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将恩报》李思训

13、生死别 不料一声极

　　不料一声极为悲凄的叫声在殿内响起，回荡。众人皆是一愣，回头看去，只见那踏出殿外的小伙子已被魔仙一剑贯穿，那小伙子惨叫着目视自己腰腹的伤口，手慌张地去按住自己的肚腹。看见那血滴答滴答地从殿台往下滴，这群人更是害怕到了极点，回过头要跑出去，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他们忘却了疾病与疼痛，发了疯似地向外涌。
　　但是，门已被宫女关上了。任凭这些人怎么撞，怎么推，甚至用椅子去顶，这扇门都坚守不动，这是一扇很厚的门，厚到断隔了最后一丝生机。渐渐地，去撞击这扇门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除了顾淮，其余的人都停止了动作，和来时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魔仙示意双生子继续弹奏，余音绕梁三日不散，台下的人整整齐齐地欣赏着表演，一切照旧。只有魔仙身旁那男子低微的喘息，争先恐后往外冒的血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事。
　　顾淮靠着门瘫坐着，喘息不停，经过刚刚这番无用功，他明白了这扇门非凡人之力能开启，除非魔仙放他们走，否则这些人不可能跨过那道门槛。程星对他低语道：“顾淮，我将法力借你，如果你死了，我就在你身上借尸还魂～”顾淮被这小子逗笑了，他也同样低声道：“等我死了，魔仙是不会愿意顾淮又站起来的，我看你还是别肖想我的身体了。”
　　魔仙此时正看着顾淮，见他神情这般轻松，便也微笑道：“你最好快点过来，不然又会有一人死了。”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只是刚刚盖过琴声，甚至语气也颇为愉快，可是这短短一句话听到顾淮耳朵里，却令他心如死灰，看来今天云雪草是带不出去了。被剑插中的青年男子如今已是满脸泪痕，看着顾淮的眼睛充满了乞求。顾淮低声道：“来了，来了。”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埃，便又向殿台走去。这几步并不远，魔仙的视线一直未从他身上离开，好似一旦顾淮停下脚步，他就会采取行动。
　　此时魔仙见众人已归位，恢复如常，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银剑抽了出来，那男子惨叫一声，魔仙用一只手搭在那男子的肩膀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男子的伤口便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了。随后魔仙又拉他起来，那男子见自己已经痊愈，喜出望外，竟对着魔仙拜了一拜，连声道谢。魔仙向着他点点头，轻声道：“去坐吧。”
　　顾淮将王员外的尸体背了起来，还未走上两步路，又听见一声嘶哑的叫喊，他向那声音看去，那人摔倒在地，正抱着自己的腿，他的后腰处，还有新鲜未干的血迹——正是刚刚被魔仙用剑贯穿的男子！
　　他正哑声道：“我的腿！我的腿！”此时他的小腿已弯曲成常人无法做出的角度，他的腿折了，看这伤势，绝非是在殿内摔了一跤能达到的。而魔仙却再没有去帮他疗伤，而是对身边的宫女低声命令道：“去请先生。”他被何人所伤已昭然若揭，顾淮对魔仙冷冷道：“你原本就没想放过他，是吗？”，魔仙回身坐到木椅上，拿起身旁的扇子，慢慢摇着，他冷淡道：“不守规矩便要付出代价。”此时奏乐早已停止了，整个殿内只有魔仙的声音，听闻此言，台下众人皆噤若寒蝉，登时连动也不敢动了。
　　听到魔仙意有所指，顾淮心中了然，如今并非是将云雪草还与他这般简单，这城主殿，怕是永远都出不去了。
　　顾淮将王员外背到原先的座位上，将他嘴角的血迹擦干，又将他的冠服理平，冠帽戴正。而后他也坐回王员外身旁的座位上，喝茶。
　　此时台上正演着黄梅戏。
　　为救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宫女领着一个接一个的弱病之躯到殿台上去，这些人哆哆嗦嗦，在极度的恐惧中颤抖，感受着生命一点一点的从身体中消失。顾淮突然发现，人在真正的绝境中，原来是那么平静。
