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山去 ...
-
巳时,大雄宝殿笼罩在墨色的夜空之中,殿内青烟缭绕,飘有时有时无的檀香味,少林弟子正襟危坐,正齐声诵读着佛经。宝像庄严,弟子虔诚。突有几句交谈之声“明日天不亮就要下山,方丈还留我们诵经,这大藏经谁不是倒背如流。”此时说话的是一名少年男子,长发如漆,在一众和尚中颇为醒目。“大藏经高深坚阻,那容易参透。”他旁的一名小和尚淡眉平脸,说罢便接着诵经。“哎,莫怪顾兄,这又三年没有下山了,虽说是去采药,也叫人新鲜。”子悟转过头来,对顾淮眨眨眼。方丈在古籍中发现云雪草有恢复壮大之效,令弟子按图索骥,不日下山去寻。
五日后熙熙攘攘一众弟子,大约二十有一,已到最近的一座县城,与三年前相比,县城扩建了不少,街头挂了十来个红灯笼,络绎不绝,原是新修的酒肆,尚未进门,酒菜香气便勾得肚饿。那店小二正抹着桌子,看见顾淮一众人等,便出门来迎:“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今日开张便有师父们捧场,真是吉星高照啊。”子悟接道:“祝生意兴隆,来五十个素包子,两壶茶。”那小二对这些吝啬鬼也不恼,笑着记下便去上菜了。“我说,这云雪草谁见过,没见过的东西如何去寻嘛。”顾淮撑着头,用手击打着桌面。子悟道:“那都是百年前的古籍了,会不会绝迹了。”观颜用粗陶碗盛着茶,道:“自是难寻,否则我们也不用来这么多师兄弟,先去药店问问试试。”那小二手脚甚麻利,上完菜还放了一小碟花生米。众人吃完,小二便来收拾,顾淮道:“小兄弟,你们这儿有几处药店?”小二抹着桌子:“公子,咱县城小,就一处药房,出门直走到街尾便是。”出了酒肆,弟子们沿着街边向前走去,小贩操着方言的叫卖:“糖葫芦!糖葫芦!大山楂和红糖浆甜滋滋哩!”羊角小儿拿着竹蜻蜓嬉戏。县城不大,却人口兴旺,充满了烟火气。
子悟抻抻灰袍上的褶皱,道:“我说顾淮,怎么你是翩翩公子,我们就是一群师父,进我少林寺,岂有不净发之理。”顾淮听子悟酸溜溜的语气,心中越是得意不已。想当初慧觉方丈收留他进少林寺,待他一如内门弟子,甚至一头长发,也容许顾淮留了下来。他便是少林寺唯一一个带发弟子。 “那小二见过天南地北的过客,真是眼光独到,潇洒如我,自然是芝兰玉树,翩翩公子。”顾淮轻摇折扇,面露微笑。“我说小哥,你到底买不买呀,不买还我。”旁边卖扇子的小贩伸开手掌,找顾淮要扇子。这翩翩公子轻咳两声,红了脸将扇子还了。卿本佳人,奈何没钱。
这条街不长,药房在众多新铺子里显得古朴,还有点百年老店的味道。柜台上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见一行人将屋子里的光堵暗了,忙推了推眼镜,道:“哟,许久未见山上下来的贵客,师父们要点什么?”
观颜拱了拱手,笑道:“掌柜的,我们来寻一味古籍里的药材。”说罢,便将那页临拓下来的白描缓缓展开,那药店掌柜仔细端详着,道:“恕我孤陋寡闻,平日里采药不曾见过。”他端起茶杯,拂了拂水面浅啜一口,“这植物的叶片薄大而平滑,根茎柔嫩,应是生存在水泽湿润之处。”顾淮道:“多谢掌柜的指点。云雪草虽并非此地所生,往百年前就雨润丰厚的江南方向探寻或许会有收获。“都说江南好,如今我们也可趁此机会游历一番。”这队伍里都是十之五六的少年郎,本是最图新鲜贪玩乐的时候,一听起下江南便十分向往,各人热热闹闹地讨论了起来。观颜用大拇指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手串,淡淡道:“以寻药为重,不可私自游玩。”霎时,这群小和尚便羞愧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这位年岁相当的大师兄,天资聪颖,武功了得,在他们心中格外的有威严。顾淮心中想笑,真一不愧是方丈的头号弟子,完美继承了慧觉方丈的秉性,一丝不苟厌恶享乐,真是——老古板教小古板。
在路上连夜奔波了数十日,一群人总算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鱼米水乡,在客栈里安顿好后,各自都在卧房里诵经打坐,顾淮倚着窗向外看去,屋后的一条水道波光粼粼,两旁的石阶上有三两个姑娘浣洗着衣物,一双双手在月光下嫩如柔荑,吴言软语,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这地方真养人啊,好山好水好女子。顾淮轻点窗沿,展臂飞了出去。
夜深,街上逐渐冷清闭店,顾淮行至一馄饨小铺,一个老头斜斜躺在摇椅里,顾淮问道:“老人家,这附近有什么卖好酒的地方没有?”那老头嘴里的芦苇上下摇动,道:“小伙子,我们这儿最好的酒在船上。”说罢便指了指江上灯火通明的一艘三层大船,船身布满红色锦缎,唱曲弹琴之声不绝于耳,这艘水上歌坊白日里顾淮一行都已见过,当时停泊在江边,船上的胭脂香水味便四处散开来,乐伶们正在梳洗打扮,江风吹得卷珠帘叮叮作响。小二正擦洗船舱,力夫用扁担抬着水上船。
顾淮看着这穷奢极欲的红漆大船,惊叹不已,正奇怪这庞然大物没引起其他人注意,一转头,就看见观颜正用眼色示威瞪着他。而子悟正低下头诵读着金刚经,见顾淮看着他,他做了个鬼脸,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活像被捉奸在床的色坯子。可不就是捉奸在床嘛,看着观颜铁青的脸色,好似连用嘴说出和这个船有关的话语都污秽。顾淮是个厚脸皮的,他见观颜要气晕过去,便恶人先告状,“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我看这江南不如咱们嵩山好嘛。”说完心虚地瞄了他一眼,便大步走到前面去了。
