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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乐与怒 月如尘一 ...

  •   月如尘一阵恶寒,不愿再回忆过去。他转过身去看顾淮的脸。今天是个阴雨夜,没有明亮的月光照耀着,所以看得并不清楚,均匀的呼吸声从耳侧传来,顾淮正睡得香甜。
      月如尘决定一瞒到底,他在心中祈祷着,希望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能够再迟一点到来,在这之前,他要记住和顾淮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顾淮的喜怒哀惧,他都要刻在心里。
      雨声不停歇,在房间里没有找到伞,第二天两人便在屋子里活动着。
      “月商……”顾淮指了指屏风前“不知小弟是否有幸聆听佳音?”
      月商看着那把蒙尘的琵琶,一阵酸楚之意涌上心头,他原本的计划,人生就是弹弹琵琶,画画画,和他同龄的李道昭显露出的天赋与耐力,远远胜于他的能力,月如尘心中对此没有一丝嫉妒浮现,反而觉得十分安心,自己不必走上和叔父一样的继承之路。
      事与愿违,自从那件事后,他便再也没有弹过,很多曲调随着时间的痕迹,也在他脑海中淡忘了。
      “手生了许多,弹一首我幼时最拿手的吧。”月如尘将琴弦擦拭干净,手指仿佛受到了召唤,他神情专注,只是偶尔会有停顿。虽然顾淮没有弹奏过琵琶,但是他从琴声的复杂变化中亦能听出,这绝不是偶尔兴趣能够到达的程度。
      千军万马指间动,鼙鼓烽烟弦上鸣。
      折戟沉沙乌水怨,刀光剑影血腥烘。
      乌骓嘶啸追末路,虞妾悲戚何聊生。
      沧海同歌怜姬美,关山共泣悼杰雄。
      优柔寡断缺狠计,功败垂成后人评。
      顾淮被这沉闷悲壮的《霸王卸甲》所感染,将琴音不自觉代入了月如尘的心境之中,看着月商那张淡然悲悯的脸,他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优美的曲调在他心中慢慢变成了一种折磨。
      可是是他开口请求的,如何好叫月如尘停下?顾淮只有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月如尘一曲作罢,脸上的神情一直没有明朗起来,顾淮悻悻地摸了摸头,心中充满了悔意。
      他转移着视线,看到了围棋盘。下棋,两人沉默不语也不会尴尬,而且将月如尘的思绪也能从现在的遗憾中拔出来,不过,为何月如尘不再弹奏了?眼下这种气氛,顾淮实在问不出口。
      “好久没下围棋了,还真有点手痒了。”
      顾淮装作不经意间看到了围棋。
      “来几盘吧。”月如尘将布满灰尘的棋盘抽了出来,用湿抹布擦干净,又将棋子摆在茶桌上。月如尘和顾淮一人一颗子慢慢落着,耳边充斥着窗外滴答滴答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棋子逐渐将整个棋盘布满,顾淮完全投入到棋局里,小心翼翼地迈过月如尘布下的陷阱,自己也装作不经意间利用棋子的抽象想象来获取优势。半个时辰之后,顾淮摊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接着伸了个懒腰。他懒懒道:“月商,想赢你可真不容易。”
      月如尘将棋盘上的棋子分开,一颗颗捡到黑白棋罐里,他微笑道:“是我下得不如你,还来不来?”
      顾淮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既然月如尘邀战,他当然乐意之至。他将黑罐换给了月如尘,两人又投入到新一局之中,顾淮因为刚刚的获胜而信心大增,不管怎么说,月如尘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怎么可能事事完美呢,想着月如尘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顾淮心里轻松了很多,连看月如尘的眼神,都多了无法遮挡的笑意。
      月如尘很专注地运筹着眼前的战场,直到口渴时喝水,才发现顾淮一直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他,几乎每落一颗子,顾淮都会抬头来注视他的动作。
      本就棋力单薄的月如尘因此又走错了好几步,他正苦恼着如何扳回局势,旁边的窗户透露出了狂暴的雨声,风也在摇晃着窗纸,恐怕不久之后,它们便会破碎。顾淮伸手推开了窗户,这下,紧挨着墙的茶桌便彻底暴露在乱风之中,风裹挟着雨一齐从窗外涌了进来。
      “哇哇哇,我不应该开窗的。”顾淮的脸上沾满了湿发,他的视线被头发挡住了,只是对着月如尘的方向说话。月如尘并没有立刻回应,顾淮猜想他是否被风袭击而心情不佳,他着急地将额前的发理顺,突然一种湿润的感觉出现在脸上,月如尘离开了,他才发现自己被吻了。一阵强力向他袭来,顾淮扑在了窗沿上,顾淮的身体不禁软了下去,顾淮的衣袍被月如尘从后面拉了下来,风雨涤荡过他的皮肤,顾淮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好冷……”顾淮抱怨道。
      月如尘从背后环抱住他,温暖了他的身体。
      一种冰凉的感觉袭来,像冰块一样的温度。