　　台上唱着生离，台下演着死别。
　　到了第二排，此刻宫女来到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身边，向她微笑着屈膝行礼后，便要去搀扶她。老太太将手从身旁中年男子的手里抽了出来，低声道：“再会了，我儿。”而后便由着宫女扶着去了。还未走几步路，那中年男子突地向魔仙跑去，嘴里还大喊着：“腌臢东西，你去死吧！”那老太太看见他似乎要以命相博，用仅有的一点气力小声地呼喊了一声：“不！”那男子当然没听到，他还在向前奔跑着，殿内的这些可怜的人们都用一种希冀的眼光注视着他，希望他跑快些，希望他能够将魔仙一击致命。一时间，他成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离魔仙已经很近了，只要上了殿台，再几步路，就到魔仙面前了。
　　正在所有人都望着他的时刻，这男子突然跪了下来，他用双手撑着地，从后面看去，很像是在给魔仙下跪。但所有人都知道，并不是如此。因为血正从他的膝盖处蔓延开来，不久前，也有另外一个男子和他遭遇了同样的事情，一时间，众人又都将眼神各自回避了去，他失败了，所以没什么好看的了，没什么期待的了。只有那老太太看见儿子双腿断了，话到嘴边还未说出口，白眼一翻，人便向后倒去，宫女在后面接住了她，轻声叫了她几声，见她尚无回应，又用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鼻息。
　　那男子见老母已故去了，顿时没有了生存意志，他一心求死，于是他用手向前划，拖着残腿一点一点爬上了殿台，他越爬越慢，双臂止不住的颤抖，因为他的移动，血也越流越多，他的身后总是拖着一条等身粗的血迹。即使如此，他仍未停止。终于他来到了魔仙脚下，他用那双沾满自己热血的手抓住了魔仙的小腿，而后他的头也靠了过去，原来他什么都没带，他在用牙齿去咬魔仙的腿。
　　魔仙终于开始行动了，他唤出手中那把银剑，缓慢地向下刺去。
　　那把剑已经落到了中年男子的头顶，魔仙似乎还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他要那男子直面他的死亡，于是他轻声道：“你为何不看看杀母之人？”果然，那男子真的抬头了。剑还在往下探去，离男子很近的距离，突然另一把剑将魔仙的剑别了过去，顾淮抓起那中年男子，从殿台一跃而下。
　　魔仙并不感到意外，他亦从殿台跃下，站在了顾淮面前，悠悠笑道：“终于肯出手了。”顾淮将那男子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将金剑放下身侧，沉声问道：“是木姑娘告诉你的？”魔仙却摇摇头，扇着扇子道：“是鸟儿，真有意思，你居然把云雪草种在了树上。”原来琉璃塔里那几只小鸟是这般用途，它们竟能找到生长中的云雪草。现在想来，自己苦心藏匿云雪草，装作一个凡人是多么可笑。原来一切都是那么无处可藏。魔仙慢慢地向顾淮走了过来，顾淮下意识地便向后面退去，魔仙见他胆怯，很直白地说道：“原先我想先收了魂魄，现在我想先把你杀掉。”一把由法力聚集的银剑慢慢成形，那银色的光芒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耀眼。顾淮亦唤出了金剑，将剑持于腿边，那银剑向着顾淮刺了过来，顾淮躲避了过去，还未站定，便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正拽着自己往魔仙方向去，顾淮抬头去看，那魔仙正用剑锋指着自己，再往前去，自己绝对会中这一剑。顾淮将金剑向地面戳去，一时间，止住了动势。可那股劲还在不停地抓着自己，不消多久，自己又会像狂风了的嫩草一样被连根拔起。此时程星担忧道：“顾淮！你的剑插得太浅了，我们又要被吸过去了。”哪里需要他提醒，顾淮暗道：“闭嘴！”他正握着剑，当然也发现了金剑在摇晃，和地面碰撞地叮叮作响。在这么等下去，迎接他的就是一剑贯心。其实也并非不能改变形势，只要给他符纸，可符纸早在进殿时就被没收干净了。
　　见顾淮还在苦苦挣扎，魔仙的拉扯变得更为强劲，他低声说道：“被剑捅死，是种没有痛苦的死法。”顾淮的衣摆不停地晃动着，锦袍变得松松散散，腰带已顺着腿向魔仙飞去，顾淮没有办法，只得用脚尖勾着那腰带。此时那天青色的手绢也从顾淮的前襟飘了出来，
　　顾淮连忙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小小的布块。这便是他最后一道符纸！