金丝铃铛，刚回程，便听闻有贼人欲夺冷月山庄最名贵宝剑，她连毙了两匹马，才三日内赶回，遇见顾淮那时，正是第三匹马暴累倒地不久。“我有何不知，这人伤了不少师哥师弟，好容易抓到，现下正囚于庄内。”她不愿灵夕再添助手，亦不愿灵夕再去为难她妈妈，便胡乱编排一气。灵夕点了点头，说道:“很好，那你便带我去找他。”冷环领着灵夕走出殿外，穿过一户户内宅，来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有一小小湖心亭，有一壮汉正在上面自酌自饮，在旁的，还有婢女在弹琴。冷环心中讶异，她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到后花园内，没想到竟真的有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在亭中，难道……
　　灵夕已认出了湖中何人，他的脚尖蜻蜓点水一般，待他几个跨步纵身飞往亭子间，水面的涟漪还未荡漾开来。冷环再后跟上，她的步子小得多，时间也耗用更多。等她到了亭中，灵夕也饮了两杯酒了。“万花筒，你为何不到殿中与兄弟会见？那剑谱，你找到没有？”
　　虽然冷环还在身旁，但灵夕似乎并不以为意，直白地宣告他们此行的目的。那粗矮的胖子将手中的酒杯一干而尽，哑声道:“老大，我尽力找了，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将这山庄上上下下全都摸了个遍，连他们庄黄金细软所在之处我都知道，这庄看起来大，其实没什么密室，我又怕是晚上，将这书书本本认错了，白日里，又将每本书都仔仔细细地看了，武功秘籍是有几本，但都不是樱吹雪的剑谱。老大，你罚我吧，我万花筒无能。”万花筒说完，又喝了一杯酒。灵夕尚未言语，他反手一扣，将身旁的万花筒掐住咽喉，冷冷道:“既然没找到，为何不归队？”冷环心中奇怪，这人面生的很，甚是丑陋，也未着青白锦袍，看起来并不是冷月山庄的人，既然如此，他为何能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饮酒？冷环与灵夕各有心思，心中却是同一个疑问。万花筒拿起酒瓶给灵夕倒酒，与他肥硕的身材相比，他的手却十分枯瘦，青筋暴起，止不住的手抖。灵夕将酒杯移了过去，问道:“你的手又是怎样？”万花筒忽然大嚎起来，巨大的哭声在湖中扩散开来。正哭着，白泉也飘进亭中来，他拿起还未喝完的半瓶酒，往万花筒脸上泼去。“有话说话，你要白白在这浪费时间么？”他冷淡的语调在风中响起，万花筒眼睛睁开两条缝，看看灵夕又看看白泉，两人皆是一脸肃穆，万花筒只好开口道:“我在这庄里找了两条，虽然没有找到剑谱，但是已将这里的地势结构都摸得清楚，第二天夜里，我正准备回客店去找你们，路过这湖边，看见这有个小亭，这两日我都未曾踏足于此，便过来看看，一到亭中，我便浑身酸痛，连站也站不稳了，一下倒在地上。待第三日，我睡醒后，这亭中除了我，还有她也倒在地上。”
　　万花筒指了指在旁弹琴的婢女。“究竟怎么回事？”白泉不耐问道。那婢女哭哭啼啼道:“那日奴婢正要送餐食去给各位师姐，见这亭子里倒了个人，以为是谁贪酒醉倒在此，便走了进来，到了亭中，我也是四肢又酸又疼，奇累无比……”那石桌上确实有一四层漆木饭盒，桌上的盘盘碗碗也不少。灵夕起身，不再听婢女啰嗦，欲沿来时的湖面回去，还未等他从石凳踏出，只觉得一阵头痛，恍惚间竟要跌落水中，白泉眼疾手快，拉住其后心，将灵夕抓了回亭中。冷环在旁暗暗心惊，看来，他们都囚于此地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月如尘抓起顾淮，两人便往北方去。眼见着冷烽越行越慢，运气加速，又被甩得更远。冷庄主不欲顾淮逃脱，在后喊道:“顾淮，你要是想知道顾朝是怎么死的，就别跑了。”顾淮对于他那个爹的记忆，聊胜于无，只从方丈口中知道他的名字，要说有多深厚的感情，却是没有。可血肉亲情，他当然想知道，他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了，又怎么会托孤给少林寺？还未等顾淮开口，月如尘便道:“我也知道，别管我叔父的话。”身后的冷烽凝神等着顾淮的回应，他当然也听到了月如尘的话，他的声音又远远地飘来:“月商，你未知全貌啊……”月如尘心知叔父恨顾氏父子入骨，那日九华派汪掌门的死，不少人都暗自里怪罪叔父酒后失言，激得汪掌门赶尽杀绝，顾淮才会痛下杀手。直到这两年，冷烽半隐退，深居简出，九华派才和冷月山庄又多了些联系。如此情形，不管冷烽说的是真是假，月如尘都不愿顾淮去听。他提了一口气，全力向前飞去，冷烽的灵力与他不可同日而语，追了数里后，便与他们渐行渐远，消失在身后了。
　　月如尘仍旧北上，过了洞庭湖，初夏仍有寒气，两人至麦城，饮食歇脚。顾淮要了两坛黄酒，两盘牛肉，两海碗面。待牛肉上桌，他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牛饮黄酒。原来喝酒时吃肉，是这么个神仙滋味。这一路上，以往古板戒严的方丈突地变成了个酒肉和尚，又和灵夕狼狈为奸，偷盗捉钱。哪里还有少林寺方丈的神性。有师如此，顾淮越发堕落，心中一片迷惘，百无禁忌。月如尘也斟满了酒，两人两日未进米水，此时馋虫一起，越吃越多，直到桌上摆满了空盘才算罢休。月如尘正要结账，那店小二却连连摆手，说是方才有位公子哥，已经将他们这桌一齐算了。月如尘便问:“他走了有多久？”店小二抹着桌子道:“只在你前后脚的功夫。”两人追了出去，想知道这神秘人是谁，又有何目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一道端直的背影正要消失在街道口，两人一同过去，唤住了这男子。他转过身来，颔首低眉:“顾淮，很久没见了。”这人身量修长，长眉入鬓，双目似有情似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