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将恩报》李思训

2、小乡村

　　几番道谢之后，收拾停当。顾淮众人便向江南城外梧桐山前去，听说山腰处有一天然水源，常年不竭。于是他们便想去碰碰运气，也许云雪草本身在这种寻常地方就能生长。梧桐山并不高，树木葱茏，虫鸣鸟语。只有一条蜿蜒小路上山，一片自然风光，在这茂盛山野中，还发现了不少常用药材，捡捡停停，又是一日才到达那水源处。
　　等顾淮快到了，才发现这小小的泉眼旁站满了人，他们都穿着粗麻短衫，脸上用白色的纱布蒙着口鼻，人虽是聚在一起，却都是各自站着，微微佝偻着身子，并不交谈。打完两桶水后，便沿小路上山去了。
　　顾淮心中疑惑，这山上的空气十分清新，为何村民都要捂着口鼻。他拉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还未看清是谁拉住自己，下意识就大力挣脱了顾淮的手，警戒地往后退了两步，“别，别碰我！”
　　顾淮拱拱手道：“大哥，别怕，我们是来采药草的和尚，我看村民们都蒙有口罩，可是发了什么流感？”那汉子猛地抓住了顾淮的手，大声喊道：“喂，喂，快过来，这些和尚会看病哩！咱们的病有救了！”忽然间泉眼处的乡民一窝烟地将这些和尚围地团团转。
　　顾淮脚尖略一点地，便从人群上方飞到泉眼处，他环顾四周，除了歪七扭八的木桶，周围只有些来的路上摘过的寻常药物，长得颇为茂盛。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摘了几片，用着手劲飞叶给观颜。
　　观颜接住这青幽的叶片，放在鼻前闻了闻，是消红草，止血用的。看来云雪草并不在这里。他沉吟片刻，道：“也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就去看看。”
　　村民连拉带跑，好像一秒钟也等不及，把顾淮往山头带去。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屋外连一只鸡，一条狗都不见踪影，菜圃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种菜了。十分荒凉，好像全村人都离开了这地方。
　　这村子里有人，有不少人。和眼睛里看见的冷清不同，阵阵痛苦地呻吟不绝于耳，有老人的嘶哑，也有稚童的童音。这些声音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听起来颇为刺耳。
　　顾淮向最近的农户走去，那汉子拦住了他，向他们每人剪了一块碎布，示意他们把口鼻遮上。子悟一边在脑后系结，一边说着：“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病人。”
　　顾淮轻轻推开门，里面有位形容枯槁的老伯正躺在木板上，旁边有位妇女正在给他擦洗身体。他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不停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啊啊，啊厄啊—”那汉子忙道：“婶儿，这些师父们会医术，你快让开，让师父给伯看看。”观颜向前走了几步，掀开袍坐在木凳上，静静地看了看病人的脸色，轻声唤了一声—老伯，而后又用手指搭在那毫无反应的老伯腕间，片刻之间，他便有了头绪。
　　这人丧失意识，却没有任何反常举动，甚至颇为听话的受人照顾，既不发疯，又无任何胡言乱语。他绝不是癔症。而是…
　　“冷月山庄的少侠，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救救我们吧，我给你们磕头了啊！”
　　“大娘，收到除病请书我们便启程往江南赶，起初在城里尚未看到病患，后来偶然听到一樵夫说梧桐山上的人半月未赶集了才…”
　　冷月山庄，顾淮略一分辨，说话者正是李道昭，听起来他颇为愧疚，顾淮推开门去，见李道昭正搀扶着大娘，用那把桃花纸扇缓缓地给老人家扇风。在他旁边，又一袭青白衣袍静立，那袍上没任何多余的褶皱，想必那人站得很直。奇怪，每次顾淮见到他都比做坏事被方丈训斥更不自在，月如尘应该是不讨厌自己的，毕竟他在船上对自己出手相助，也到他房间里来看望过他。可他也绝说不上欣赏自己，毕竟一睁眼，他便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或许，对于月如尘来说，对于萍水相逢的人也要尽力而为，是他从小便被教导明白的道理。不管对谁，都应是如此。