      “我落子了。该你了。”月如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围棋的格子有三百多个交叉点,要记住记住和月如尘的每一步,实在并非易事。
      “下盲棋倒有意思,但我只能下五子棋。”
      月如尘伸手去撩顾淮的袍,他手上的动作未停,一边说道:“只下五子棋无聊了。”顾淮感觉到了月如尘的动作,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来下棋,月如尘到底落在哪儿了?顾淮只在意到月如尘扶着的动作,那一颗一颗冰块一样的棋子,早已被急剧上升的体温烘得十分温暖。
      连下了两场,还未落得二十颗子,顾淮就败下阵来。月如尘有些坏趣味,顾淮坚持不住,断断续续地对着窗外的雨洗树林,波纹池塘,发出一声又一声。
      月如尘最终停了下来。身体静了下来,慢慢变冷,背上的棋子也重新变回冰凉。月如尘将棋子捡下。顾淮放松下来,完全趴在窗上,呆呆地看着翠绿的景色,在雨水的滋润下,像一幅崭新的画。
      “好美……”顾淮感叹道。
      “嗯,好美。”月如尘为他擦拭。
      一场秋雨一场寒。
      顾淮已经完全适应了一只手臂活动的生活。只是梳头穿衣一直都是月如尘来完成,他虽然做得慢,但也可以做到。不过,月如尘发丝上的轻柔动作,让顾淮无法说出自力更生的话语。
      金秋时节,池塘旁有一颗桔子树稀稀拉拉长了几个果子。虽然不多,但是每个都黄澄澄的,十分饱满。顾淮将桔子吃了,皮留下来放在屋檐上晒。月如尘看着顾淮每天早上起来先拎着篮子将这些果皮放上去,而后才去练剑。下午练完剑后,日落时分又从上面拿下来。晒了几天太阳,这些果皮变成了褐色的枯叶一样。
      如今的白日没有夏日长,大概卯时,暖日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在天边,消失殆尽。锅里咕噜咕噜冒泡,里面煮着一团团黑色的东西,两只小犬不停地往上搭着前爪,努力去嗅锅里的香气,它们不再是毛绒绒的一团,他们的小爪,尾巴都长了许多,比起月如尘,他们更喜欢顾淮,原因倒也简单,顾淮会做饭。而月如尘把它们带回来,好似被它们忘记了,按顾淮的话说:生恩不如养恩。
      天冷了,自从一天下雨后亭台里的风把顾淮吹病了,两人就不再和之前一样在外面的亭台里吃饭。而是回到了房间里,顾淮端出了一锅黑褐色的小块肉,还有他们种下的蔬菜,提了一壶热茶。原先在炖的时候,月如尘便闻到了肉香气,他用筷子夹起一块。
      肉是很好,更奇妙的是,还有一丝丝桔子的清香。
      “好独特的味道……”月如尘对着顾淮点了点头。
      “只是牛肉而已。”顾淮扒了两口饭,喝了口热茶,才将身上的寒意驱散了。
      “你的手上有伤。”月如尘指了指顾淮的右手背,那是几道很细很直的伤口,和月如尘脖子上的很像。
      “无妨。”顾淮看着手背上的伤,兴奋道:“月商,我想我有些明白轻盈杀之,凶狠伤之的意味了。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剑!”
      “宛之,你进步很快。”甚至比我驾驭樱吹雪更快。旁人都说我是除了月莲前辈外樱吹雪的第二个主人,可是,在你手上,我看到了它灵光一现,刃人无形的狠绝。顾淮在湖面上练剑,向来是不留余地,并非是把一招一式展开,而是在准备用这招式去杀人。渐渐地,他的身影和那个让月如尘害怕的少年重叠了。激起的水花和那天溅起来的鲜血也重叠了。顾淮在对他笑,之前的他是不会笑的。曾经期盼看见的笑容,如今却让他不寒而栗……
      顾淮的剑越使越好了,已经失去了告知他真相的机会,如果现在他知道了,不知道他会拿着剑做出什么事。他会杀了自己吗?还有冷月山庄,会怎么样?
      两人温馨的用餐时间,突然变为了一种折磨。眼前那盘好吃的肉,也让月如尘味如嚼蜡。
      “啊,何事?”顾淮在和他聊天,可刚刚到底说的什么,月如尘一个字也没听到。
      “不合你胃口吗?”顾淮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神中带有隐约的担忧。
      “不是……”
      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顾淮感受到的只是正常体温而已。月商只抬头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好像是躲避着和自己的视线接触。顾淮垂下眼,看着脚边两只小犬在一个碗里抢食,分明有两个碗,但它们却要在一个碗里吃饭。
      顾淮伸出手摸了摸它们的皮毛,一阵暖和的温度从指尖传来。
      沐浴完,顾淮去居灶君拿了捆柴,将房里的柴火添得更大了些,他坐在篝火边,烘着他的湿发。月如尘此时不在,顾淮小声地唤着程星,没有回应。
      顾淮叹了口气,程星虽然嘴欠,但是他对人情的洞察力要比顾淮强得多,也许他明白月商的异样,可偏偏他不出声。
      不过,他还在吗,如今回想,程星有些日子没出声了,他走了?
      不过,他是走是留,好像也没有必要告诉自己。毕竟他是一个入侵者,而不是什么朋友。顾淮在心中开解自己。
      月商推开了门进来,倒了杯茶,喝完之后他走到床边,拉上纱帐,便躺了下去。顾淮一人坐在这暖洋洋的火光下,心里随着月如尘躺下,渐渐冷了下来。
      情当然会冷。
      只是没想到有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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