现倒好,小古板不在,正好上船喝喝好酒顺便见见世面。一上船,一位穿紫纱的女子便迎了上来,她盘着云髻,手指上皆是黄金宝石,笑道:“哟,好俊的公子哥,第一次来吧?可有相熟的?没有我来安排,姑娘们有福了。”顾淮拨开挽在手臂上的手,抻抻衣袍上的胭脂气,说道:“听说你们这儿酒是最好,给我来两坛。”那女子便引他去往靠窗位置,“不是小的托大,咱们这儿的酒确实在旁处喝不着,小的原先家里开的酒坊,是连皇上都专门来吃的呢。”自是好酒,应当日进斗金才对,怎会流落到这,这般田地。那女子倒完茶,像是猜出来顾淮心中所想,轻声道:“遇人不淑便是如此了。”
船内热闹非凡,在船中间,有一大圆桌,坐有八九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约莫十之八九,脸上有些许少年人的稚气未脱。一身青玉白袍,锦缎上绣有卷草纹,金色滚边的腰带上镶有青白玉。他们身上的衣衫价值不菲,非名门望族而能承受,更有那杯口大的青白玉作担保,不难认出,这是冷月山庄的弟子。一众人听着小曲儿喝酒划拳好不痛快,个个形容潇洒,更是出手阔绰。既不拘谨又不放荡,台上唱曲儿的姑娘红着脸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这些男子。旁下四周的宾客受了冷落,气得更是一掷百金的赏,才落得姑娘们几副笑脸。“哎呦喂,各位爷,今天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呀,仙儿,梅儿,再来首,再来首,哈哈哈哈哈”那紫衣女子便在旁拍手叫好。顾淮喝着小酒,这船上的酒确实名副其实,入口绵柔,浓香醇厚。顾淮眯起眼睛,细细品尝着。
船在江中晃晃悠悠,岸边的柳树随风飘拂,那边的热闹好像离顾淮远去了,他听不见琴声与笑语,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趴在木桌上竟是睡着了。“客官,客官……”
“喂喂,他醒了,这位公子……”睁开眼帘,一张脸正在顾淮上方与他对话,这人眉斜入鬓,一双桃花眼正望着他,身着青白色的衣衫,腰间饰有玉石。旁边另外还站了一个人,也是同样打扮,只是腰间没有佩剑。他神色淡然,见他醒来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可就是如此,顾淮依旧是移不开眼睛,他的脸浑然天成,如画如玉,教人心向往之,但那双浅眸如春雪,清新中带有冷意。
顾淮一个激灵,这冰块脸,好像谁欠了他陈小麦一样。说起欠钱,顾淮起身环顾四周,早已不在船上了,看室内的布置,像是客栈的上房。难怪人家脸上难看,看来自己吃酒的账是他们帮买了。顾淮心中暗骂,顾淮啊顾淮,一点酒量都没还学人家喝酒,这下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他叹了口气,拱拱手道:“公子怎么称呼,我是少林寺还俗弟子,名叫顾淮。惭愧,昨夜里实在让各位笑话了,早知道自己这般不胜酒力,也就不来喝酒了。”那人笑意盈盈,也拱了拱手,“在下李道昭,冷月山庄冷烽之徒,这是我大师兄,月如尘。顾兄莫在意,有道是美酒惹人醉…”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敲门:“如尘师兄,有一群少林弟子在大厅挑事,说我们掳走了他们一名弟子,师兄你快去看看啊。”
“知道了,去奉茶。”月如尘微微皱眉,声音十分低沉。待他三人从楼梯往下走,子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顾淮道:“这小子便是我们师弟,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深更半夜带走我少林子弟到底是何居心!”
“哼,少林弟子,你知我们昨日是在哪儿碰见的他,再说了,我们可是好心相助,他醉得像坨烂泥似的,小二正准备将他扔出来呢。真是狗咬吕洞宾。”一人回击道。
顾淮忙挤到两人中间,用手拦着子悟,他本身就是个好商量没自尊的,讪讪道:“子悟师兄,昨夜你们不是都在房里诵经嘛,我闲得无聊,便四处走走,吃酒吃醉了正好碰见这些少侠,他们便照顾我了一晚。”在旁一直没说话的观颜蹙眉,看了看他,拂拂袍上的尘土,低声道:“顾宛之,人家不过给你付了酒钱,你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顾淮道:“说起这个,你们带了银两没有,我还欠李公子银子没还。”一个和尚大半夜跑去吃花酒,还不带钱,真是个什么和尚啊,说好的六根清静呢。李道昭向前一步,朗声道:“在下李道昭,我们都是冷月山庄的弟子,偌大江湖中能与顾兄相识,实乃人生幸事,至于些许银两,不足挂齿罢了。”
这与这些清贫和尚真是天差地别,他们天性使然对于吃喝用度甚至没有欲望,说是穷家富路,吃饭常常是一两个馒头对付,夜里也是常在庙里对付一宿。这些和尚对于李道昭这大方豪气的发言,竟有些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