　　顾淮胡思乱想着，盯着月如尘看得出神。他面前的这双靴，慢慢向他走了近来，而后顿足。略一低头看他，唇轻启：“怎么了？”
　　顾淮回过神来，对月如尘颔首示礼：“月公子，是我唐突了。”
　　月如尘并未搭话，只看着顾淮的脸，而后从袖袍里拿出一块白纱。摊在手心向顾淮伸去，淡淡道：“此病传人，状若瘟疫。”而后又将手伸得更近，等待顾淮去拿。
　　顾淮展开一看，是一面面罩，看似白纱却并非软纱，而是透明的符纸用金丝线吊了起来，是护体免病的好物。待看清后，顾淮将面罩又还了回去。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棉布，笑道：“月公子，我有这个就够了，你们虽然知道些情况，但这瘟疫实在不可小觑。”见月如尘关心自己安危，顾淮心里那小疙瘩便被按平了，有人关心总归是好受的，更何况这人这般，这般人如其名—月见君子，月如尘。于是他又补上一句漂亮话：“若是你染上了，我也担心不是。”
　　月如尘听到脸上却是一黑，转身回去了。
　　顾淮说完心中就已有了悔意，这般油嘴滑舌，好似在调戏他，月如尘恐怕感到了侮辱，认为自己看低了他。顾淮啊顾淮，你真是弄巧成拙啊！
　　观颜等人推门出来，正好和冷月山庄打了个照面，两队人马几番交谈。
　　“也就是说，山下也已经发现了染上病的人。”
　　“染上了也难以找到方子来治，我已摸过几人的脉搏，平缓均匀，不像是染病的样子。而观察他们的脸色，除了营养不良带来的蜡黄，没有什么煞气。既是无病，就无法开方抓药。”
　　“是啊，各位少侠。他们的确不是病死的呀，是活活饿死的。咱们乡里凡是染上病的，便一天比一天吃的少，起初还能喂上一碗稀饭，到了最后便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叫唤。甚至有的还是奶娃子，在娘的怀抱里一天天越来越轻，后来，都比老鼠大不了多少啊！”
　　那村民还想接着说下去，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些村民，原本都是沾亲带故，在这小村庄里过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这场灾难，把他们拖进了人间炼狱，教人痛不欲生。
　　天已黑了，村民把他们带到一绝户的瓦房里，将挽着的篮子递了过来，里面装满了馒头。这馒头又冷又硬，想必村里的人也没心情做饭吧。他往外走了两步又急匆匆地折返了回来，推开门说道：“对了，你们可千万别摘下面罩，这病能在空气中传人哩！”
　　顾淮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打趣道：“老伯，那我们怎么吃这馒头呢。”说完他便对着老伯莞尔一笑。
　　本想是活泛活泛这村民紧张的心情，才讲了句玩笑话。谁知那老伯听着先是苦笑一声，战战兢兢地双腿竟跪了下来，俯下身子把头低了下去，泣道：“各位好人，我们骗了你们哩，只要是染上了病就再也出不了咱们这个村子哩！我们对不起你们哩！没办法，再没有人来，我们就是死完了，要死绝了，也没人收尸哩。”说完他便长磕几个响头，转身跑出去了。
　　少林寺和冷月山庄都是江湖上名声赫赫的大派，做事都以信义为重，为人也端的是光明磊落。就是这样的弟子才能在江湖多变中维持百年兴盛。纵然遇到过些阴招毒计，可也都是魔教妖人，交手之前心中自然防备。可如今在这小小山林，却中了一记。
　　在知晓真相后，并未有人愤怒，反而是一阵沉默。想起他们在没找到病人，在江南城红花船上喝酒听曲的场景，让人感到羞愧，更何况白天他们所看到的，这个村庄所遭遇的，让人涌不起一丝恨意，因为换做谁，都渴望在绝境中被救赎。
　　月如尘没有继续站立着，那道笔直玉立的身影走到篮子旁，俯身下去，墨色的青丝从颈间散落下来，那儿有一条不小的刀伤，疤痕很长很细，笔直如线。伤他者是个用剑的天才。月如尘已元婴壮大，步入化神。即便是伤了，真气一拂，也便完好如初了。这道疤他竟没有管么。察觉到了顾淮的注目，月如尘偏过脸望过来，他的眼里像有千言万语又好似古井无波。而后他垂下头，用手拈起一个馒头，不犹豫地喂到嘴里咬了一角。
　　李道昭见此，啪的一声将桃花扇在掌心一收，笑道：“不愧是月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也是许久未尝过馒头的滋味了。”而后几步走到篮子前，也抓了一个馒头。
　　只要是月如沉做的，大概是错不了的。
　　可那道疤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